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01 车祸 ...
-
窗外是入冬后少有的晴天,金黄的日光漫过院内,素雪覆草木。
“太太,品牌送的礼物都在楼下了,晚餐安排在宁和园为您庆生。”季临雾的助理梁纬递出一个方正的螺钿盒说,“这是季总亲选的礼物,祝您生日快乐。”
苏初桐坐在圈椅上,按下盒子正中的机括,啪的一声细响,上盖弹开,一只绿如青山的翡翠镯子,立在正中央。
她点头,随手置在长桌上:“好,我知道了。”
冬日午后的光,清冷冷地斜照进室内,冷凝在那抹翠绿上。
梁纬已经走了许久,室内的人像是停滞般,半晌才抬起手看向腕间的镯子,白雾中藏着一抹深绿,清浅灵动。
这是第一枚镯子,苏初桐戴了五年。
哪怕压着腕间常常影响作画,偶尔颜料黏在上头,打理起来很是麻烦,她也尽力克服,小心伺候。
微微收拢手掌,顺腕骨一滑,苏初桐脱下镯子往里间走去,从保险箱中翻出十来个一模一样的螺钿盒。
这些年无论生日还是结婚纪念日,季临雾总送镯子。
紫的绿的红的白的,各种不同颜色,不同圈口。
她也曾想问他,为何总送同样的礼,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也许他连这些礼的存在都不知晓,不过手边人自行处理,冠上丈夫的名头哄她收下。
反正岁岁年年都只是走个形式。
刚结婚时,她对婚姻、对季临雾没有多少期望。两人没有感情基础,只是契约婚姻罢了。
将摘掉的镯子仔细收好,苏初桐看着眼前堆满的盒子,一晃这么多年也过去了。
也许对于季临雾而言,谁是他的妻子都无所谓。
可她没有他看得开,一步一步深陷这样的婚姻还有何意义的思想泥潭。
掏出手机,屏幕的光闪在她的脸上,在即将熄灭的瞬间,苏初桐终于下定决心敲下几个字。
按下发送后,她才慢慢转头看向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雪了。
收到消息时,季临雾正在看合作方案,案头堆了许多文件等着签字,他看了半小时,撑着鼻梁揉了揉,拿过手机才发现妻子的消息。
【我们离婚吧。】
季临雾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视力,仔细又看了一遍,确实是五个字。
这不可能的。
结婚五年朝夕相伴,他早习惯了苏初桐的温柔,何时有过这样狠毒的决断?
昨日还因着妻子一句今年的京州太冷了,冻死了不少后院新栽的花,他今早特安排人去把东边整理出来,造个恒温花室。
听到消息的苏初桐从主卧出来,肩上挂着羊绒的披肩,修长脖颈在光影里勾勒出脆弱的弧线。
“不要紧,死了就死了吧。”她倚着门框淡淡地说,“物竞天择,不适合就别勉强了。”
当时的他有听没懂,自顾自地下楼走了。
什么意思?
她是在隐喻他们的关系吗?她想离这个婚有多久了?
当初的契约并无期限,但明确规定两人中若有人开展新感情,即可结束这段契约婚姻。
难道...她心里有了别人?
一想到这种情况,季临雾的胸膛起伏不定,喘息像山谷里的风循环在他耳膜上,震耳欲聋。
盯了那行字许久,拇指在通话键上悬停,想问的话在胸口左冲右突,但上下嘴唇像是被胶水粘合在一起,每分开一点就像掉了层皮一样痛苦。
下一瞬呼吸便错乱了,他越想控制,越是短促闭塞。
拉开左二抽屉,他抓起药瓶胡乱倒了几颗往嘴里塞。
手在边缘滑了一下,水杯没送到嘴边就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门内的响动惊动了梁纬,他推开门便看见高背宽椅上悬着一张惨白的脸,季临雾神态痛苦地咀嚼着嘴里的东西。
好好的日子,怎么又发病了?
赶忙新倒了杯水给他递了过去,他脸色不见好转,梁纬急切地说:“我去请Dylan医生。”
然而眼前的人,只是微微抬了手腕示意他不必。
神经中有一只疾行的虫,时而爬至他的太阳穴蠕动,时而啃食他的心脏,没有一处不疼痛。
“你,先去把最近半年,”季临雾思索了几秒,咬牙说,“不,一年,太太身边出现过的成年男性的资料给到我。”
多花了几分钟,梁纬才消化了这句指示的内涵。
怪了,苏初桐他是常打交道的,多温柔多体贴的一个人,人前人后又是最得体最有分寸的,怎会做出婚内出轨的事?
这当中会不会有误会?
他不禁又多看了他老板一眼,正痛苦又无力地扶额,自从两人结婚以来,还没见过他如此倒了精神,一副半死不活的灰败样。
“好。”纵使心中生疑,他依旧领命去办,回头又多问了一句,“那宁和园那边?”
季临雾硬撑着身子站了起来,一时有些头晕目眩,坚持说:“回家...”
话未尽,扑通一声,人落倒在椅背上。
梁纬一手稳住他,一手打给医生求助。
Dylan每次见季临雾,也是前所未有的压力。
钱越多活越难,季临雾完全不配合治疗,还记得第一次告诉他,这个病为述情障碍时,他掀起眼皮平淡无波地问,有何影响吗?
影响便是损害关系、增加焦虑等心理病,更有甚者因长期情绪压抑引发躯体化。
季临雾听完不置可否地点头,买断了终身治疗的服务,但看病的次数屈指可数,只是按时请人来取药。
直到婚后,他的情绪变化频率直线增长,往期的定量负荷不了他的病情,Dylan才得以多见他几回。
他倒不讲自己的情绪,张口闭口皆是他妻子,这是什么意思那是什么情绪,一时间Dylan分不清自己是心理治疗师,还是情感咨询师。
他带上房门出去,梁纬上前询问情况。
“打了镇定剂,现在睡着了。”Dylan叹了口气说,“他情况很不好,我今天守在这,平时没吃药吗?还是受到什么刺激了?”
“吃的,没有落下过。”梁纬的心凉了半截,“是有点紧急情况。”
口袋里的手机持续震动,他走到阳台接起。
“梁秘,季太太一直在等,您看要不要先把蛋糕上了?”
季临雾晕倒得太突然,等处理好这些事,两个小时都过去了,差点忘了苏初桐还在宁和园,但是老板入睡前三令五申,别告诉太太。
“告诉太太,季总临时有工作,连夜出国了。”梁纬烦躁地挠了把头发。
“好的。”
/
“我知道了。”苏初桐指了指推车上的十层蛋糕,“剩下的你们分了吧,别浪费。”
一旁的侍从依言将蛋糕推了出去。
苏初桐看着乌木大圆桌上高低错落的摆盘,像是一道流动的景色。
竹筒搭着肉糜,架在碗中恍若小桥,下方是莲花造型的冰碗捧着鲜滑的虾肉。
冬吃夏食,是季临雾的惯例,不用在意这吃食要花多少心思,总归有人上赶着讨他的好。
她挑起筷子夹了块入口,虾肉放久了冻成一块略硬的肉块,入口时冰凉,费劲地咬下去落到胃里,也是寒凉阵阵。
也许是真有工作吧。
也许懒得糊弄她吧,除了契约,她和季临雾间还剩下什么呢?
他来,不过是再演上最后一场好戏,落个宠妻的好名声。
他不来,他不来...也好。
两两相见,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这晚她吃了很少,那块冰得掉渣的虾肉好像淤塞在她胃里,直到夜里十一点,她依旧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实在疼得厉害,她起身倒了杯温水吞了药,正要睡去时,手机连连震动,是助理发来一堆消息。
【你猜我今天在私信处收到了啥?!】
【图片】
【见青游戏做的那个孽海图!!找你画稿!】
点开图片是张邀约截图,苏初桐第一反应是骗子,正打了几个字要回她,对方的微信电话就进来了。
“我还以为你睡了,看你正在输入中,忍不住要给你打电话说,上午十点发来的邀约,我花一下午和对方沟通了,确认过不是骗子!”
话像珠子一样一箩筐倒进苏初桐的耳朵,助理是她的师妹,热情又仔细,就是话多且语速快。
苏初桐也很意外,孽海图这个游戏她关注许久了,创作理念和审美都踩在她的点上。
确认了有意向合作后,剩下的便交给助理,她长袖善舞,博弈是一把好手,不会谈到差的价格。
挂了电话也刚好过了十二点,二十五岁的生日在漫长等待中流逝了,而季临雾那天后便消失了,没有电话没有短信,也没有回家。
时间都消耗在工作室和家里这两点一线日常中,连擅长等待的苏初桐都有些耐不住性子。
他一日不出现,离婚便多拖延一日。
又一次给梁纬的电话被无视后,苏初桐提着一口气,给季临雾发消息。
【我需尽快离婚,请配合我。】
【三点在鸣泉区的民政局等你。】
看上去她是一天都等不了了。
漆黑的手机屏幕映出季临雾深沉凌厉的五官,半个月来他仔细排查过了,苏初桐的圈子干净的不得了,往来都有助理替她交际,大多数时间待在工作室里作画,连只雄苍蝇都没有。
没有别人,那是他的问题吗?
盯着屏幕里的自己,忽而不安起来,抬手极其不自然的,撩了下鬓角。
他三十岁了。
时间像天平,一面加码妻子的年轻貌美、风华正茂,一面失衡掉他的游刃有余,或许她早在日积月累的相处中,对他祛魅了。
开车去民政局的路上,雪下得很大,出了好几场车祸,车子依次被挪到路边等着交警处理。
出事地还未被封锁,前头的车子缓缓停住了,像是不敢过去。
...他们都没有急事吗?
没有妻子在等他们吗?
忽然很轻地嗤了声,他的妻子倒是在等他,可惜是等他来离婚。
手掌在方向盘上收紧了,去离婚的路无异于赴死路,赴死...
原先他是不信的,Dylan常说人的关系死了,就等同于这个人的存在也一同消亡。
可当看见苏初桐决意离去,他内心深处似有坍塌。
无法名状的情绪在心头起伏,连带着疯狂的念头不断浮现,如摇曳的烛光,忽明忽灭,忽灭忽明。
终于贪婪的欲望吹灭了心灯,方向左打,贴着前车的车尾他切出去,加速驶入前方结冰区。
身后的喇叭不断鸣笛提醒他。
方向失控的瞬间,他用力稳住方向盘,如愿撞上一旁的护栏,车身猛地翻了过去,安全气囊砰的一声弹开,将他整个人怼进座椅里。
肋骨的疼痛还能忍受,额间像是有血迹滑落,他用力动了动指尖,去够手机里的通话键。
这么冷的天,不知道苏初桐会不会也在民政局门口傻等两小时。
在按下通话键的前一秒,季临雾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