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钝感切割》凛来奇雨

1、开篇 空调口正对

　　空调口正对着后脑勺吹。

　　安徐记换了个姿势，把衣服的领子拉高了一点，咬住玻璃杯里的塑料吸管。里面的莫吉托早就被冰块稀释成了没什么甜味的薄荷水，但他不想再去吧台点第二杯。

　　吧台那边挤着几个化了小烟熏，穿着时髦大胆的年轻女孩，他的同学秦祖元很不要脸地凑过去套近乎。
　　按他平时的行事作风来说，活在当下，脸皮就是要厚。

　　赵小生他们几个约着大学里比较熟的朋友，说今晚是庆祝顺利毕业脱离苦海的散伙酒。安徐记本来不想参与，心情差得很。

　　当时他死气沉沉地坐在座位上，脸色不太好。可就算这样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也没有劝退几个大大咧咧的舍友。

　　秦祖元这二货缺心眼地往前探头，定睛一看他亮着手机屏幕，明晃晃的一张双人合照。

　　嚯！这照片主人公的脸都熟的很。

　　这不是官宣照片吗。里面的女生还是他们朋友经常开玩笑说是安仔的女神。

　　“安仔，失恋啦？”

　　朋友圈停留的页面，发布者顶着蓝天白云的头像，照片里是一对十指相扣的手和笑得明媚幸福的男女，女生还抱着玫瑰。主角是安徐记他好哥们张培钦和他同班的宣晓晴。

　　“哎，别瞎说。”

　　安徐记手一翻，手机屏幕朝下，摁了息屏，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可是紧抿的嘴巴暴露了他现在心神不宁的样子。

　　秦祖元啧啧咂嘴，不断摇头晃脑。对着他的脸左看右看，随后大力地拍拍他的肩膀，夸张地长叹一口气，痛心疾首地说：

　　“兄弟都懂，哎！今天的酒你随便喝，哥们请你！”

　　不管他反驳，他就自行脑了补一场校园狗血大剧。

　　秦祖源觉得自己老贴心了。安徐记喜欢宣晓晴的事情舍友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嘿！这都要毕业了，这下被他好哥们捷足先登，他肯定跟吞了苍蝇一样难受啦。

　　秦祖元煞有其事地想，又瞧一眼自己好舍友那水灵的脸蛋，心中更加惋惜。

　　安仔虽然从来没有明说过喜欢他女神。但是他们都看在眼里！

　　刮风下雨都没有停止过给他女神献殷勤，自从认识了宣晓晴，他这个浪子分手后再无新欢。用他的人畜无害的外表守了这么久男德，真是浪子回头的标准典范。

　　“去跟哥两几个喝酒去！”

　　秦祖源赵小生几个相互对视一眼，显然都记得安徐记刚开学的峥嵘岁月。

　　那时候的新生对大学的生活充满向往，到处充满年轻人荷尔蒙的躁动，想尝尝恋爱的滋味。安徐记那俊俏的小白脸和讨喜的性格，很快就被人盯上了。

　　在他们的印象里，安徐记从在学校起，身边总是围绕着不同的女性。

　　以上是他们猜的。

　　实际上，安徐记他另有隐情。

　　其实小记当时在做的是恋爱委托的兼职。顶着一张小白脸在一家名为“人生哲理研究会”的公司上班。

　　小记这种观赏级软男也算是部分消费人群需要的入门款。想要体验一下恋爱，可以找这个“人生哲理研会”的陪玩公司，里面的产业十分成熟，甚至还有各种风格分区，面向不同群体进行对应服务。

　　安徐记就是里面有编制的一员。

　　硬要问的话，安徐记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进了这小众圈子。全程都是稀里糊涂。

　　刚入学他就丢了魂一样走在回家的小道上。开学第一天就跟老妈吵了架，生活费还没拿到手就被拉黑了。

　　他一直生活在一个水深火热的家庭。其实在上高中之前，家庭还算和睦。

　　就在高一的某一天他提前放学回家，就听见家里传来砸东西的声音。

　　就像打开潘多拉的魔盒，大人们开始还会避着小孩争执，到后面就变本加厉一发不可收拾。等到他高考完第二天，他们两个就像一秒都无法忍受似的就到了民政局办了离婚。

　　他其实知道他们离开的原因。

　　想到离婚那天，那个已经失去得体的女人对着他说的话，他的心情复杂万分。

　　爸妈刚离婚，就拿小的开刀。

　　他们争吵着抚养问题，将他架在火炉上反复炙烤。他已成年了，他们都不愿意在多付出一份人为父母的善心。

　　父亲妥协的给他买了一处靠近学校的旧小区房产，借此不再过问，随后失去了所有的联系。

　　妈妈就负责打固定生活费直到毕业。

　　说起他的老妈。

　　她离婚后，火速找了新恋情，安徐记一时怀着怨气，不清醒对着那大叔说了点家事，把他妈气的脸都绿了，回到家就对他说没有这个儿子。

　　顺理成章地将他赶出原本的家门，让他搬去一个人住。

　　到底从哪一步出了差错呢。

　　他还在为自己以后的日子苦恼，心里盘算着以后要打多少份兼职才能活一段时间。

　　结果不自觉走到一个偏僻的角落，误打误撞就被一个带着眼镜的女生逮住，头发卷卷的，两眼放光地抓住他瞧。

　　吓得他一动也不敢动，光天化日之下，还能遇上流氓不成。

　　女孩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眼镜下的圆眼直直放光。整个人激动得不得了，手掌不避讳地上下扫荡摸索，一顿
　　蹂躏乱掐。她上下其手如同狂风席卷，把安徐记都整懵了。

　　女生好像很满意似地对他喊。

　　“帅哥，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

　　她手指往后一指，一个小小的建筑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一栋突兀的出现在道路尽头的小平房，上面郁郁葱葱摆满了植物，老旧的房门门口还凌乱地堆着杂物和绿油油的盆栽。有种怪异的矛盾感。

　　旁边还挂着一个铜牌，上面写着“人生哲理研究会”。

　　那女生也不管什么三七二十一，就拽着他往里面走，对着他一路就是洋洋洒洒的几万字推销。但听着的内容就是一个字也不沾边“人生哲理”。

　　什么叫做帮助他人探讨人生哲理。

　　女生叽叽喳喳的声音像炮弹一样砸在他身上。奇怪的是，被这么一通搅合，刚刚像乌云一样密布在他的头顶烦心事也被她赶走了。

　　走到内部，室内空间却跟外面大不相同，装修都很崭新，还带着淡淡香味，里面的人大部分都是女性。

　　“加入我们，我们巴拉巴拉.....”

　　懵懵懂懂地听着女生说着天花乱坠的好处，他其实并没有听懂多少。

　　“所以，帅哥，要不要来我们会里试试？”

　　但是在那充满期待的眼神放光下，安徐记沉默了一会，随后迟疑地点点头。

　　后面才发现自己被坑惨了。在后面的流程才发现这个一个拉皮条公司。

　　他就像是良家妇女被骗去做妓女，不过是卖艺不卖身的那种。

　　还记得刚入职站在那里被几个女人轮番视线扫射，她们啧啧称奇，连连点头，看着卷毛女生露出欣慰的笑容。

　　“梁梓萌，还真让你挖到宝了！”

　　他后面反应过来想跑，但是那个后面的高挑女人低低地念出一段让当时的自己无法拒绝的时薪和待遇。

　　其实不算多高，后面知道同事们是拿分成的，只有自己拿的是死薪资，简简单单就被拐进来当廉价劳动力了。

　　他就没有节操地把自己卖给了这个皮条公司，成为里面一块平平无奇的砖。就这样沦为了女人们的手里可以压
　　榨价值的劳动力。

　　但是有人递枕头，哪有不睡的道理。那段时间缺钱，做这个兼职薪资上也能大大缓解压力。这个时代不是当牛马就是做鸡鸭。没什么差别。

　　在这个有需求的圈子里，他只觉得自己是最普通的。

　　梁梓萌，就是他的代理，一本正经地给他营造了一个漂亮阳痿的软饭男人设。

　　不得不说，很精准。比起那些高能量同时接单的同行，安徐记无力去争去推销自己。当个甩手掌柜，梁梓萌不是只带他一个人，加上他客源比较稳定，公司还是能从他身上赚点，就也不管了。

　　本身就不是什么爱打拼的家伙，两天打鱼三天晒网，拿死工资还公费吃喝，更没有动力了。一次只接一单，还坚持双休。

　　这么看来，他还算只有原则的鸭子，不会苦了自己。

　　他的客户们还挺好，只要当个合格吃饭逛街搭子，会提供情绪价值的感情树洞，再帮她们拎包拍片，吃的不多，做一个漂亮陪玩罢了。加上公司要求不能私下让客户花钱，也是对双方有个保障。

　　研究会是个挂着正常名字的挂羊头卖狗肉的公司，都要求严格保密，不准泄密。客户们都是有渠道保护的，自己又拿的是上面给的工资，自然不会砸自己的饭碗。

　　他的好代理梁梓萌还竖起一根手指，得意洋洋。
　　“有需求就有市场，我们的社长大人正是发现了这个商机，才会做大做强，严格的管理制度才能赢得顾客信任，越走越远。”

　　就连这个“人生哲理研究会”也只是他们众多的分部之一而已。公司涉猎范围极广，这个分部是专门面向女性，是最近才建立起来的分部。

　　安徐记恍然大悟。

　　人真赚不了认知以外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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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在不知情的同学眼里，他就是一个恋爱如穿衣，调情如喝水的花花浪子。还是吃软饭的，真是令人羡慕。

　　就这样在朋友眼里的这么一个传奇人物。在大学时光的后半段，就突然“封心锁爱”。身边就没再出现女人，
　　全心全意地勾搭同班的宣晓晴。

　　软饭男也不吃软饭了，经常在人家女生面前耍存在感。

　　就算这样，人家宣晓晴也不看他一眼。

　　哎，终究还是做不到吗。

　　“？”

　　安徐记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面前几个带着怜悯和痛惜神色的家伙。

　　“你们自己意淫个啥呢。”

　　“不用说了，我们都懂。”

　　赵小生喊着借酒消愁，半推半就地，他就跟着朋友们去了大学城最热闹的酒吧。

　　来到酒吧，组局的秦祖元没坐住一会，就拿着酒，活像个开屏的孔雀，去最热闹的舞池里勾搭女孩了。赵小生
　　还仁义一些，记得他的好同窗刚经历失恋之苦，哪怕自己喝得舌头打结，也非要拉着安徐跟隔壁卡座的人拼桌玩大冒险。

　　安徐记从喉咙里敷衍地“嗯”了两声，说让他们先玩两局。然后继续咬那个已经扁掉的吸管。卡座的皮沙发有些塌陷，音乐的重低音震得桌面上的玻璃烟灰缸直抖。忽然感觉太吵了。手机里还停留在下午的那个朋友圈页面。

　　又一次扫过。

　　他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推远。

　　他的确失恋了。

　　跟那些人想的不同，他暗恋的主人公并不是他们认识的漂亮女生。在他看来，宣晓晴他们两个官宣并不是毫无预兆。毕竟促进他们恋情的军师，正是夹在中间的安徐记。

　　他有段时间课程繁忙，加上被有些辞职的同行影响，精神状态并不是很好，上工的时候总是走神，被投诉的次数有些多了。他开始考虑要不要停工一段时间。

　　他卖不动笑脸了。

　　当他在选择题里纠结万分时，张培钦突然有一天神神秘秘找到他，让安徐记帮自己一个小忙。

　　他需要一个军师。

　　“好安仔，帮我想想办法呗。”安徐记看着面前笑得羞涩的男生，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就答应了他的请求。打肿脸充胖子的事情他没少干。

　　自己的情况也没有什么参考价值。

　　他其实也不懂客户们抱着什么样的眼光在一沓陪玩候选人的简介纸里选中他的。

　　但是在张培钦眼里，他就是一个有丰富经验的恋爱高手。

　　可是安徐记知道自己是什么水平，真实情况也是怎么也不能往外说的。更何况对方是张培钦。

　　初中的同学跟他一起考上了同样的本地大学，有一天安徐记同班的女生看对眼，让安徐记牵线搭桥，当那促成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月老。

　　小记怀着成就他人的想法，也算尽心尽力，怀着对初恋那见不得人的心思，打算给自己放个长假。回去就给梁梓萌发了辞职信息。

　　梁梓萌为此还嚎天喊地，要他给个说法。缠了他将近一个学期。最近一次发信息还问他要不要去城南新开的分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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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这样的态度，反倒是让不知内情的朋友们更加坐实他安徐记喜欢同班的宣晓晴。

　　安徐记没有解释谁才是真正的主人公。毕竟不知情的朋友他们以为自己对恋爱手到擒来，对象都是女性，更不会多想。他被传出来他交往速度跟换衣服一样快的谣言，在别人的视角里也算不上假的。

　　他根据公司的培训，跟客户们相处的经验，正正经经地给张培钦当起情感咨询师。

　　尽管这样，他们也拉拉扯扯到毕业才正式修成正果。

　　小记又紧紧地咬住吸管，解锁屏幕。手机的荧光打在他苍白的脸上。

　　男生笑得很开心，就连看向镜头的眼神都能让外人看得出来他的幸福和满足。记忆中的初中男生的脸长开显得阳光明媚，安徐记几乎要被他的快乐灼伤。

　　俊男靓女，倒也般配。

　　安徐记以为自己会很大度，认真帮那傻蛋追女生，他早就明白暗恋无果，从来没想过出柜。

　　但真看见他们在一起后，他的心情却矛盾起来。唾弃自己虚伪的同时，又对自己的情感感到怪异。

　　他喜欢的不是什么宣晓晴。

　　抬起手机屏幕，发现有一条未读消息。还是那个蓝天白云的头像。

　　“安仔，你可是大功臣。改天我请你吃饭。”

　　大功臣。

　　安徐记抽动了一下嘴角，松开吸管，大拇指快速在键盘上敲打。

　　“我要吃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