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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杭州 林家人到杭 ...

  •   当天晚上,林家众人整理入住,顾岑浩和他的堂兄侄子住在外院。林如海在书房里铺开杭州舆图和两浙市舶司的旧档,一直看到深夜。林忠和管家在算盘上核算明日需要采购的清单和账目金额,林孝在抄录一份需要采买的清单。顾岑浩坐在窗边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杭州的夜色比苏州热闹,远处有丝竹声隐约传来,近处是雨打在桂花树叶上的细碎声响。小厮还在整理带来的书册放到架子上,而另外一个房间的顾岑远和顾宁明已经呼呼大睡,不时还有鼾声响起。

      林安已经在王舒怀里睡着了,王舒让奶娘抱着林安回去睡觉。黛玉住在内院东厢,跟王舒挨着。几个丫鬟已经把黛玉常用的书箱摆好,把琴搁在窗边的案上,又把珍姐儿送的那串茉莉花手串放在桌上的笔架上。她坐在床沿上,听着窗外的雨声,想了一会儿苏州,想到吴夫人对自己的谆谆教导,想到珍姐儿玩闹的日子。又想到了杭州,新的地方,父亲新的职位,以后还会遇到父亲上峰和下属的女眷,作为林府的女眷,娘亲不在了,就要黛玉负责接待这些女眷的往来了,黛玉让丫鬟吹熄了灯躺下,千头万绪。明天父亲要去市舶司衙门接印,她得早起,帮王舒看着林安,不让弟弟到处乱跑。

      黛玉睡觉之后,王舒却没有睡。

      她走到黛玉的房里看看了,黛玉已经躺在床上,她掖了掖被角,走出房门。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然后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雨已经停了,杭州的夜风带着一股潮润的、混着桂花叶和河水的气息涌进来。院子里那棵老桂树的影子在月光里晃动着,沙沙地响。她靠在窗框上,看着外面那条清平巷——巷子不宽,两头都通着街,路面是青石板铺的,雨后的石板缝里积着细细的水光。巷口有一家卖定胜糕的小铺子,此刻已经关了门,但王舒知道它卖什么。她今天下午抱着林安路过时,看见那铺子的招牌上写着“定胜糕”三个字,脚步猛地一顿。

      杭州。

      她来过的。三年前——不,是上辈子的事了。她带着希希来杭州旅游,五天四夜,住在西湖边的一家民宿里。希希那年十二岁,刚上初中,考完期末考试就吵着要出来玩。她请了三天年假,加上周末凑了五天,母女俩坐高铁从上海过来。希希在高铁上戴着耳机听歌,她就靠着窗看外面的田野和村庄一闪而过,心里盘算着到了杭州先带女儿去吃什么。

      她们去了西湖,租了一条手划船,划船的大爷一边摇橹一边唱着流行歌曲,全不在调上,却唱的很high,希希拿着手机拍视频,划船的大爷还配合的对着手机伸出剪刀手,希希笑得前仰后合。她们去了灵隐寺,希希在飞来峰的石窟前站了很久,说“妈妈这个佛像好酷。”,她就站在旁边给她拍照片。她们去了河坊街,从头吃到尾——定胜糕、葱包桧、猫耳朵、片儿川,希希吃得满嘴是油,还不忘举着手机拍小视频发朋友圈。最后一天晚上,她们坐在西湖边的长椅上,看着对岸的灯火,希希靠在她肩膀上,忽然说了一句:“妈妈,你以后老了,我们搬到杭州来住吧。我想天天吃定胜糕。”

      她当时笑着说“好”。她那时候以为“以后”是很远的事。

      现在她站在杭州清平巷的院子里,穿着陈嬷嬷的衣裳,梳着陈嬷嬷的发髻,身边睡着的是黛玉和林安,不是她的希希。杭州的风还是那个风,定胜糕的招牌还是那个招牌,但街上的石板路是古代的,没有路灯,没有电动车,没有手机信号。她今天路过那家定胜糕铺子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甜香——桂花糖和糯米粉混在一起蒸出来的味道,和希希在三年前的那个下午吃过的一模一样。她当时抱着林安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林安轻轻拽她的耳朵说“嬷嬷我饿了。”,她才回过神来。

      她关上窗,走到桌边坐下。桌上放着一面铜镜,镜面模模糊糊的,映出她的脸——四十多岁的妇人,眼角有了细纹,鬓边有了白发。这张脸是陈嬷嬷的,不是王舒的。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自己原来的样子了,但今天晚上,在杭州的这个夜晚,她忽然特别清楚地记起来了——她原来有一件藏青色的风衣,是在虹桥机场免税店买的;她的头发是短的,齐耳,每天早上起来随便抓两下就出门;她的手机屏幕是希希的照片,希希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是她穿越那天,从原来陈嬷嬷的旧衣裳夹层里翻出来的一小片纸。纸上什么都没有,但她后来用炭笔在上面画了一张小小的画:一个女孩的侧脸,扎着马尾,嘴角有一颗小痣。那是希希。她画得很粗糙,但每次想女儿的时候,她就拿出来看一眼。她本来想画一张更好的,但不敢——怕画得太像了,自己会更难受;也怕画得太不像了,忘了女儿长什么样。

      王舒的眼泪无声掉下来,她把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重新折好,收进袖中的暗袋里。她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回去,希希孤孤零零一个人,能照顾好自己吗?

      王舒情绪比较低落,院子里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王舒抬起头,看见黛玉的房门开了一道缝,小姑娘探出半个脑袋,揉着眼睛:“嬷嬷,我睡不着。雨停了,外面有鸟叫。”

      王舒站起来走过去,帮她理了理衣服,站在她面前:“是什么鸟?”

      “不知道。叫得很好听。”

      王舒侧耳听了一会儿——果然,院墙外面有一两声鸟鸣传来,短促而清亮,在深夜的杭州城里显得格外清晰。“大概是夜鹭,”她说,“西湖那边很多,白天在湖边站着觅食,晚上叫。”

      黛玉眨了眨眼睛,清醒了一些:“嬷嬷,你去过西湖吗?”

      王舒沉默了一瞬,然后她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去过。”

      “好玩吗?”黛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轻轻拉着王舒的袖子。

      “好玩。”王舒替黛玉把门缝开大了一点,让她探出头来透气,“西湖很大,比咱们苏州的太湖小一些,但也很漂亮。西湖边上有两座著名的塔,一是保俶塔,二是雷峰塔。保俶塔相传是吴越国王钱弘俶纳土归宋、赴汴京朝觐时,其舅吴延爽在宝石山建塔祈求他平安归来,故名“保俶”。”

      王舒看着黛玉亮亮的眼睛,给她批了件斗篷,接着说“雷峰塔,你们听故事的时候讲过了。相传从前有个叫许仙的,在西湖边救了一条白蛇,他从捕蛇人手里救了这条蛇。白蛇是修炼千年的蛇精,为了报答许仙的救命之恩,就嫁给许仙成了夫妻。有个和尚叫法海,说那白蛇是妖,把许仙关在金山寺。白蛇水漫金山去救他,最后被法海压在雷峰塔下。这故事在杭州人人都会讲,姑娘回去问问安哥儿,他准知道。”

      黛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安哥儿喜欢听故事,每日缠着陈嬷嬷讲故事,陈嬷嬷已经把常见的故事,传说,神话故事说了个遍,安哥儿喜欢的故事他就喜欢重复让陈嬷嬷讲给他听,这个雷峰塔的故事,安哥儿百听不腻,已经听过很多遍了。

      王舒把她推回屋里,按回床上,给她拉好被子。“睡吧。明天早起,你爹要去衙门接印,你得帮着看安哥儿。”

      黛玉闭上眼睛,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王舒坐在床沿上,等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才站起来,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她经过林安的小床时,小东西正睡得四仰八叉,一条胳膊伸在被子外面,嘴里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嘟囔了两声又翻了个身。她替他把胳膊塞回被子里,掖好被角。

      然后她站在两个孩子的床前,站了一会儿。窗外那棵老桂树的影子在月光里轻轻晃动着。她想起希希靠在她肩膀上说的那句话:“妈,你以后老了,我们搬到杭州来住吧。我想天天吃定胜糕。”

      她低下头,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希希,妈妈在杭州了。可是妈妈回不去了。”

      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桌上的铜镜吹得晃了一下,镜面里映出的还是那张四十多岁的、做了一辈子嬷嬷的脸。她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去灶上看了看明天的早饭——定胜糕是来不及做了,但白粥总是要熬的。她淘了米,加了水,点着灶火,看着火苗舔着锅底,慢慢地、慢慢地,把那些翻涌的东西都压回心底,只留下一个念头:

      粥熬好了,天就亮了。天亮了,两个孩子就要醒了。新的一天,好好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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