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未归，劫长生》拾寒烬

4、青冥启程，我们依旧爱你 “君子

　　“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父母俱存，一乐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

　　这是小长笙在母亲怀抱中懵懵懂懂听得的句子。

　　“天下三乐，得一乐已然不易”

　　母亲轻轻揽着小长笙，此刻母女坐在屋前的院子里，皎皎明月悬于高台之上，整片天地笼罩在遮天蔽日的月色中，到显得幽冥山银装素裹起来。

　　母亲轻轻为小长笙理了理额头边的碎发，小长笙不解

　　“为何人一定要追求三乐呢？”

　　母亲抬头望了望月，沉思片刻反而又将这个问题抛了回去

　　“那小长笙，你觉得自己现在幸福吗？”

　　小长笙摸了摸脑袋，

　　“我觉得自己挺幸运了，譬如我有像你们这般如此爱我的父母，其实一乐我已经有了呀，反而是近在眼前。那剩下的二乐不就是为人的气节和价值吗？”

　　母亲诧异，没想到小长笙小小年纪居然有了此番见解。

　　风开始刮起来了，天色逐渐转凉，小长笙随着母亲进屋，乖乖躺下睡觉了，平日里她很快便进入梦乡，可今日她翻来覆去，思绪像讨厌的瓢虫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既然她生而为人，那她的价值该发挥在哪里呢？她终究抵不过困意，进入梦乡。风和日丽，阳光正好的上午，小长笙照例出门玩耍，时不时遇到了乡邻们，其中一位妇人喊住了小长笙。

　　“孩子，来试试这件衣服合不合适，我家布料恰巧有些多的，刚好够给你做件衣服”

　　这是一条长裙，颜色为浅青色，，布料上头缝着一朵小雏菊，带着被阳光晒过干爽与独特的气息。

　　妇人将裙子彻底展开，对着小长笙比划，大小正正好好，布料柔软且微凉，妇人笑道，

　　“你瞧，这长短正合适着”

　　乡邻的指尖拂过裙面，一阵清风徐来，裙摆随风而飘扬起来。小朋友在暖阳与清风的衬托下更为灵动。

　　小长笙伸手轻轻摩挲着裙面上那朵小雏菊，昨个思考的问题再次浮了上来。
　　此刻，她的心忽然无比清明，这份善意何尝不是世间最为宝贵的事物，她不曾为父母，为乡邻做过什么。

　　眼前的妇人却愿意用自己富余的布料为自己一针一线缝制新衣小长笙低声道谢，一双沉浸的紫眸安静望着妇人，妇人见他如此局促，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替她轻轻理了理头发。

　　“不必如此局促的，孩子，我们本就同为一家，就应该互相照拂”。

　　小长笙行至溪旁，山间的流水如镜子般清澈见底，水中倒映出了她穿着新裙子的模样。

　　风掠过水面，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她凝视着水中影子，心头忽地一震。

　　她的敏锐瞬间让她发现了自身悄然变化，她原本白色的发丝一点一点浸染成黑色。自己的紫眸正在深化，化为黑眸。此刻的她相貌与世代青冥村的村民最为接近。

　　此刻，风掠过水面，发出一种悠长而远古的召唤，小长笙站在溪畔，黑色的眼眸静静盯着水面，这倒影一点一点被唤醒起来，愈发清晰。

　　深邃的眼中犹如藏着一片星空，将此刻尽数装进。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小长笙怔怔望着水面，她忽然觉得，自己与青冥的山水之间忽地隔上了一层屏障，青冥山水在里头，而她在外头。真奇怪啊，她明明是在这里生活的孩子。怎就忽然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了。前段时间压下去的疑问此刻再次涌上心头

　　就在此时，这道远古且悠远的声音再次响起，它从山林深处而来，从蜿蜒溪水而来，也像是她血脉深处缓缓升起，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沧桑与坚定，一遍一遍在她耳边回响着。

　　“孩子，你该离开青冥村了”

　　小长笙猛然抬头，四处寻找声音从何而来，可此刻回应她的，只有林间沙沙作响的枝叶，小溪稀稀疏疏的细水长流。她知道，这一切绝非幻觉

　　“你并不属于这里。”

　　小长笙的肩膀微微发抖
　　“你是谁”

　　小姑娘斗胆问到

　　“不要问我从哪来，也不要问我到哪里去。”

　　“我相信你能看出来，现在养育你的父母并非你的亲生父母，这始终不是你的归宿，你的归宿在远方。”

　　“可是，他们对我很好啊”。

　　父母的模样在这一刻浮上小长笙的心头，母亲抱着她在窗台前教她说话识字，父亲在她刚学会走路时稳稳接住她的宽厚手掌。

　　母亲第一次带她来原野认识各种草木鸟兽，她第一次脱口而出的花草树。

　　他们待她太好了，好到让她忘记自己是被青冥村捡回的孩子。可也正是因为这份好，她心中居然不安起来。

　　她明明能够感受到大家是真心待她的，为什么自己终究还是想要离开呢？

　　她想起母亲知道她发觉自己并非真正的幽冥族人时曾坚定告诉她：

　　“小长笙，你要像自己扎根的树那样，稳稳扎根在这里，你始终是我们的孩子。”

　　可她此刻越是仰望着面前这片山水，越是觉得自己是误入此处，没有归处的鸟儿，其实，她能够听到鸟兽的低语能够与花草树木产生共鸣。

　　她曾经感到害怕，小长笙是自然的朋友，而自然回馈给长笙的却是一个答案。这些，父母与村中的人尽数不知。一颗隐秘的种子在她心中发芽，悄悄长成了一株株野草。

　　小长笙只想和青冥村中所有人一样，这里是给她温暖的地方，她爱着青冥村傍晚时升起的袅袅炊烟，爱着父亲划浆带她出游捕鱼的闲暇。渴望自己按时回到家吃饭。

　　从她记事起，她便发现自己与他们的区别。而这道声音越来越清晰

　　“不属于你的，始终不会是你的”。

　　小长笙微微闭上眼，长长的睫毛颤动着，指尖微微发凉。
　　她知道，这句话于她而言犹如一枚精准投中湖心的石子，荡开的涟漪再也无法收回。

　　她忽地讨厌起这莫名其妙的指引，为什么偏偏要在她已经和幽冥族人变得别无二致时出现，将她平静的生活撕开一道再也无法愈合的裂口。
　　她对着山川湖畔大声质问

　　“我若不属于幽冥一族，不属于青冥村，那我属于何方？”

　　“我既然不属于这一花一木，一山一水，那我又从哪里来，又该回到哪里”

　　“我不是幽冥一族的人，那我又能是谁，我该是谁？”

　　可，山林并没有回答她，溪水也没有回答她，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咚咚”一下，又一下。

　　小长笙缓缓睁开眼睛，再次望向水面时，她的眼神透露着不甘，困苦。水中的自己格外平静，像是早已看穿了自己的挣扎。

　　小长笙忽然明白，有些不想面对的事情始终都有必须面对的一天，无法用逃避解决问题，躲是躲不过去了，父母给了她名字，给了一个最安稳的家，烟火依旧，父母的爱是真的，可他们无法替她决定自己的想法，也无法面对她始终会离开幽冥一族，离开从小养育的青冥村。

　　她接下来的路，注定会从这片山青水秀的地方启程，走向一条她看不见的远方。她的灵魂属于世界

　　小长笙坐在西边，太久未动，杨柳垂钓，轻轻在水面做出了一番蜻蜓点水，夕阳西下，将她的影子拉长，整片后山将笼罩在黄昏中。

　　她深刻意识到，刚刚发生的一切从来不是幻境，已然在小长笙的心里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即使这次压下去了，可总有一日，这份藏在骨子里的血脉将随时觉醒，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她只知道，自己必须离开了。

　　小朋友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很纤细，小长笙轻轻呼出一口气，望向青冥村。

　　此时日月已近，潮水退去，皓月当空的夜晚，交给小长笙的，是一个即将不得不离开的答案，此时鸡犬相闻，微小的火光化作点点繁星，召唤她回去了。

　　回到青冥村后，暮色早已把深山浸染成不施粉黛的模样，村中有一处空旷的场地。大伙寻来粗壮的木头堆叠一起。

　　火光翻涌着向上舞蹈，噼里啪啦掉落一丝火星，火光一圈一圈向外蔓延，一明一暗，宛若天地间被缓缓铺开的界限此刻漫山遍野都是温暖的橘红色村民们沿着火堆载歌载舞。
　　此刻所有人亲昵着手拉着手，有刚从田里回来的男人和女人，也有老人和孩子，大家同样身穿朴素的衣服，衣角被风微微吹起。

　　鼓瑟琴鸣下，没有人在意队形是否整齐，众人只管迈开脚步，笑着，闹着，一群人围着篝火转了起来。孩子是最先疯起来的，居然赤脚围在火堆旁跳着，手里抓着未吃完的糕点，边跑边笑。

　　年轻的姑娘肩并着肩，手紧紧环绕在一起，裙摆随着舞步飞扬起来，当然，长笙被姑娘们一同拉入了这场晚会。青年和中年男子笑声爽朗，将酿的醇香的酒仰起脖子一口一口灌了下去，脸上泛起红晕。长老们在火堆外打着节拍，随着节奏点着头。

　　火光倒映在每个人的眼睛里，不知何人带头哼起了一段古老的旋律，调子悠而绵长，，无非是祈愿丰年，平安，人丁兴旺，唱的人认真，引得全村人一起唱了起来。歌声混着噼里啪啦的篝火飘向天空，回荡在山谷中。

　　待到歌舞间歇，篝火渐渐弱了下去时，方才喧闹的山谷逐渐寂静下来。众人尽兴时，长笙悄悄走到父母身旁压低声音说道

　　“爹，娘，女儿该离开了。”

　　父亲和母亲对视一眼，相顾无言，望着自己养育的孩儿，眼底尽是不舍，却没有出言阻止，他们怎会舍得让一个如此小的孩子选择漂泊，但他们深知自己无权去干涉孩子的想法和她应该走的路。

　　母亲轻轻抬手，将小长笙揽在怀里，声音微微发颤：

　　“好孩子，再让娘好好看看你”，

　　她抚过孩子变黑的头发，贪婪注视着长笙的黑眼睛，又轻轻抚摸了孩子的发顶。

　　“娘早就知道，你本就不会属于这里，娘不能如此自私将自己的孩子困于方寸之地“

　　你想去便去吧，孩子，请记住，你永远是独立的灵魂，这也永远会是你的家”。

　　周围的父老乡亲听见这段话纷纷留步，齐齐转过头来，难以置信这个孩子居然选择离开，一种愧疚感油然而生，是不是我们对这个孩子还是不够好，所以没能留住她。

　　一瞬间，大家相顾无言。长笙深吸一口气，在众人面前屈膝，直挺挺跪于养育自己的双亲面前。

　　“咚”

　　一声，额头触到泥土，郑重叩首
　　“不孝女尧长笙，叩谢父亲与母亲养育之恩。

　　“我并非父母所生，然父亲母亲心怀仁德将我视如己出，此生无以回报，今日就此拜别”。

　　一叩毕，长笙直起身，面朝围拢过来的一众幽冥族人再度跪下，深深一拜。

　　“不孝子民尧长笙，承蒙青冥村人照拂，仁心宽厚，这份情谊，长笙永记于心。永世不忘”

　　最后，她面朝青山与漫天明月星辰第三次俯首叩拜，口中轻声祷告

　　“感念天地恩德，生我尧长笙，赐我生机，容我在青冥山水间长大，此等恩德，长笙感激不尽。”

　　天地一念赐生机，感念恩德永相随。

　　小朋友直起身时，额头早已磕出鲜血。沾满泥土，见此场景者，无不落泪。在场的乡亲们无不鼻尖发酸，泪眼潸然。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长笙还只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孩子，如今却要独自远行。
　　人群后的青冥长老缓缓闭目，手轻轻捻着胡须，从他见这孩子第一面时。他便知道这孩子是留不住的，而他只能在有限的时间里，让她平安健康，在爱里长大。
　　黑夜覆盖住了他大半张脸，并不能看清他的情绪：

　　“终究还是到了这日”

　　青冥长老低声叹道，山风穿过林间，唯有余烬噼里啪啦作响。

　　罢了孩子，你从远方中来，又要回到远方中去。
　　你是本该展翅翱翔的鸟儿，我们如此爱你，此刻应当放手了。

　　去吧，孩子，自由，远方只有去探寻，大胆的走吧，我们依旧在原地等你。

　　也请你时刻记得，青冥村一直会是你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