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不只是朋友》冬眠土豆

21、比赛结束以后 早晨出门时

　　早晨出门时天还泛着阴冷，走到学校，水泥操场上已经有不少人把校服外套脱了系在腰上。高三的项目全压在半天里，各班的大本营刚安顿好，体育委员就拿着别针和号码布风风火火催她们去检录。

　　林悦平时大大咧咧，真到了这会儿反而安静下来，站在草坪边反复拽着运动裤的抽绳，不住地问陈舒宁起跑要不要再合两步。

　　“还合什么呀，检录处都叫号了。”陈舒宁把校服拉链往下拉了拉，“先过去排队，到道次上再说。”

　　周妍把号码布在胸前比划了半天，怀疑自己别反了，几个人互相扯着后背的布料看，又拉着体委确认别针有没有别歪。能折腾的全折腾了一遍，才跟着裁判员往跑道边走。

　　陈舒宁踩在第一棒的起跑线后头，左右两侧全是不认得的别班女生。有人踩着塑胶跑道反复试蹬地，有人弓着身子死死盯着前方，气氛绷得紧紧的。陈舒宁手心渗出一层细汗，抬头往第二棒交接区望过去。隔着大半个弯道，人影影绰绰的，她心里冷不防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一会儿跑过去，自己该不会把林悦认错吧？

　　正想着，远处的林悦回过头，朝这边用力挥了挥手。

　　陈舒宁也抬手晃了一下。裁判员的哨子随即吹响，喊着各就各位，她连忙把手收回来，半蹲下去抵住起跑线。

　　发令枪“砰”地炸响，陈舒宁脑子里空白了一瞬，凭着本能蹬地蹿了出去。旁边道次的人起跑极快，眼角余光里一道人影瞬间超了半个身位。陈舒宁心跳猛地一缩，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落后了。

　　秋天的冷风直往嗓子眼里灌，又干又刮，她顾不上多想，咬着牙死死盯着几十米外穿红校服的林悦，拼命倒腾两条腿。

　　快冲进交接区时，林悦已经侧着身开始小跑加速。陈舒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接”，手里的接力棒往前狠狠一递。可第一下掌心擦过指尖，棒子滑了一下，险些脱手。旁边跑道的人擦着胳膊冲了过去，陈舒宁顾不上看，往前猛抢了半步，把棒子硬塞进林悦手里，掌心触到对方抓紧的力道，才猛地松开。

　　陈舒宁顺着惯性往前冲了好几步才刹住脚，双手撑在膝盖上剧烈地喘粗气。

　　等嗓子眼里那股血腥味稍稍压下去，她才直起身往后看。林悦和周妍交接得很稳，最后一棒体委步幅大，在直道上拼命往前追了半个身位，但终点撞线时，前面依然压着三道身影。

　　第四名。

　　林悦从终点慢跑回来，两手叉着腰，起头还念叨着第三名就比她们快了半步，念着念着，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周妍喘着气问衣服搁哪儿了，陈舒宁跑去跑道边的草坪把那一堆校服抱过来，一人分了一件，在台阶上坐下缓劲。

　　“刚才第一下，我以为要掉了。”陈舒宁把拉链拉到脖子。

　　林悦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我起步早了一点，没接稳。”

　　“是我递得太急了。”

　　林悦盯着红色的塑胶跑道，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比划刚才递棒的角度。比划到一半，她手垂下来，有些蔫蔫地说：“昨天放学……要是再多试两趟，今天说不定就顺了。”

　　陈舒宁握着校服袖口的手指紧了紧，喉咙里像卡了块小石子。昨天是她咬死二十分钟非要走的。

　　周妍在旁边擦着汗问后面两棒是不是也掉速了，林悦摇摇头：“不知道，反正就是差了那么一点儿，挺不甘心的。”

　　陈舒宁低下头，把两只手缩进袖子里，声音很轻：“下次练的时候，咱们少从头跑，专门扣交接那几步。”

　　林悦转过脸看她，陈舒宁自己也怔住了。

　　哪还有什么下次。这是高三上学期的秋季运动会，等明年这个时候，站在这条红色跑道上的早就是高一高二的学妹了。她攥着宽大的校服袖口，刚才顺嘴溜出来的打算，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落。

　　“我也觉得可惜，”周妍在旁边揉着小腿肚子，“练的时候觉得自己跑得挺快的，今天一看，隔壁班那几个才是真的能跑。”

　　林悦扑哧笑了一声，陈舒宁跟着弯了弯嘴角，气氛总算没那么沉了。

　　“算了，好歹没掉棒丢大人。”林悦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回大本营吧，渴死我了，得找水喝。”

　　三个人抱着衣服往班级坐的看台走，江宇帆从操场另一头溜达过来，手里搭着外套，额头上一层虚汗：“跑完了？第几啊？”

　　林悦没好气地回了句第四，顺嘴问他：“你二百米进决赛没？”

　　“进个屁，”江宇帆坦坦荡荡一摆手，“前八都没摸着边。前头弯道冲太猛，后头直道上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完全抬不动。”

　　他走到台阶边站定，喘匀了气，看着她们叹气：“我刚才在跑道上就在想，这两百米怎么比我想的长那么多。”

　　陈舒宁想起他报名那天信誓旦言的样子，忍不住问：“不是两个一百米凑一块儿么？”

　　“第一个一百米脑子是热的，第二个一百米纯粹在想人为什么要跑步。”

　　林悦翻了个白眼：“那你不如跑完一百米直接申请弃权。”

　　“我当时真这么想过，裁判肯定不让啊。”

　　几个人说说笑笑回到看台，顾宁已经换好运动裤坐在前排了。他一会儿跑男子接力，见她们回来，递了瓶没开封的水过来：“跑完了？刚才看着挺顺的。”

　　“顺什么啊，第一下差点滑脱了。”陈舒宁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小口。

　　“后头接上了就行。”顾宁笑笑，“反正没掉。”

　　体育委员在那边扯着嗓子喊男子4×100米去检录，顾宁站起身，江宇帆顺手把手里的外套往他怀里一塞：“顺路帮我扔大本营箱子里。”顾宁白了他一眼，倒也没扔回去，抱着衣服跟着队友去了检录处。

　　林悦和周妍嫌头发散了跑去水房重新扎，陈舒宁坐在塑料凳上揉发酸的小腿。

　　江宇帆在一旁坐下来，两条长腿往前伸得笔直：“你不去看他们跑？”

　　“等鸣枪再过去，”陈舒宁把水瓶搁在脚边，“刚才我们那场你看了没？”

　　“没赶上，我那会儿刚在终点缓过来，腿还抖着呢。”江宇帆侧头看她，“跑得怎么样？”

　　“第四，没奖状。”

　　江宇帆乐了：“第四也不丢人啊，好歹跑完全程了。你看看我，初赛直接被刷。”

　　陈舒宁看他裤腿边沾着一块黄土：“你刚才跑完直接坐地上了？”

　　江宇帆低头拍了两下：“冲过终点那会儿真站不住，本来想撑着膝盖装一把高深莫测，结果一蹲下去屁股就黏地上了。”

　　“报名前吹牛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报名前谁知道风这么大啊。”

　　陈舒宁抿着嘴角笑，江宇帆也笑。笑完了，他把胳膊肘搭在膝盖上，看着空荡荡的跑道，冷不丁说了句：“其实起跑前还真挺想进决赛的。刚才弯道有人在看台上喊加油，我还以为是喊我呢，脑子一热就往前蹿，跑过去才看见人家举的是隔壁班的牌子。”

　　陈舒宁看着他额角还没干的汗印，没再打趣他。

　　那种前头拼命想跑好、后头发现根本够不着的感觉，她刚才在跑道上也尝得真真切切。

　　“交完棒停下来的时候，”江宇帆转头问她，“是不是也觉得刚才要是步子再大一点就好了？”

　　“嗯，”陈舒宁点点头，声音很低，“其实刚才挺怕林悦问我的。昨天是我死活要卡着二十分钟走，真要是多练两趟……也不一定能跑进前三，但至少现在心里不堵。”

　　“该堵还是得堵。”江宇帆说，“我平时晚自习下课还天天练起跑呢，今天照样没跑过人家体育生。”

　　“那你明年还报不报？”

　　“报啊，等上大学了换个没特长生的组再跑。”江宇帆咧了咧嘴，“你可别跟顾宁他们说，回头又得笑我。”

　　陈舒宁答应了一声。话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片刻——明年他们早就不在这座操场上了。

　　发令台那边传来刺耳的试枪声，看台上的呼喊一下子炸开了。

　　“走了，去终点看顾宁他们。”江宇帆撑着膝盖站起来。

　　顾宁跑第三棒。发令枪响后，第一棒咬得很紧，第二棒交接时稍微慢了半拍，顾宁接棒后在后半程的弯道上硬生生超了一个身位。江宇帆在铁丝网外头扯着嗓子喊，陈舒宁也跟着垫着脚喊了两声。最后一棒体委冲线，拿了小组第二，总成绩第三。

　　几个男生跑回来，抱着矿泉水瓶猛灌。顾宁额头上挂着碎汗，走过来抹了把脸。

　　“跑得挺好的，”陈舒宁冲他笑笑，“弯道追上去一个。”

　　顾宁把水瓶递给江宇帆：“听见前头有人喊了，后面太吵，没听清是谁。”

　　“江宇帆喊得最大声。”陈舒宁说。

　　体委在领奖台那边招呼前三名的队伍去照相领奖状，几个男生推推搡搡地跑了过去。

　　林悦和周妍扎完头发回来，顺便收拾了书包。林悦中午约了她妈在校门口的小馆子吃饭，周妍家住得近，也要回去吃，问陈舒宁去不去校外。

　　“不去了，我和江宇帆去食堂吃面。”

　　“那我先撤啦，下午两点见。”林悦背上包挥了挥手。

　　陈舒宁也要回教室放外套，便和江宇帆一起往教学楼走。

　　上楼梯的时候，江宇帆走得极慢，每上一级台阶腿就打晃：“这后劲儿真大，我小腿肚子现在都在发木。”

　　陈舒宁抱着外套笑他：“刚才在操场上不是还挺精神的么。”

　　“那是在人堆里，面子不能丢。”

　　教室里空无一人，窗外操场的广播声隐隐约约传上来。陈舒宁走到座位旁，把外套塞进书包最里层。江宇帆从桌肚里摸出饭卡，靠在后排的桌沿上等她。

　　“哎，”江宇帆冷不丁问了一句，“你以后想考哪儿？”

　　陈舒宁拉上书包拉链：“现在这分数忽上忽下的，哪定得下来。先看一模二模能考成什么样吧。”

　　“学校定不下来，专业总想过吧？”

　　“你想学什么？”陈舒宁反问。

　　“数学。”

　　陈舒宁并不觉得意外。平时做练习，江宇帆碰上一道抠不明白的数学大题，能拉着顾宁在走廊上吵半个小时，步骤算错了也要重新找草稿纸从头推一遍。

　　“整天对着一堆公式和字母，你不嫌烦？”

　　“烦啊，”江宇帆笑笑，“上星期有道立体几何我算了整整一节自习课，最后发现辅助线画反了，气得我差点把练习册当场撕了。”

　　“撕了没？”

　　“没舍得。第二天早自习擦了重新画，做出来的时候又觉得挺带劲的。”

　　陈舒宁背上书包，走出过道：“那你怎么不选纯理科的院校？”

　　“没说不选啊，看分够不够。”江宇帆偏过头看她，“你呢？想过没？”

　　陈舒宁脚步慢了慢，手搭在冰凉的楼梯扶手上：“可能……想选跟中文或者文字沾点边的吧。”

　　江宇帆愣了一下：“那你当时怎么选了物理？”

　　“高一那时候理综成绩还凑合呗，大家不都说选物理以后好报志愿么。”陈舒宁看着脚下的台阶，“做出一道大题的时候觉得理科也挺有意思的，可学不进去的时候，又老觉得自己选错了路。”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声，觉得这番话听起来既不坚定又摇摆不定。

　　“这有什么，”江宇帆倒是一脸理所当然，“我喜欢数学，我也经常考砸啊。上次期末压轴题我交了白卷，我表哥以前买过一本大学的高等代数，我翻了两页，跟看天书似的，一行没看懂。”

　　陈舒宁转头看他：“那你还想学？”

　　“高中看不懂，不代表以后学不明白嘛。”江宇帆耸耸肩，“慢慢熬呗。”

　　出了教学楼大堂，风吹得人精神一振。陈舒宁问他：“你跟叔叔阿姨说过你想学数学没？”

　　“没敢深说。”

　　“为什么？”

　　江宇帆叹了口气，学着他爸平时板着脸的调子：“‘你不是天天嚷嚷着想学数学吗？怎么这次导数大题才拿四分？’”

　　陈舒宁一下子没绷住，笑出了声。笑完了，心里又觉得格外真切。

　　“我也怕这个，”她说，“好像一旦承认了自己喜欢什么，以后考差了，连借口都没得找了。”

　　“所以等高考完再摊牌。”江宇帆把饭卡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分考够了，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

　　到食堂的时候高峰期已经过了。陈舒宁吃到一半，顾宁和几个打球的男生才拿着卷成筒的奖状走进来，端着盘子在旁边那桌坐下。江宇帆探过身子问奖状长什么样，顾宁把红纸筒递过来，嘴里咬着筷子含糊地说：“三等奖，回教室贴后黑板上。”

　　吃完饭回教室睡午觉，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头顶吊扇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

　　晚上回到家，母亲一边盛汤一边问起白天的运动会。

　　陈舒宁低头喝了口热汤，咽下去才说：“接力跑了第四，就差一点点拿奖状。”

　　母亲愣了一下，随口安慰道：“重在参与嘛，高三了也不差这一张奖状。”

　　陈舒宁没接话。要是换作以前，她大概也会顺着母亲的话说一句“反正就是跑着玩的”。但今天她捏着汤勺，心里却清楚得很：她是真想拿第三的。

　　夜里十一点多，陈舒宁把明天要交的英语报纸改完，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两下。

　　四人群里江宇帆在大呼小叫地要白天领奖的照片，顾宁回了句“体委相机里还没导出来，明天去学校拷”。

　　陈舒宁看着对话框，顺手点进江宇帆那个灰色的篮球头像，页面弹出来，上面赫然写着“添加到通讯录”。

　　她这才反应过来，他们四个天天在一块儿插科打诨，自己居然一直没加过江宇帆的个人微信。

　　陈舒宁顺手点了好友申请，放下手机去卫生间刷牙。等她端着水杯回屋，屏幕已经亮了，好友通过的提示下面跟着一条消息：

　　“我也刚发现没加好友。你腿酸不酸？”

　　陈舒宁坐在书桌前，敲字回过去：“刚才弯腰捡笔，蹲下去差点起不来。”

　　江宇帆连发了三个哈哈大笑的表情包：“那明天上课笔掉了你千万别捡，等它在地上躺一天。”

　　陈舒宁回：“林悦在旁边能踩碎八回。”

　　对话框顶端变成“正在输入…”，没过两秒，江宇帆又发过来一条：“今天林悦回教室后，还念叨那个第四名没？”

　　陈舒宁趴在桌上，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把林悦在面馆里那通关于“哪怕再练半小时”的碎碎念一五一十发了过去。

　　台灯的光落在摊开的草稿本上，窗外的小区早没了动静。小腿肌肉还在隐隐泛酸，陈舒宁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那句“林悦这人就是嘴硬”，弯了弯唇角，没急着把手机扣回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