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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别总说本座 “本座问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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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座问你,若起笔之时气息已乱,最后将符形补全,可还有用?”
“等等。”
沈知遥抬起手,打断了他。
星魂的笔尖停在纸上。
这姑娘今晚倒是守规矩,进了梦便径直坐到桌子另一端,没有再探头探脑地打量他的眼纹。只是才说上第三句话,她又露出了那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说。”
“你能不能别总说‘本座’了?”
星魂抬眼。
沈知遥拿指尖敲了敲桌面,学着他方才的语气:“本座问你,本座要看,本座不许……听着像有人拿着戒尺在我旁边转悠。咱们聊天而已,你说个‘我’,多简单。”
“本座如何自称,轮不到你置喙。”
“看,又来了。”
她没忍住笑了一声。
星魂将笔搁下。
沈知遥立刻收敛了些。上次惹怒他的教训尚在,她心里也明白,玩笑开过头,这个脾气难伺候的小古人真会拂袖而去。
“我就提个建议。”她把那张符图拉近了些,“不改也行。你接着问。”
“你似乎很喜欢指点旁人。”
“谁让你讲话那么像下命令。”
“若当真是在下命令,你以为自己还能如此插话?”
这一句说得不疾不徐,却使沈知遥握着笔的手顿了顿。
她抬头看他。
那少年端坐于案后,那眉间的诡异花纹衬得面容愈发清冷。紫色衣袖垂在桌沿,几乎没有一丝褶皱。她原以为这种架势是梦境替某个古装人物安排的脾气,如今被他一反问,竟真生出些面对上位者的错觉。
“你平常是做什么的?”她顺势问,“听着像是常有人听你吩咐。”
星魂没有作答。
“总得有个称呼吧。你不肯说名字,我也不好一直叫你‘喂’。”
“既知不妥,便少开口。”
“那你让我喊什么?”
“随你。”
“我喊你小古人,你又不高兴。”
“你倒记得清楚。”
沈知遥笑得肩膀轻颤,见他指节轻轻压住符纸,便识趣地不再追问。她如今大概能摸清几分他的习惯:对方想知道的事情,往往问得极细;至于他自己,却半点口风也不肯松。
“好嘛,先画符。”
她抽过一张空纸,重新提笔。
* * *
那道尚未写完的清心符被两人拆成了数段。
星魂在其中一段笔路旁添了一处极细的缺口,问她若从此处继续收笔,是否还能补回原有的符意。
沈知遥沉吟片刻,先摇头,又把纸旋了半圈。
“照这个画法,后头也许能接上形,但气已经乱了。得从前面这一笔重来。”
“为何要退回如此之远?”
“因为这一步就开始偏了呀。”她指给他看,“符路往下走,到了这里本该收住。你偏偏多牵出去一点,下一笔看着能连上,其实已经换了方向。”
星魂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
“你口中的气,究竟自何处而来?”
“要看画哪种符。有些重材料,有些靠施符的人行气。我外婆教我的入门符,最要紧的是下笔之前先把心定住。”
“心定?”
“对。心急了,手也会急。符本来要引气,你自己却乱成一团,再齐整的笔画也没用。”
星魂淡淡道:“倘若仅因一时心绪便无法施术,这等法门未免脆弱。”
“你先别急着嫌弃。”
沈知遥将笔横放在纸上,原想立即顶回去,话到嘴边却想起一件旧事。
“我小时候也这么觉得。”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笑意淡了些。
“有一年下大雨,家里停电,外婆点了蜡烛教我画符。我那时还小,特别想赶紧画完出去踩水。前面几笔都对,最后收得飞快,连墨都甩到袖子上了。”
“然后?”
“然后她把纸拿起来,问我画这道符是干什么的。我说护身呀。她就问,如果别人真信了我这张符,遇到危险的时候怎么办。”
沈知遥伸手在桌面上划了一小道。
“我答不上来。她没骂我,只把纸放到灯下,让我自己找错的地方。那天我重画了十几张,蜡烛烧得快见底了,才勉强过关。”
星魂听完,目光仍落在那道符路上。
“你师长倒不算纵容。”
“她可严了。”沈知遥笑起来,“小时候我最怕她拿竹尺敲桌子。后来长大一点才知道,她平常比谁都舍不得让我吃苦。只是碰到画符这种事,半点情面都不给。”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停。
梦里的书案十分安静。雾气隔在远处,既没有旧宅窗外的雨声,也没有蜡烛燃到末端时那股淡淡的烟味。
“现在想挨她一句训,都听不到了。”
星魂抬眸。
沈知遥拿起笔,在空白处点了个小小的墨点。
“外婆已经过世了。那些书都是她留下来的。”
她语气很平常,说完又轻轻将纸铺直,像怕自己的手把它弄皱。
星魂没有接一句安慰的话。
片刻后,他问:“既然传授你符法的人已不在,你可曾将所学整理成册?”
沈知遥愣了愣。
“整理了些。大部分原本就有书,只是她口头教的东西,我得慢慢回想。有时候翻到一页,才发现自己以前只记住了半句。”
“那便更不该凭猜测改动符路。”
“我知道。”她答得认真,“所以刚才你问我那张变式能不能用,我才说不准。”
星魂微微颔首,随即提笔,将她指出的缺口划去。
此举落在沈知遥眼里,倒让她意外了一瞬。这个人挑剔得厉害,却也肯在有理有据的时候改自己的图;不像她某些同学,算错了还要硬撑着找借口。
“你学的那个阴阳术,也是师父教的?”她问。
“与你无关。”
“问问都不行?”
“知道得太多,未必于你有益。”
沈知遥扬了扬眉。
“这么神秘。难道你们还是什么不能外传的门派?”
星魂抬指,桌上那道墨纹瞬间消散,只剩一张洁净的纸。
“你只需回答眼前的问题。”
她望着空纸,知道这一轮套话又失败了。
* * *
“至少告诉我,你是哪里的人。”
沈知遥等了好一会儿,发现星魂似乎不再追问符形,便趁机开口。
“你也知道我叫沈知遥了,总不能让我连你住哪个地方都不知道吧?”
“你知道了又如何?”
“做梦有个背景,总比一直站在白雾里强。”
星魂扫她一眼。
“秦地。”
沈知遥眨了眨眼。
“秦?”
“怎么?”
“哪个秦?”
“天下归秦,还能有几个秦?”
他说得随意,仿佛谈论的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沈知遥却险些笑出声。
她做梦居然还做出完整的历史背景了。
“你说的该不会是秦朝吧?”
“朝?”
少年皱起眉,似乎对她的说法颇有疑义。
沈知遥想了想,换了个问法:“就是……如今的皇帝姓嬴?”
星魂眼中的审视骤然深了几分。
“你既知大秦,又何必多此一问?”
她一时没听出其中警惕,反而兴致勃勃:“这么说你真是秦人?那你们那儿是不是没有我穿的这种衣服?还有,我讲的那些东西,你是不是从来没见过?”
星魂不悦地打断:“你究竟来自何处?”
“很远很远。”她用手比了一段夸张的距离,“远到我现在说地名,你大概也没听过。”
“说来听听。”
沈知遥张口报了自己所在城市的名字。
星魂沉默片刻。
他确实从未听过此地。她所说的地名,与衣装、器物一样陌生,却又不像随口杜撰:语音落得十分自然,没有刻意停顿思索的痕迹。
“属于何郡?”
“郡?”沈知遥愣了一下,“我们现在不这么划了……”
她越解释越乱,索性摆手。
“哎呀,这梦越来越像真的了。连行政区划都能跟我对不上。”
“你口口声声称此处为梦,既如此,为何还要追问本座来历?”
“因为好奇呀。”
她看着他,答得毫不犹豫。
星魂眼神微冷。
沈知遥无奈地把下巴搁在手背上:“算了,你别又生气。我不问了。”
她嘴上答应得快,却在心里暗暗记下了“秦地”两个字。回头若还能记清他那些奇怪的称谓,说不定可以查查,看看自己梦里的人究竟像哪个时期的服饰。
星魂则从她几次反问里察觉到另一件事。
她对秦似乎有所了解,却将其中一些本应人人知晓的制度当作旧事。她口中的“如今”,指向了一个与他所处之地迥然不同的地方。
他暂未下结论。
这世间奇术甚多。仅凭几句怪话便断定她来自何方,未免轻率。
* * *
雾中的纸张忽然轻轻一颤。
沈知遥低头,发现刚才画好的符尾正在褪色。
“又快醒了?”
星魂也看见了变化,将桌上尚且清晰的一张符图折起。纸没有真正留下折痕,只随着他的手势缩成一角模糊的白影。
“下回将你说的那种护身符完整绘出。”
“还来?”沈知遥抬起头,“你就不能换个话题吗?”
“既有疑问,自然要问清。”
“那你也让我问两句呀。”
“你方才已经问了不少。”
“全被你挡回来了。”
星魂未再理会。
她看着他垂眸整理符图,忽然又想起开头那句“本座”,便笑嘻嘻地补上一句:“记得考虑一下我的建议。下回说‘我’试试,保证比‘本座’省力。”
“无聊。”
“你看,就两个字,多好。”
星魂抬眼时,沈知遥已经笑着退到了桌子另一端。
隔着这点距离,她仍旧看得清他的神情。那双眼睛里的不耐毫无遮掩,偏偏人长得太好看,她总忍不住再多望一眼。
雾从桌脚漫起,转眼吞没了纸笔。
“今晚可别忘了那道符!”她冲对面挥了挥手。
星魂尚未回答,姑娘的身影便消失了。
他看着空下来的座位,许久没有动作。
秦地、郡县、陌生地名,还有她所说的外婆与旧书。今晚她提起的事情远比先前零散的器物更繁杂,其中有不少可以待下次核验。
星魂伸手,将那道尚未画完的护身符重新凝在桌上。
笔锋落下时,他忽然想到她讲述旧事的神情。
先前还说笑不休的人,提起已经过世的师长,声音便低了些;待话题回到符法,她又能立刻指出图上的差错。
他在纸旁记下一句:师承已断,存书籍,口授部分未全记。
又记下那个陌生地名。
至于她不依不饶地要求他改换自称的话,星魂连笔都懒得提。
* * *
沈知遥醒来时,窗台上的绿萝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她起身去关窗,回来翻开书桌上那本旧册。册页间夹着一小张泛黄的练习纸,正是小时候在烛光下画坏的护身符。旁边还有外婆留下的红笔批注,简简单单四个字:心急,重画。
沈知遥捏着纸角,半晌没动。
她几乎能听见老人家拿竹尺轻敲桌面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取出自己的笔记本,将刚才梦里讨论过的几种错误笔路逐个画出,又在旁边写上原因。写完以后,才把那张旧练习纸仔细夹回原处。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提醒她该去学校了。
沈知遥合上书,拿起书包走到门边,忽然想起昨晚问出的那句“秦地”。
她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梦境记录下添上一行。
第七次相见:他说自己来自秦。仍不肯讲名字。极其讨厌别人管他自称什么。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今天居然听我讲完了外婆的事。
沈知遥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收起手机,匆匆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