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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暗流 林如海到杭 ...

  •   林如海到杭州的第三天,正式去两浙市舶司衙门接了印。

      市舶司设在杭州城东候潮门外,离钱塘江不远。衙门不大,但规制齐整,前有厅堂,后有库房,两侧是签押房和账房。林如海穿着一身簇新的官服,从衙门正门走进去时,两旁的吏员和差役齐刷刷地垂手站好。前任周大人没有露面——他在三天前已经被押解进京了。罪名是收受贿赂、纵容大商号偷税漏税,给朝廷造成极大损失。押解他的差官是从京城直接派来的,走的也是官道,一路上没有惊动地方。杭州城里知道这事的人不多,大多数人只以为是正常的官员调任。

      但林如海知道这里面水有多深。

      他坐在案前,翻开周大人留下的第一本账册。账目是乱的。进出项对不上,税银的数目与货单不符,有几笔大的支出只写了“公使”二字,底下的细目一概没有。他合上账册,叫了人进来。

      随他来杭州的,除了吴伯衡,还有一个人——姓周,四十多岁,面色瘦削,一双眼睛不大但极亮,是林如海在扬州做盐政时就带在身边的旧人。此人原是扬州衙门里的书办,专管账目稽核,林如海查盐商暗账那几年,全靠他一笔一笔对出来的。周师爷不爱说话,但账上的功夫极深,再乱的账册到他手里,不出三日就能理出头绪。林如海离任扬州时,周师爷本可以留在衙门里继续当差,但他主动递了辞呈,说“跟着林大人做事踏实”。林如海便把他带到了杭州。

      “周先生,你把周大人留下的这几本账从头对一遍。对不上的地方单独记下来,别声张。”林如海把账册推过去。

      周师爷接过账册,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眉头便皱了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抱着账册坐到窗边的案前,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一把算盘,开始一笔一笔地拨。

      吴伯衡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卷货单,脸色不大好看。“叔父,弟子查了去年的货单。有几家商号的税银对不上,差得不是小数目。最大的那家叫‘永昌号’,做的是丝绸和瓷器出海,去年一年走了十几条船,按税率算,该缴的银子至少是这个数。”他在纸上写了个数,“但账上只收了不到六成。”

      林如海看了一眼那个数,没有说话。永昌号。他在苏州时就听说过这个名字——杭州最大的海商之一,船队跑的是日本和南洋,背后的东家是谁,外人说不清。林如海在盐政上待了五年,深知这种“说不清背后是谁”的商号最棘手。查,可能得罪人;不查,朝廷的税银收不上来,他这个市舶使就是第二个周大人。

      “先不急。”林如海把货单折好,“你把永昌号近三年的货单都调出来,跟账册上的数目一笔一笔对。对不上的,都记下来。先记账,不动人。”

      伯衡应了一声,退出去继续翻货单。林如海又把衙门里的两个旧师爷叫进来。一个姓赵,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在衙门口坐了十几年,对市舶司的每一笔进出都门儿清。另一个姓孙,四十出头,面色白净,话不多,但笔头子利索。林如海没有寒暄,直接把账册摊开,问了几个问题——哪几家商号走货最多、哪几笔税银收得最迟、周大人生前跟哪些商人来往最密。赵师爷答得仔细,孙师爷在旁边偶尔补充一两句。林如海听完,心里有了数。赵师爷是旧人,业务熟,只要敲打得当,可以用;孙师爷暂时看不透,先放着。

      他需要把这两个师爷里的一个拉过来。至少让其中一个人知道,跟着林如海干,比跟着周大人干有前程。而周师爷是他自己的底牌,放在暗处查账,不露面。赵师爷和孙师爷在明处跟商人周旋,周师爷在暗处核对底账。三方合作,各司其职。

      里的事,他打算慢慢理。但杭州城里的日子,王舒没有打算慢慢过。

      到杭州的第二天,她就带着黛玉和林安出了门。名义上是“认认路,买些日常用物”,实际上是王舒自己想出去走走,顺便把该办的事办了。杭州的街巷比苏州宽敞,石板路铺得平整,沿街的铺面一家挨着一家,卖丝绸的、卖茶叶的、卖瓷器的、卖脂粉的,幌子在风里轻轻地晃。王舒一手牵着黛玉,一手牵着林安,沿着清平巷往南走,拐上一条叫“清河坊”的大街。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骑马坐轿的,什么都有。林安从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地方,两只眼睛不够用,一会儿指着卖糖人的摊子喊“嬷嬷我要那个”,一会儿又拽着王舒的袖子去看耍猴的。黛玉比他安静得多,但眼睛也是亮的,走过一家卖纸笔的铺子时多看了两眼,王舒便停下来,给她买了一刀上好的宣纸和两支新笔。

      走了大半个时辰,王舒先去了清河坊上的几家铺子,买了杭州本地的特产——龙井茶、杭白菊、西湖藕粉、还有几匹杭州产的素缎和花绸。她让伙计把东西包好,分成三份:一份寄往苏州吴家,一份寄往苏州顾家,还有一份寄往常州——林如海的一个同年旧友在常州做官,这些年一直有书信往来。东西置办齐了,她才带着两个孩子继续往南走。

      走到清河坊南头时,林安走不动了,王舒便把他抱起来。小家伙趴在她肩上,嘴里含着一块刚买的桂花糖,含含糊糊地说“嬷嬷,杭州好大”。王舒“嗯”了一声,说“比苏州大”。黛玉走在旁边,手里攥着那刀宣纸,忽然说:“嬷嬷,那边有个成衣铺。”

      王舒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街角拐弯处有一家成衣铺,门楣上写着“张记成衣”四个字。铺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门口挂着几件做好的衣裳样子。王舒想着林安到了杭州该添两件夏衫,便牵着黛玉往那边走。

      铺子里头有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正坐在柜台后面裁料子,见有人进来便放下剪子迎上来。王舒说明了来意,那妇人便引她去看料子。王舒挑了几块细棉布,又给黛玉挑了一块月白底子绣兰草的绸料,正跟张娘子说尺寸的时候,铺子后门帘子一掀,进来一个瘦小的女孩。那女孩约莫十一二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子,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瘦伶伶的手腕。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脸上干干净净的,比寻常丫头清秀些。她怀里抱着一摞叠好的绣活,走到柜台前,轻声说:“张娘子,这是上回说的那批帕子,绣好了。您看看行不行。”

      张娘子接过去翻了翻,点头说“不错,放着吧”,又从抽屉里摸出几枚铜钱递过去。那女孩接了钱,低头道了谢,转身要走。王舒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本来只是随意一扫,但她的视线忽然定住了——那女孩的眉心,有一颗米粒大的胭脂痣。红色的,像一滴未干的血,嵌在两道细细的眉毛之间。

      王舒认得这颗痣。她认得这张脸。但她没有动,只是继续跟张娘子说料子的事,语气如常。等那女孩出了门,她才随口问了一句:“方才那个送绣活的小姑娘,是张娘子店里的?”

      张娘子一边量料子一边说:“不是店里的,是街上王大家的养女,叫英莲。她养父母做些小买卖,她在家做绣活贴补。手艺倒是好,就是命苦,养父母待她不大好,三天两头打发她出来送活计,赚几个铜板回去交差。我瞧着她可怜,有活计就给她些。”

      王舒“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她付了料子钱,让张娘子赶两件夏衫,三天后来取。然后她牵着黛玉,抱着林安,出了成衣铺,慢慢往清平巷走。

      当天晚上,林如海从衙门回来,脸上带着疲惫。王舒伺候他换了衣裳,又端了饭菜上来。等他吃完,她把孩子们安顿好,才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舒推门进去,站在书案前面,没有立刻开口。林如海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大约是看出她神色不对,放下了手中的笔。

      “怎么了?”
      王舒斟酌了一下措辞。“老爷,奴婢今日带姑娘和安哥儿去清河坊,在一家成衣铺里碰见一个送绣活的小姑娘。那姑娘十一二岁,绣活做得极好,奴婢看了几方帕子,针脚细密,花色也新鲜。奴婢想着,姑娘身边正缺一个专管绣活的丫头,姑娘的衣裳鞋袜、帕子荷包,总要有人精心打理。那孩子瞧着老实本分,她养父母待她不好,三天两头打发她出来送活计赚钱。奴婢斗胆想,能不能让中人说合说合,把她买进来,放在姑娘身边管绣活?”

      林如海看了她一眼。一个嬷嬷想买个丫头进来,不算什么大事,但他知道王舒做事向来有分寸,不会无缘无故提这种事。“那孩子什么来历?”
      “说是街上王大家的养女,养父母做些小买卖。奴婢让人打听了一下,那对夫妇没有亲生儿女,对这个养女也不上心,平日里只让她做绣活贴补家用。奴婢想着,与其让她在那样的家里耽误了,不如买进来,也算给她一条出路。”

      林如海沉吟了片刻。买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孩进府,虽是小事,但若牵扯到官司,多少有些麻烦。但王舒做事稳妥,她既开了口,想来是看准了的。他点了点头:“你让中人去谈,别说林家的名号,只说是个杭州的富户人家要买丫头。谈妥了领进来,先跟着李嬷嬷学规矩。”

      “谢老爷。”

      王舒福了一礼,退了出去。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桂树下,抬头看了看月亮。杭州的月亮和苏州的一样圆,清冷冷地挂在半空。她想起今日在成衣铺里看见英莲的样子——瘦成那样,袖口短了一截,手指上全是针眼。她的鼻子有点酸,但她忍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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