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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两个城市的名字 最后一门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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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门收卷铃打响时,整栋高二教学楼瞬间腾起一阵喧哗,搬桌子拉椅子的动静隔着走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陈舒宁逆着人流回班拿书包。林悦已经把整张脸缩进厚围巾里,两只手揣在袖筒里,瘫坐在她的座位上。
“别问我考得怎么样啊,”林悦眼皮都没抬,闷声闷气地先发制人,“我现在满脑子发懵,只想赶紧回家躺平。”
陈舒宁弯腰把桌肚里的复习资料往外掏,忍不住笑:“我这还没开口呢。”
“先堵上你的嘴,省得你拉着我对答案。”
书包被大厚本的辅导书塞得鼓鼓囊囊。陈舒宁试着拎了拎,沉得坠手,只好又放回桌面,挑出两本最厚的大题集抱在怀里。
林悦偏头看她收拾,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后天跟江宇帆吃饭,地方定好没?”
“定好了,后天中午。”
“你明天还真在床上赖一天啊?”
“早就说好考完先缓一天了,”陈舒宁把文具袋拉好,“他昨天晚自习还问能不能改到明天,我没松口,说睡一天就得睡一天。”
林悦被逗乐了,围巾往下掉了掉:“行啊陈舒宁,现在在他面前还挺有主意。”
陈舒宁也笑,一抬头,正好看见江宇帆甩着空书包从后门迈进来。
教室里乱糟糟的全是收书的人,他穿过两排杂乱的课桌,隔着几张桌子冲她抬了下下巴:“陈舒宁,那家店是在三楼还是四楼来着?”
“四楼,”陈舒宁扬声回他,“发你的定位里不是写得挺清楚吗?”
“看见了,顺嘴再跟你核对一遍,怕走岔了。”
林悦背过身去,咬着围巾闷笑,手在底下偷偷拽陈舒宁的袖子,压着嗓子催:“快走快走,再待下去某人要聊个没完了。”
正闹着,顾宁手里拿着几张卷子从后门走进来。见她们抱着书要出去,他脚步顿了一下,很自然地往旁边空桌让了让。
擦肩而过时,顾宁看了一眼她怀里抱着的书:“全搬回去?”
“桌肚塞不下了,下学期反正是总复习,干脆先带走。”
“我桌肚里还剩一大半呢,”顾宁扯了下嘴角,“刚才一掏,居然翻出两本一模一样的《五三》。”
陈舒宁笑了笑:“难怪以前找你借,你总说找不着。”
“这回算是彻底翻出来了。”顾宁神色很平淡,眼底带着点淡淡的笑意,跟平时没什么分别。
陈舒宁同他道了别,刚挽着林悦走出后门两步,江宇帆的声音又从后头跟了出来:
“后天别睡过头啊!”
陈舒宁在楼梯口停下脚,回头白了他一眼:“管好你自己吧,别到时候还要我打电话催你。”
林悦挽着她往楼下走,等下了半层台阶,才幽幽地叹了口气:“陈舒宁,隔着三米远还要追着喊一句。真服了你们俩,干脆现在掉头去吃得了。”
陈舒宁笑着伸手去呵她的痒,两个人抱着沉甸甸的资料,在昏暗的楼梯转角笑闹着撞在一处。
那一觉其实并没有睡到很晚。
平时紧绷的生物钟顽固得很,周六早晨不到九点,陈舒宁就自然醒了。
屋里很静,冬天的晨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客厅里隐约有母亲拖地的轻微声响。不用掐着点赶早读,整个人窝在暖烘烘的被子里,连骨头缝里都透着松弛。
她摸出枕边的手机看了一眼,微信干干净净,江宇帆还没动静。
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陈舒宁先发过去一句:“我醒了。”
这条消息一直悬到快中午十二点,江宇帆才回过来,发了个抓狂的表情包:“不是某人昨天信誓旦旦说要睡满一整天吗?怎么一大早就醒了。”
陈舒宁看着屏幕笑起来:“自己醒的,我也没办法。明天吃微辣行不行?”
之前她挑了两家店发给他,一家烤鱼,一家寿喜烧。江宇帆全由她挑,陈舒宁最后选了林悦推荐的那家炭烤江团。她怕两个人吃不完浪费,前一天晚上甚至把大众点评上的评价和菜量全翻了一遍。
周日中午到了店里,刚撕开餐具塑封,江宇帆拿着菜单还想再勾一份掌中宝。
“先别点了,”陈舒宁伸手按住菜单的一角,“这份鱼里自带好几样配菜,咱们两个人根本吃不完。”
江宇帆抬头看她:“真吃不完?我打完球饭量挺大的。”
“我问过林悦,她们三个女生吃一锅都没吃完。”
江宇帆看着她认真的神情,眼底慢慢漾起笑意,把笔放下了:“陈舒宁,你这功课做得够充分的啊。”
陈舒宁被他这一夸,耳根莫名有些发热。刚好服务员拿着点单机过来,她忙移开视线:“就按刚才勾的,微辣,少放点麻椒,谢谢。”
服务员撕了小票转身离开,江宇帆还伸着脖子往隔壁桌看,像是不太相信一份鱼能有多大。
等大铁盘端上来,红亮的汤汁在炭火上滋滋冒泡,炸土豆、魔芋豆腐和青笋铺得满满当当,焦香的鱼肉横在最当中,江宇帆盯着锅看了两秒,自觉地把筷子拆开:“得,我服了,听你的没错。”
陈舒宁低头用热水烫着小碗,抿着嘴把得意往下压。刚才还一副非加不可的架势,现在倒是老实了。她怕被江宇帆看出自己的小雀跃,装模作样地把筷子包装纸叠成了一个工整的小方块。
店里暖气很足,周围的散台很快坐满了。
隔壁桌带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死活不肯吃鱼,哭闹着非要吃蛋炒饭。江宇帆咬着吸管吸了一口酸梅汤,侧过头压低声音跟她说:“我小时候跟我爸妈出来吃饭也这德行。不管点多好的菜,最后永远只要一碗蛋炒饭。”
陈舒宁偏头打量他:“那现在呢?”
“现在进阶了,”他一本正经地说,“现在能就着烤鱼干掉一整碗蛋炒饭。”
陈舒宁刚喝进嘴的温水差点呛出来,江宇帆忙递纸巾过去,自己也撑着额头笑个不停。
炭火慢慢烧着,陈舒宁发现江宇帆在外面吃饭比在食堂慢得多。
他用筷子夹着鱼肉,会顺手把底下压着的青椒圈一片片挑出来,不动声色地拨到烤盘最边上。嘴上还不肯认挑食,被陈舒宁瞧见了,还要硬撑一句:“我留着最后吃呢。”
陈舒宁也不戳穿他,任由那几片青椒在角落里泡着。
等大半条鱼吃得差不多了,她才拿筷子在盘边点了点:“江宇帆,你的压轴菜该吃了吧?”
江宇帆夹菜的手一顿,无奈地看她:“……你还真记着呢?”
“那当然,等着看你吃呢。”
江宇帆看着那几片软趴趴的青椒,叹了口气,刚准备夹起来,陈舒宁已经先一步伸过筷子,利落地全拨进了自己的碟子里。
“行了,逗你的,”她咬了一小块土豆,“吃不惯就别硬塞。”
江宇帆松了口气,看着她小口吃着自己挑出来的配菜,唇角的笑意一直没散。
陈舒宁低头挑着鱼刺,心底忽然冒出个念头——以后要是也能常这么一起吃饭,好像也挺好的。他爱装模作样,就由着他装,自己悄悄替他兜着就是了。
这念头刚一闪而过,她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赶紧端起杯子喝水。八字还没一撇呢,怎么连这种琐碎的以后都琢磨上了。
“对了,”江宇帆放下杯子,换了个话题,“前两天我跟我表哥聊了聊大学数学专业的事。”
陈舒宁抬起眼:“学数学到底要上些什么课啊?”
“听完直接给我干懵了。”江宇帆苦笑了一下,摸出手机翻备忘录递给她看,“诺,大一就是什么《数学分析》《高等代数》,我哥说这还只是基础,后面还有一堆天书一样的专业课。”
陈舒宁凑过去看,屏幕上的汉字拆开都认识,连在一起却生疏得很。
她把手机递回去,轻声问:“那你还想学吗?”
“想啊,”江宇帆收起手机,神色认真了些,“虽然听着难,但我哥讲到有些题的推导时,我觉得特别有意思。不过确实不能只看高中这点刷题套路了,差太远。”
陈舒宁看着他。以往提起理综或者打球,他身上总带着点随性的张扬,这会儿聊起未来的专业,眉宇间却透着股少有的踏实与清醒。
“那你最近看学校了吗?”她顺着问。
“看了几所,”江宇帆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葱花,“河州有一所综合类大学,理科底子挺硬的,我最近看那边的资料比较多。”
陈舒宁捏着筷子的手微微一紧。
“河州?”
“嗯,北方的一座老城。不过现在说这些太早,得看六月份最后考成什么样。”江宇帆把话头转过来,“你呢,想去哪儿念?”
陈舒宁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了一下,原本准备脱口而出的两个字,生生咽了回去。
她原本想说的,是京州。
她翻过京州几所学校的中文系介绍,查过那边的课程设置和图书馆借阅规则。离家不算远,坐两个多小时高铁就能到,既能换个环境独立生活,又不用尝尽颠沛流离的滋味。她甚至想过,等去了大学,周末不用再被卷子追着跑,可以在洒满阳光的旧书店里坐上一整天。
可江宇帆刚才说了河州。
那是一座离这里一千多公里、坐火车要晃悠一整夜的城市。
四年。
陈舒宁看着烤盘里渐渐平息的汤汁,心底那点原本被寒假塞满的雀跃,忽然沉了下去。她之前所有的期待,都只停留在考完试再看一场电影,再一起吃顿饭。她从没认真想过,一年半后的盛夏,他们可能要去往两个全然不同的方向。
“还没定呢,”陈舒宁垂下视线,“还在到处看。”
江宇帆点了点头,没察觉到她的异样:“也是,还有高三一整年呢。你以后还是想学中文?”
“嗯,想学。具体的方向还没太想好。”
“回头我把我哥发我的几所文理大学的排名转给你,你也可以参考参考。”江宇帆喝了口水,继续聊起他表哥在大学里的趣事。
陈舒宁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上两句,烤盘里的热气慢慢散干净了。
江宇帆讲着讲着,声音慢了下来。他放下筷子,打量着她的神情:“怎么了陈舒宁,是不是吃饱了?”
陈舒宁回过神,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差不多饱了。你刚才说到哪儿了?”
“我说我也就是先随便看着,别到时候考砸了哪儿都去不了。”
“怎么会,”陈舒宁下意识接话,“你成绩一直挺稳的,只要数学正常发挥,肯定能走个好学校。”
“这可不好说,”江宇帆低低笑了一声,“你别现在就替我打包票,我压力怪大的。”
陈舒宁勉强弯了弯嘴角,心里那根发紧的弦却松不下来。她不想让这顿饭吃得沉闷,主动把话题岔开:“那寒假你还去学校打球吗?”
“看天儿吧,不下雪就去。”江宇帆挑起眉毛,“怎么,你之前答应考完来看我打球,还算数吗?”
“算数啊,定好哪天打,你提前告诉我就行。”
后半程的气氛慢慢回暖。结完账走出烤鱼店,商场里的人多了起来。
江宇帆在前台开发票,陈舒宁两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站在店门外的扶梯口等他。
对面的直梯下来一群年轻人,有对情侣并肩走着,女孩挽着男生的胳膊偏头说话,两个人步调很一致,谁也不需要刻意放慢步子去等对方。
陈舒宁把视线移开,江宇帆正好拿着小票走过来:“走吧,去楼下转转?”
陈舒宁应了一声,跟着他并肩往前走。走出去十几米,到了扶梯拐角的地方,她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
“江宇帆。”
江宇帆停下来,回头看她:“怎么了,落东西了?”
走廊靠墙的一侧人少,陈舒宁往里让了让,把后背贴在微凉的墙面上。她深吸了口气,轻声说:
“其实……我刚才没说完。我之前看的学校,主要全在京州。”
江宇帆愣了愣,站在原地看了她几秒:“京州?那你刚才在里面怎么不说?”
陈舒宁手指在口袋里蜷了蜷。
怎么说呢?刚才听见河州那两个字,她就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了。好像只要不说出来,他们就还能毫无芥蒂地商量下一顿饭,不用去想那顿饭吃完之后,两人之间会隔得多远。
“刚才……一下子没顺过来,”陈舒宁避开他的视线,声音很轻,“京州离家近一点,文科好的学校也多。不过我也没完全拿定主意。”
江宇帆单手插在大衣兜里,安安静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商场里的背景音乐在头顶飘着,他没有追问她刚才的迟疑,只是侧过身,抬头看了眼楼层指示牌。
“京州挺好的,”他收回视线,语气认真了不少,“离家就两三个小时车程,文化氛围也好。你看中的是哪几所?”
“看了两所师范,还有一所综合大学的中文基地班。分数线都卡得挺死,能不能考上还不好说。”
江宇帆笑了一下:“跟我差不多,我选的那所每年在咱们省也就招两三个,纯属是在给自己找罪受。”
陈舒宁扯了扯嘴角。
“回去我把我查到的资料发你看看。”江宇帆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扶梯口,又补了一句,“当然……你要是也乐意考虑河州,那肯定最好了。”
陈舒宁心里猛地动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江宇帆说完这句话,眼神有些不自然地从她脸上移开,抬手摸了摸后颈,催促道:“先下楼吧,别堵在路口挡着别人。”
陈舒宁却站在原地没挪步,有些话在心里滚了几遍,终于问出了口:
“江宇帆,那你……会看京州的学校吗?”
空气像是忽然安静了一瞬。
旁边有人提着购物袋从他们身边走过。江宇帆停在扶梯边,回过头,深黑的眼睛迎上陈舒宁认真的目光。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用玩笑打岔,如实答道:
“会看。不过河州那个数学基地班……我真的挺想争一把的。”
少年人的语气很轻,却平静笃定,没有半点敷衍。
陈舒宁眨了眨眼,轻轻点了下头:“嗯,我知道了。”
江宇帆侧身让她先走,自己跨上了她身后一级的阶梯。
扶梯平稳地向下走,两旁的橱窗泛着暖黄的光。陈舒宁背对着他站着,手搭在冰凉的橡胶扶手上。
她很想回过头去问一句,刚才那句“要是你也去就最好”,究竟算什么意思。
可答案其实不用多问。在彼此心照不宣的好感之外,他有自己想争取的未来,而她心里也有属于自己的坚持。谁也不可能、更不应该轻飘飘地要求对方为了这点年少的心思,轻易改掉自己的方向。
身后传来江宇帆略带试探的轻声呢喃:“不过还早呢。这才高二上学期,等到了明年填志愿,没准咱俩想法全变了。”
陈舒宁握紧了扶手,应道:“也是。”
这话没错,谁能把一年半以后的事说得那么准呢。可她还是暗自等了几秒,盼着他能再说点什么。但他没再开口,只是默默站在她身后,替她挡着后头拥挤的人群。
回到家是下午四点多。陈舒宁刚把外套挂起来,书桌上的电脑微信就响了一声。
江宇帆把整理好的几所北方高校的理科资料打包发了过来,附带一句:“一起加油。”
陈舒宁坐在桌前,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也慢慢敲过去:“一起加油。”
过了半个多小时,聊天框又弹出来一条。江宇帆发了个求饶的表情包:“今天那条鱼后劲太大了,我现在嘴唇还是麻的。下回能不能换个番茄或者酱香的?”
陈舒宁忍不住笑出声,敲字回击:“在店里问你的时候,是谁拍着胸脯说微辣正好的?”
江宇帆:“那不是给陈老师选的店留面子吗。”
陈舒宁:“那明天去吃番茄?”
江宇帆:“明天饶了我吧,今天吃得实在太顶了,少说得缓上三天。”
陈舒宁弯着眼睛打字:“想得美,谁说要明天跟你去了。”
玩笑开完,界面又安静下来。陈舒宁滑动机标,重新点开了江宇帆最开始发过来的那份文档。
屏幕上,两个隔着上千公里的城市名字,在聊天气泡里安安静静地悬着。他没有改口说要为了她看京州,她也同样没有删掉电脑里存好的京州高校简章。
江宇帆又发来消息,问下周三下午在学校球场打球冷不冷,要是风大就在教室里别出来了。
陈舒宁回了一句“知道了,我不怕冷”,退出了聊天。
台灯的光照在桌面上。陈舒宁点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了那两个名字,调出了电子地图。
鼠标滚轮往下划,地图上的比例尺不断放大,两座城市一会儿缩进密密麻麻的县市名字里,仿佛只隔着几厘米的距离;一会儿又被拉开,中间隔着数不清的平原、河流和铁路线。
陈舒宁的手指悬在“驾车与火车路线”的按钮上,停了很久,最终没有点下去。
查清楚距离又能怎么样呢。分数还没出来,未来的路还长得很。真去算那几十个小时的火车车程,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多想,忍不住往那些最让人泄气的结局里钻。
“舒宁,出来吃点橙子,你爸刚切好的。”母亲在门外喊。
陈舒宁合上电脑,扬声应道:“来啦!刚才烤鱼吃太饱了,我少吃两瓣。”
说完这句,她忽然想起江宇帆那句“吃得实在太顶了”,嘴角忍不住抿出一丝浅浅的笑。
关机前,她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把江宇帆发来的那份河州高校资料稳妥地存了进去。
京州的那几页纸,她舍不得删掉;而“河州”这两个字,连同那个少年在冬日午后说起“挺想争一把”时的坦荡神情,也一并被她安安静静地留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