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日阴雨》岳惜霜

1、你好，盛梵月 月亮落入她

　　开往皖城的高铁飞速疾驰，九月末的皖城已经有了些凉意，车厢里却还开着冷气。
　　沈既明拢了拢宽大的卡其色风衣，板正地靠在座椅上，阖上双眼，左耳戴了只银白色的耳挂式蓝牙耳机，正循环播放着《Il aurait suffit》，低沉的法语歌声撞击着高昂的旋律。
　　他听不出曲子里裹挟的情绪，单纯偏爱这个节奏。歌曲快要攀上高潮，微信提示音突兀地闯进来。
　　沈既明蹙眉，指尖轻叩两下座椅扶手。他知道是谁的消息，轻呼口气，点亮屏幕。
　　周梅兰：「你还要多久到」
　　附带着一个愤怒的微信表情。
　　周梅兰，是他给母亲的备注。
　　他将手机按灭，车票信息他一早就发过去了，周梅兰执意装看不见，不过是窝着气想在他身上发泄。
　　周梅兰往常巴不得他不回家，说什么干法医的会带走活人的福气，今天这么着急喊他回去是因为沈青山去世了。
　　他得知这件事是今早五点多的时候，南城开往皖城的票多且时间段广，沈既明八点钟有个早会，倒不是不能推，只是觉得没这个必要。
　　还有半个小时左右才到皖城，他将耳机摘下正准备小憩一会，视线不经意瞟到邻座的女生，即使那女生将头埋得极低，沈既明还是观察到了她不停耸动的肩膀和时不时用袖子胡乱抹脸的动作。
　　沈既明觉得奇怪，流泪对他来说是件私密的事情，他猜想这个女孩应该是遭遇了件极其难过的事情才会控制不住情绪在公开场所哭泣。
　　女孩的手机里还在播放视频，是一段绚丽的烟花，沈既明瞥见了。
　　他移开了视线，目光落在女孩的白色贝雷帽上，犹豫要不要安慰一下，可他不会安慰人。
　　这样想着，他走了神，觉得这帽子毛茸茸的，还……怪像小兔子。
　　女孩猛地抬头，沈既明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迅速转头，眼睛在车厢内四处乱瞟，身后那道目光灼热的要将他的背烧穿。沈既明叹气，回头，迎上她的眼睛：“要纸巾吗？”
　　“你声音真好听，”女生顿了顿，又补充道，“长得也俊。
　　沈既明没太明白女孩的脑回路，沉默了。
　　俩人四目相对。
　　沈既明凭着记忆摸到了包里的纸巾，递向女孩。
　　“谢谢。”女孩接过纸巾，放到鼻子旁嗅了嗅：“很好闻的味道欸，和你身上的味道一样。”
　　沈既明眸光轻闪，缓缓抬起胳膊，将信将疑地嗅了下手腕，他确认了自己没喷香水，那包纸巾也是无味的：“幻嗅，是病，得治。”
　　“啊？”女孩眉头皱起压垂了眼眸。
　　沈既明抿抿嘴，意识到自己这么说似乎不太妥当，清咳一声，想着绕开话题：“你为什么哭？”
　　说完他就低下了头。
　　“因为这个啊！”女孩不懂他的扭捏，大大方方地将手机递到沈既明面前。
　　“烟花？”沈既明眉梢一挑。
　　“准确来说是花火大会。”
　　“所以？”他还是不太明白。
　　“你不觉得，很幸福吗？”
　　这句话在沈既明脑海里一遍遍回放，他缓缓抬头，认真地注视着眼前的女孩。
　　女孩的眼眶里还有将落未落的泪水，许是泪水洗涮让她的眼睛看起来愈发澄澈。作为一名法医，通过瞳孔判断尸体的大致死亡时间是基础知识，尸体的瞳孔都是涣散浑浊的，他从未如此仔细地观察过一个活人的瞳孔，像是月亮掉入了眼睛里。
　　沈既明的瞳孔轻微颤动，溺入这颗月亮，失了神。
　　女孩伸出洁白修长的手在沈既明眼前晃了晃：“喂，你没事吧。”
　　沈既明回神，发觉和女孩距离有些近，身子微微往后撤：“不好意思，我第一次……”他顿了顿，说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眼睛实在唐突，话在嘴里转了个弯：“第一次见到会喜极而泣的人。”
　　“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比如说见到许久不曾见的好友，比如得到了惦记许久的东西，这些都会让人留下幸福的泪水。”
　　沈既明的目光不自觉移向怀里已经熄屏的手机，想起母亲的消息。
　　幸福的泪水吗？别说幸福的泪水了，他上次哭是多久的事情了？他仰头，盯着车厢顶部。
　　真的好久了，他大概记性也有不太好了。
　　他对上女孩的眼睛，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道：“大概我这个人六亲缘浅，实在没什么幸福的事情让我流泪吧。”
　　说着话时，高铁进入一段漫长隧道，窗外一片漆黑。
　　女孩愣了一秒，随后脸上绽放了笑意。
　　沈既明看不懂，就像他看不懂她的眼泪。
　　“你好，我叫盛梵月，想和你交个朋友。”
　　沈既明听到耳边的呼啸声，他本能地伸出手。
　　高铁驶出隧道，刺眼的光亮晃得沈既明几乎睁不开眼，是盛梵月握住了他的手。
　　“你好，沈既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