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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漂亮的脾气 沈知遥将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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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遥将纸转过来,又在那双眼睛旁边添了一笔。
画坏了。
她盯着速写本,苦恼地咬住笔帽。脸的轮廓大致没错,眉眼却始终缺了点意思。尤其左眼旁的纹饰,远看是一道轻巧的弧线,凑近了又有极细的分支;她凭记忆勾了六七次,每次都觉得差得远。
最后,她索性把那一页翻过去。
“下回直接问他好了。”
这话说完,她自己先笑了。
梦里的人能回答什么?多半又是“与你无关”“无可奉告”,再不济便用那副冷冰冰的神情瞧着她。
她翻出外婆的旧册,想找些同样有弯曲纹路的符形作参考。墨迹斑驳的几页里,有一段讲辨认符路的口诀,旁边画着清心符的三种误笔。沈知遥看了一眼便想起前几晚那位小古人摆出的六张纸。
他记性未免太好了。
就连她随手提到的一个收笔细节,也能拿来改出新花样;其中一张若不是认真看,连她都险些没发现破绽。
沈知遥把画册合上,重新去做自己的功课。只是临睡前,她还是将那张画失败的速写放在了枕旁。
她做了个决定:今晚若能碰见他,先把花纹看清楚。
至于对方肯不肯配合,再说。
* * *
梦中的书案又添了一样东西。
一只乌木笔架横在右侧,架上摆着三支大小不同的笔。左边是几幅展开的符图,纸边压着黑色镇纸。桌面稳固得惊人,薄雾只在远处缓缓流动,连案前的空地也显出了青石的纹理。
沈知遥一出现便忍不住惊叹:“你把这地方收拾成书房了?”
星魂坐在案后,闻声抬眼。
“过来。”
“又有题?”
他用指尖将一张纸推至案边。
“看看这一处。”
沈知遥暗自叹气。
还真有。
她走近时,顺便打量了他一眼。少年墨色的短发修整得极利落,额前碎发并不遮眼,左眼旁的纹饰因此格外清楚。那道纹饰随着目光微动而显出不同的轮廓,她忍不住多瞧了几次。
星魂屈指敲了敲符纸。
“本座让你看这里。”
“我看着呢。”
她赶紧低头。
纸上画的是护身符的变式。前半段还照着她先前演示的笔路,后半段却添了一道极细的回勾,似乎想把多余的气引向外缘。
“你怎么又改这一处?”沈知遥用笔尖圈住那个回勾,“这里本来就够绕了,再加一笔,只怕会把气堵住。”
“先前你说,护身符靠符形导气,减少施术者损耗。”
“对呀。”
“若将气息分流出去,是否能延长符力?”
沈知遥听完,倒没有立刻反驳。
她将那张纸拖到面前,仔细端详片刻,在另一张空纸上照着起笔画了一遍,随后在中段停住。
“我不敢保证。”她说,“你这么想有道理。但气往哪儿去,得先有地方承接。你这道线画得漂亮,最后却没有落处。”
星魂看着她添出的那两笔。
“所以?”
“所以要么添一道能承接的符路,要么干脆别改。”她把笔一搁,“符也不能只图好看。”
她说这话时语气郑重,落到最后两个字,自己倒忽然想到了别处。
“说起来……”
星魂已经重新执笔,在纸上试着引出另一条线,没有抬头。
“有话便说。”
“你左眼边上的花纹,是画上去的,还是天生的?”
笔锋停了一瞬。
“与你何干?”
“我想画下来,结果一直画不像。”
星魂将纸转过一个角度。
“你若有余力,不妨先把方才那道符解释清楚。”
沈知遥拖长声音应了句“哦”,仍忍不住往他脸上瞟。
那花纹实在生得奇特。远看艳丽,近看却透着一股阴冷的意味,同他举手投足间的气势倒很相称。
“真不能让我看看?”
“你已经看了许久。”
“那是因为看不清嘛。”
星魂终于抬眼。
“看不清,是你的事。”
沈知遥被堵得哑口无言。
她退开半步,装模作样地叹息:“长得这么好看,偏偏脾气差成这样。”
星魂眼中掠过不耐。
“你说什么?”
“夸你呢。”
“收起这些无用之言。”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冷了。
沈知遥却一时没忍住,嘴角扬了起来。
这人简直像从画里走出来的,连不高兴都显得格外鲜活。梦里的东西都能随心变化,偏偏只有他,每次见面都照着自己的性子来,怎么逗也不肯顺着她说两句好话。
她越发想把眼旁那道纹饰画准。
不过,星魂已经不打算再理会这个话题。
“清心符有安定心神之效。”他重新指向纸面,“若施术者自身心神不定,画出的符是否仍能用?”
沈知遥见他开始问正经事,也收了笑。
“得看乱到什么程度。有时候能画成,催起来也不一定稳。外婆从小就让我先练定心,画得越熟,越不能图省事。”
“既然如此,闭目绘符又如何?”
“闭眼?”
星魂抬起指尖,案上出现一张空纸。
“你说笔意重于表面形貌。既已练熟,何必时时看着?”
沈知遥顿时不服。
“谁说熟了就要闭眼画?你练阴阳术的时候,难道每回都故意给自己添一道难关?”
“先答本座的问题。”
“行,我试给你看。”
她提起笔,闭眼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清心符的笔路。起笔尚算稳当,转至第三折时却忽然偏了几分。梦中纸面立刻起皱,墨线被拉出一道难看的细尾。
沈知遥睁眼,瞧见那道歪线,脸上微热。
“我就说会出问题。”
星魂看了一眼。
“方才握笔过紧。”
“我紧张还不行?”
“如此心浮,你师长教过的定心之法,看来也不甚管用。”
沈知遥咬了咬牙,偏偏找不到话反驳。
他明明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至少看起来如此——训起人来却比外婆还会挑毛病。
她索性换了张纸,重新演示收笔要领。这次刻意放慢动作,指着每一道转折向他讲清气路的去向。星魂问得很细,偶尔指出某个前后不合的地方,她便另画一张对照,力求讲得明白。
直到第三张纸铺开,星魂终于俯身看向其中一个接点。
“这里若去掉转折,便成了逆气?”
“对,你看——”
沈知遥顺势探身,抬手准备指给他看。可就在她伸到一半时,忽然注意到,他左眼边那道纹饰恰好清晰地展在自己面前。
她的念头只转了一下。
画不下来,摸清走向总可以吧?
反正是梦。
那只原本要指向符纸的手轻轻偏过去,指腹飞快碰了一下他的脸颊,恰好擦过纹饰边缘。
触感微凉。
而且,真实得惊人。
沈知遥的指尖还没来得及收回,手腕便骤然被扣住。
“放肆!”
那声音压得极低。
她整个人一僵。
星魂已直起身,五指扣在她腕侧,力道足以截住动作,却并未将她拖近半分。他眉眼间原有的平静尽数褪去,目光锋利得令人心惊。
“谁准你碰本座?”
沈知遥眨了眨眼。
她没想到这一下竟真碰到了。
先前的铜环、桌案、纸笔都有触感,可那些毕竟是梦里凭空出现的物件。此时指尖残留的微凉仍清清楚楚,连他扣住手腕时那一瞬的阻力都分明可辨。
她愣神的模样落在星魂眼里,愈发显得轻慢。
“说话。”
沈知遥这才反应过来。
“我……我就摸了一下。”
星魂目光更冷。
“本座先前已经警告过你。”
她忽然想起前一回自己想碰他的衣袖时,他便让她收回手。
可那时候她只顾着觉得好玩,根本没往心里去。
“好吧。”沈知遥缩了缩手,“这回是我不对,你先放开。”
星魂望了她片刻,松开五指。
沈知遥立刻往后退了两步。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上面没有红痕。刚才抓住她的力道也随之消失,像梦中所有能触到的东西一样,只有记忆还在。
“你也不用这么凶吧……”她小声嘀咕。
“你若身处本座面前,今日便不会只是这般收场。”
他说得平淡,沈知遥却莫名感到一股凉意。
她抬头看他。
少年的头发细碎的垂在额前,左眼纹饰仿佛也随着那目光冷了下去。方才研究符术时,他虽挑剔,却始终能与她一句接一句地谈下去。眼下那份耐性已彻底耗尽。
沈知遥一时有些发怵。
可她很快又想起自己睡前确实躺在旧宅的床上。这里的桌案、纸笔全凭记忆而生,对方的术法也无法真正伤到她。
她忍着心虚,仍旧替自己找了句台阶。
“知道了,以后不乱碰。”
星魂没有回应。
她看了看那几张被自己画得乱七八糟的符纸,想把话题岔开。
“刚才你问的那个接点,我还没讲完呢。”
“今夜到此为止。”
“啊?”
星魂抬手将案上符纸尽数收拢,连笔架都随之化入薄雾。
沈知遥愣住:“这么小气?”
他冷眼一扫。
她立刻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梦境没有因此结束。那片雾仍静静悬在四周,脚下的青石纹路也清晰可见。星魂却已经转身走向远处,袖摆掠过地面,毫无停留之意。
“喂——”
沈知遥叫了一声。
他未回头。
她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有点扫兴。
好好一场梦,本来还打算跟他多说几句的。现在倒好,自己把人给惹走了。
她蹲下来,在地上胡乱画了两笔,画到一半,又懊恼地抹掉。
“脾气也太差了吧。”
抱怨归抱怨,她再抬头时,远处已只剩下平平淡淡的白雾。
这回没人再给她提问了。
* * *
星魂并未离开梦境。
他立于雾色深处,借着石砖边缘残存的纹路,重新试了一遍神识的延展范围。那女子方才伸手时,周围的术力依旧没有任何异常;能够阻隔阴阳术的界限,对寻常触碰却毫无反应。
掌心似乎还留着她腕间的触感。
这种感觉令他格外厌恶。
若在清醒之时,旁人胆敢如此冒犯,自会受到应有的惩处。偏在这片来历不明的梦境里,他的诸多手段都失了效用。连对方能否被一道最浅的探查术制住,他都尚未摸清。
星魂合拢五指。
她会趁他俯身看符时突然伸手,说明她已开始利用此地术法无效的便利。若再一味容忍,只会令她愈发不知进退。
不过,这次动作也暴露了她的习惯。
沈知遥想胡闹之前,常会先将注意力移到他脸上,问些与眼下无关的话,再假借符术靠近。她自以为做得自然,实际上破绽颇多。
下回她若再用这套把戏,他有的是办法让她无功而返。
至于她究竟藏了多少符术知识,仍需继续查验。
他抬眼望向雾色另一端。
那张尚未讨论完的护身符,被他牢牢记在了心里。
* * *
沈知遥醒来时,枕边的速写本滑到了地上。
她弯腰捡起来,翻开昨晚没画完的那一页。
梦里的触感犹在,她照着记忆补上左眼旁那道纹饰。笔尖顺着细线一转,终于把先前始终画错的地方接顺了。
“还真让我摸清楚了。”
她端详了几秒,得意劲儿却很快淡下去。
那人发火时的眼神,她也记得清楚。
好像确实被自己惹得够呛。
“算了,下回不摸了。”
沈知遥合上本子,将笔放回桌面。她看了眼窗外,阳光正落在旧宅的窗框上,连窗边那盆绿萝都照得透亮。
这梦实在真得过分。
她伸了个懒腰,收拾书包准备上课,走到门口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画像。
少年眉眼冷峻,墨色短发落得利落,左眼的花纹终于有了几分神韵。
可惜,纸上的人不会瞪她。
她憋不住笑出了声。
“下次还是老老实实画符吧。”
另一边,星魂已将护身符的新变式重新写下。
他在符路末端添了一道批注,随后放下笔,唤来门外候命的傀儡。
该处置的阴阳家事务仍在等着他。
至于梦里那个胆大妄为的姑娘,他已经记住她下次伸手之前的种种小动作。
等她再来,自然不会轻易得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