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迟》宋小猫儿

5、学生会 一场乌龙却

　　中秋小长假匆匆落幕。
　　收假返校的第一天，学校惯例宽松，取消了早早读，只留最后一道预备铃作为上课提醒。清晨的阳光薄薄的，透过云层铺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不刺眼，温温软软的。校园里陆续涌入返校的学生，喧闹声、谈笑声、行李箱滚轮的轻响揉在一起，慢慢填满整座校园。
　　而何浅因为熬夜彻底睡过了头。
　　假期松懈下来的生物钟一时调不回来，等她猛地从床上惊醒时，窗外的日头已经升得很高。手机屏幕亮起，距离上课预备铃仅剩两分钟。
　　何浅瞬间清醒，心脏轻轻一空。她很少迟到。手忙脚乱抓过校服套在身上，头发随手扎了个低马尾，双肩包胡乱背在肩上，连洗漱都匆匆带过，踩着小白鞋，骑上自己的小电驴飞快地赶去学校。
　　风从耳边掠过，她呼吸微微急促，等她冲进教学楼大厅时，走廊里的预备铃刚好悠长地落下最后一声尾音。
　　铃声落尽，意味着正式上课倒计时开始。整栋教学楼瞬间安静大半，只剩下各班陆续安静落座的细微动静。
　　何浅站在空旷的一楼大厅，指尖微微攥紧书包肩带，心底一点点发慌。她不敢大摇大摆从正走廊上楼。
　　回校第一天，学校领导最爱突击巡查迟到早退，一旦被抓，不仅班级量化分被扣，自己还要被记名批评。
　　何浅最怕这种当众出糗的场面。犹豫两秒，贴着墙壁，放轻脚步，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沿着最侧边的隐蔽楼梯往二楼挪。阳光透过楼梯间的防盗网，切成一块块细碎的光斑，落在冰凉的地砖上。楼道安静得能听见她自己轻轻的脚步声、还有微微不稳的心跳声。
　　她心里默念千万别撞见老师、千万别撞见领导。可命运偏偏不遂人愿。刚踏上二楼台阶，微微探出头想确认走廊情况的那一秒，何浅瞳孔轻轻一缩。
　　走廊正中，几位穿着正装、拿着巡查记录本的校级领导正缓步走过，低声交谈着，挨个查看各班收假出勤情况。
　　距离她，不过短短几十米。
　　何浅头皮一麻，浑身瞬间僵住，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她来不及多想，身体本能往后一缩，飞快退回楼梯间最内侧的阴影角落，后背轻轻贴上微凉的墙面，整个人蜷缩在暗处，不敢露头。
　　心脏砰砰轻跳，小小的慌乱裹住她。
　　就在她暗自庆幸自己躲得及时的瞬间，余光忽然瞥见——她旁边的阴影里，早站了一个人。
　　少年静立在楼梯栏杆旁，身姿挺拔壮实。
　　干净整洁的白色校服外套，扣子一丝不苟扣到最顶端，衬得脖颈线条清细笔直。日光从侧边漏下来，精准落在他侧脸，勾勒出利落锋利、冷感十足的下颌线，轮廓清晰凌厉，眉眼偏冷，瞳色很浅，自带一种疏离淡漠的少年气。是李迟怀。
　　何浅下意识顿了一下。
　　此刻的他，胸口别着一枚银光闪闪的学生会执勤牌，在昏暗的楼梯间格外显眼。只是在何浅慌乱之下完全没有看清，脑子第一反应只有一个——他也是迟到躲领导的。
　　同病相怜。
　　何浅没想太多，心底的慌乱让她下意识伸出手，轻轻、小心地拽住了李迟怀袖口的一小截布料。她动作很轻、很软，带着点无措的小心翼翼。
　　声音压得极低，软糯又小声，带着一点点懵懵的慌张
　　“别往前走……外面有领导巡查，会被抓到迟到的。”
　　楼梯间安静极了。少女的声音轻轻浅浅，像落在湖面的微风，干净又温柔。
　　李迟怀垂眸。
　　目光缓缓落在她攥着自己袖口的那只纤细手指上，女孩的指尖很细、很白，力道轻得几乎抓不牢，怯生生的。他视线慢慢上移，落在她微微绷紧的侧脸、轻轻抿起的唇、还有眼底藏不住的小小慌乱。
　　中秋月圆那晚，骑着小电驴、分神接妈妈电话、一头轻轻撞在他腿上、慌慌张张跟他道歉一整晚的小姑娘。
　　李迟怀冷淡平静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极淡、极浅的笑意。很浅，藏得极深，外人半点看不出。
　　他本来站在这里，是学生会安排的收假首日迟到岗执勤。
　　整条二楼楼道，归他巡查管辖。所有迟到的学生，都归他登记记录。唯独眼前这个傻乎乎躲领导、还顺手拽住他、好心提醒他别被抓的何浅，让他心底一片软。
　　他明明根本不用躲。可看着她慌慌张张、小心翼翼护着“同是迟到生”的样子，李迟怀半点不想拆穿。他顺从她轻轻拽动的力道，身形微侧，安静往阴影里又靠了半分。
　　挺拔的少年，就这样安安静静陪她躲在狭窄的楼梯角落。两人隔着一点浅浅的距离，同处在一片静谧幽暗里。走廊外，领导的皮鞋踏地声缓缓传来，一步一步，清晰可闻。每一声，都踩得何浅心尖轻轻颤一下。
　　她屏住呼吸，不敢动，微微垂着头，旁边的李迟怀却异常从容镇定。他垂着眼，目光无声落在她发顶，视线温柔得自己都未曾察觉。
　　耳边脚步声慢慢远去，巡查领导渐渐走向三楼方向。确认安全的瞬间，何浅悄悄松了一口气，肩线轻轻放松下来，心底悬着的石头落下。
　　就在这时，身侧一直沉默的少年，终于缓缓开口。语调清淡、平稳，带着少年独有的清冷磁性，没有波澜。
　　“我不用躲。”
　　何浅一愣。她猛地抬头，澄澈的眼眸里写满大大的茫然，懵懵懂懂看着他。
　　“啊？”
　　李迟怀微微偏头，修长的指尖轻轻抬了抬，指了指自己胸口那块明亮的学生会执勤牌。
　　语气平淡直白，字字清晰。
　　“学生会执勤，我负责查迟到。”
　　一句话。瞬间炸懵何浅。她整个人当场僵在原地，瞳孔微睁，脸颊一点点泛起薄红。自己刚才，拽着查迟到的学生会干部躲领导？还认认真真、好心提醒执勤人员别被自己抓？
　　尴尬、窘迫、傻乎乎的羞耻感瞬间席卷全身。
　　耳根彻底热透，眼神飘忽，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整个人呆呆站在原地，懵得彻底失语。
　　看着她瞬间呆掉、羞得不知所措的样子，李迟怀心底那点浅浅的笑意，又浓了一分。
　　真的很呆，也真的很可爱。他没继续逗她，怕她真的窘迫到难堪。
　　视线落回她沉甸甸压在肩上的书包上。书包很重，压得她小小肩膀微微下沉。
　　李迟怀抬手，动作干净利落，轻轻从她肩上取下书包。
　　何浅下意识伸手去拦，小声慌张。
　　“你干嘛呀？”
　　她声音软软的李迟怀拎着她的书包，垂眸看她，语气依旧淡淡，却句句都是替她周全。
　　“你这样背着书包光明正大进班，傻子都看得出是迟到。”
　　他停顿半秒，耐心解释，清冷嗓音格外好听：
　　“班主任看见会记名，学生会查到也会扣分。”
　　何浅怔住，呆呆看着他。她一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李迟怀看着她懵懂的眼神，心底软得一塌糊涂，面上依旧清冷克制。
　　“我帮你把书包悄悄送进教室。”
　　他抬眼，目光平静温和。
　　“你慢慢从走廊走过去，要是还有领导或者老师问你，你就说刚刚身体不舒服，去洗手间了。”
　　完美的借口，稳妥、不突兀、不会被怀疑。既帮她瞒过迟到记录，又替她免去扣分和批评。
　　何浅怔怔望着他，心底涌上一阵细碎的暖意。她和他不算熟。同班这么久，交集寥寥。可从军训、体育课、中秋那晚相撞，到现在，他总是不动声色、安静温柔地帮她。
　　她轻轻点头，小声应了一句
　　“……好。”
　　得到答复，李迟怀不再多言。他拎着她的书包，动作利落又轻，熟练避开走廊残余的老师视线，侧身从楼道侧边快步走进教室后门。动作极轻，没有惊动任何人。趁着班里早自习安静读书的空档，悄悄将书包稳稳放在她的座位旁。做完这一切，他转身退出教室，重新站回自己的走廊执勤岗位。
　　晨光落在他挺拔的背影上，清冷又安静。没过多久。何浅按照他教的那样，慢慢悠悠从楼梯间走出来，神色自然松弛，脚步不急不缓。
　　沿途再没撞见巡查领导，一路顺利走进班级。落座的那一刻，她长长轻轻呼出一口气。心里满满的，都是不好意思和感激。
　　椅子靠背上挂着自己整整齐齐的书包，干干净净，没有一点乱动的痕迹。她抬眼，透过窗户，能隐约看见走廊外那个挺拔的身影。李迟怀静静倚在栏杆边，身姿笔直，侧脸冷感凌厉，安静值守，和平时一样寡言疏离。
　　可何浅脑海里，反复回放的都是刚刚楼梯间的乌龙、还有他不动声色帮她解围的样子。还有中秋那晚，她莽撞撞到他，他半点不恼，温柔包容。
　　一件件、一幕幕，轻轻叠在心头。整节课，何浅都有些心神不宁。总觉得欠他太多句谢谢。终于熬到第一节课下课。
　　走廊瞬间热闹起来，人声喧闹，学生纷纷走出教室透气。
　　何浅深吸一口气，鼓起一点点小小的勇气，起身走出班级。走廊风轻轻吹过来，带着桂花残留的淡香。李迟怀依旧站在原位，没动。
　　他单手随意搭着栏杆，眉眼淡漠，看着楼下风景，周身自带清冷距离感。
　　何浅，慢慢朝他走近。她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神色安静、淡淡软软的，语气真诚又认真。
　　声音轻轻的，清晰落进他耳里。
　　“李迟怀。”
　　少年闻声回头。锋利清晰的下颌线在阳光下格外优越，冷白的皮肤衬得眉眼愈发清隽冷淡。他垂眸看她，眼神干净平静，看不出情绪。
　　何浅抬眼望他，认认真真、一字一句道谢：
　　“中秋那天晚上，我骑车不小心撞到你，一直没好好跟你说谢谢，还有今天早上，谢谢你帮我解围、帮我拿书包，不然我肯定要被记名扣分了。真的麻烦你了，谢谢你。”
　　少女的谢意干净、温柔、诚恳。眼底澄澈透亮，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多余心思。
　　李迟怀静静注视她几秒。淡淡的开口，开玩笑的说。
　　“撞了我还要谢我？你怎么这么没良心啊。”
　　喧嚣嘈杂的整条走廊，仿佛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喧闹人声都退得很远，他眼里，只剩下眼前温柔柔软的小姑娘。
　　何浅连忙解释。
　　“不是的不是的，我谢谢你没有追究我的责任。”
　　藏了数年的心动，在这一刻，轻轻翻涌，温柔得快要溢出来。只是轻轻看着她，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淡淡应声。一个极轻、极沉的字音。
　　“嗯。”
　　看似冷淡敷衍。只有李迟怀自己知道。这一声嗯里，藏着他整个青春，不敢言说的、盛大又绵长的喜欢。
　　一场乌龙却让他隐秘的心事，又悄悄朝她，靠近了一大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