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迟》宋小猫儿

4、中秋 中秋快乐李

　　九月中旬，恰逢中秋。市里的重点高中放了两天半的假，没有晚自习，傍晚六点的校园格外安静。喧闹了一整天的教学楼褪去喧嚣。
　　何浅收拾好书包，背上双肩包走出教室。她没有立刻回家，妈妈下午给她发了消息，说家里今晚要来亲戚，让她顺路去超市买几盒广式月饼带回去。
　　为了省事，她从校外寄存点推出了自己的白色小电驴。是家里给她买的代步小车，车身小巧，速度不快，平时上下学、短途出行刚刚好，也是高中生为数不多的便利。
　　天边落日沉尽，墨蓝色的夜空缓缓铺开，一轮圆润皎洁的圆月悄悄挂在天际，清辉洒满整条街道。路边的桂花树簌簌落着细碎的黄花，晚风一吹，落得满街芬芳。
　　何浅戴好头盔，拧动油门，小电驴慢悠悠地驶出学校后街。
　　街道上很热闹，沿街商铺挂满了红灯笼，衬得中秋的氛围格外浓郁。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妈妈的电话。
　　何浅下意识腾出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按下接听，语气轻快软糯
　　“喂，妈妈？”
　　“浅浅啊，你放学了吧？记得买一盒莲蓉蛋黄的月饼，你小姨她们今晚过来吃饭，特别想吃这个味道的不要忘记了呀”
　　电话那头传来妈妈温柔的叮嘱，夹杂着轻微的家务声响。
　　"知道啦，我现在就在路上，马上就去买。"
　　何浅笑着应声，视线微微偏移，下意识看向街边的糕点店招牌，注意力大半都落在了电话里。
　　她的小电驴依旧在匀速往前滑，速度不快，可单手控车、分神通话，终究少了几分稳当。
　　后街的行道树浓密，树荫下光线偏暗，加上路边偶尔有驻足散步的学生，视线不算开阔。何浅只顾着和妈妈闲聊，没注意到前方路口缓缓走来的人影。
　　李迟怀和范中举刚从球场上打完球回来。
　　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色球衣，紧实有力的小臂抱着球，身形挺拔。晚风掀起他额前细碎的黑发，月色落在他清冷的眉眼上，冲淡了他平日里的疏离冷意，多了几分柔和。
　　“累死了，今天打得也太猛了。”
　　范中举一边走一边揉着胳膊，话音刚落，脚步猛地顿住，弯腰蹲了下去。
　　“等等我！鞋带散了。”
　　范中举蹲在路边，低头专心系着乱糟糟的鞋带。李迟怀顺势停下脚步等着他。
　　突然不算重的撞击声突兀地打破了街边的温柔晚风。何浅只感觉车头猛地一震，车身微微颠簸失控，她瞬间回神，心头一惊，立刻松开油门、握紧车把刹车，小电驴稳稳停在了原地。
　　通话还没挂断，妈妈音还在手机里断断续续传来。
　　何浅却顾不上回应了，猛地抬头。路灯的暖光、天上的月光齐齐落在身前少年身上。
　　是李迟怀。
　　他垂眸看着被小电驴车头轻轻蹭到的小腿，神色依旧平静，没有愠怒，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错愕。
　　刚才她分神打电话，车头直直撞在了他的腿上。力道很轻，根本算不上磕碰，顶多只是轻轻蹭了一下。
　　何浅瞬间脸颊发烫，又慌又愧疚，立刻挂掉电话，匆忙从电驴上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太分心了，一直在打电话，完全没看到你走路过来，你没事吧？有没有撞到哪里？”
　　李迟怀的目光静静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停留不过半秒，便淡淡移开。他声音是惯有的清冷低沉，带着刚运动完的微哑，很轻。
　　“没事。”
　　对于他来说真的不疼。只是猝不及防的一场相撞。撞得他原本平稳无波的心跳，莫名乱了半拍。
　　“真的没事吗？要不要我看看？”
　　何浅还是不放心，微微弯腰想去看他的腿，又觉得冒昧，动作顿在半空，格外局促。
　　“不用。”
　　李迟怀轻轻摇头。
　　他垂眸看着眼前手足无措的少女。还是这样。
　　永远毛毛躁躁，永远容易分神，闯了小祸就慌慌张张道歉，软得让人半点脾气都生不出来。时隔多年，她一点都没变。
　　路边月色温柔，桂香漫溢，周遭人来人往的热闹好像都被隔离开。
　　何浅尴尬地抿了抿唇，实在过意不去
　　“你要是等会儿哪里不舒服一定要跟我说，我人在班群里面那个迟迟是我”
　　李迟怀看着她窘迫又乖巧的样子，沉默两秒，难得多叮嘱了一句，语气很淡，没有责备，只有浅浅的认真。
　　“骑车别打电话，危险。”
　　“我知道！我再也不敢了！”
　　何浅立刻乖乖点头，诚恳认错。
　　她乖巧听话的模样，让李迟怀眼底极淡的冷意，彻底化开。一旁的范中举慢悠悠站起来，看了看满脸尴尬的何浅，又看了看神色平静、却迟迟没走的李迟怀，心里门清，故意不凑过来，只远远站着。
　　何浅见他真的安然无恙，彻底松了口气，抬头看向他，眉眼弯了点，轻声道
　　“真的太不好意思了，如果难受的话一定要来找我，中秋快乐李迟怀”
　　温柔的月色落在她干净的眉眼上，亮得好看。李迟怀看着她，薄唇微抿，轻轻嗯了一声，低声回。
　　“嗯，中秋快乐。”
　　简何浅再次小声道歉，重新跨上小电驴，朝他轻轻摆了摆手，拧动油门，小车慢悠悠驶入夜色里，很快消失在桂香深处。
　　范中举才凑上来，撞了撞李迟怀的胳膊，压低声音打趣：“可以啊李迟怀，站着都能被撞，桃花运够可以的。”
　　李迟怀抬手，不动声色把他搭上来的胳膊拂开，指尖还捏着篮球，神色看着和平时没两样，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少胡说。”
　　“我哪胡说了？”
　　范中举笑得更明显，脚步跟在他旁边，边走边继续逗他。
　　“刚才人家小姑娘跟你说话的时候，我可都看见了，你半天没挪步子。换别人撞上来，你早就侧身躲开了吧？”
　　晚风卷着桂花飘过来，李迟怀视线落在前面的路面，睫毛垂着，不接他这个话茬，耳根却悄悄漫开一层很浅的红，藏在暮色里不容易被发现。
　　“球拿好，走了。”
　　他只是转了话题，把篮球往范中举怀里一塞，率先往前走。范中举接住球，看着他有点刻意回避的样子，忍不住低低笑出声，也不继续追着戳破，只跟在后面小声嘟囔
　　“行吧行吧，我不说了，反正我都看明白了。”
　　方才被轻轻撞到的小腿，明明毫无痛感，却好像一直留着浅浅的、温热的触感。
　　晚上李迟怀洗完澡拿着毛巾擦头发时想起那个微信网名，从不在班级群里发消息他点开了群查看群员找到了那个用着一张很古早越狱兔头像迟迟。点下添加好友对方，对面几乎是秒同意。
　　“腿蹭破了，买了碘伏，麻烦报销。”
　　他把手机放在桌面，没有盯着等通过，垂着眼继续擦湿发，只是耳尖的热度，一直没有退下去。
　　晚风从阳台吹进来，裹挟着远处淡淡的桂花香。
　　他知道这个借口很拙劣。
　　可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不唐突、不会让她察觉异样的理由。
　　对方回复到。
　　“对不起，多少钱？我转给你。”
　　李迟怀盯着消息看了几秒，还没回复对方的转账就发了过来，50块。
　　屏幕上弹出转账提示，红色的数字刺得他目光顿住。他本来只是找一个借口加她微信，压根没到对面会转这么多。
　　何浅那边发消息很快。
　　“多的给你当补偿，今天是我不小心撞到你了。”
　　李迟怀看着这条消息，安静了好一会儿。收了钱。
　　过了片刻，何浅发来一句。
　　“还好伤口不严重，要是之后疼一定要跟我说，再次对不起，中秋快乐！”
　　李迟怀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缓缓敲下两个字发过去。
　　“嗯，中秋快乐。”
　　放下手机李迟怀走向偌大的阳台抬头看向头顶那轮圆满皎洁的明月。又垂眸看向自己刚才被撞到发青的小腿，良久，少年清冷的眉眼间，悄然漾开一抹极淡、极轻的笑意，浅得几乎无人察觉。 岁岁中秋，年年月圆。
　　他好像，接住了这个秋天，最猝不及防的一场相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