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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北风落转南方去 “卿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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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哥儿,什么时辰了?”
郑喜女从床上翻坐起来,见屋内仍是满室幽暗,无日光洒入,误以为还是深更半夜,便点燃了烛火手持着步出了屋子,这才看见院外坐着的魏卿,随即问他到。
魏卿才将目光从桌上香炉移开,转向郑喜女,神色温朗道:“已是辰时了。”
叫郑喜女小吃了一惊,她抬头望天,乌云如墨浪般铺撒,竟把阳晖遮得严严实实,一点儿白日的痕迹也不显露。
“莫非是要下暴雨?怎大清早还黑着天。”
郑喜女接嘴到。
这几日确实忽晴忽阴的,她也没再多想,坐到魏卿身边留意到了桌子上的香炉,笑道:“点的什么香,还要人守着烧?难道你真一夜没睡坐在我院外头盯着这香吗?”
因为香炉里香灰积得多,且这香比寻常细香要长许多,她不由疑心是要烧个一天一夜才停。
魏卿仍在看她,先回了她话:“平时不需要人守着,只是每一节烧到头的时候需要留心,万一断了就不好了。”
郑喜女还要凑近去细看,因为这香燃烧时光是蓝幽的,竟像冥火点燃似的,忽而听到魏卿不急不缓声音继续响起:“为何从我与你见面开始,你就不敢和我对视?就像现在这样,嘴上问着话,头低下去看香。”
郑喜女心猛的一跳,被他猝不及防的尖锐提问刺到,胡乱移开了眼神,嘴上心虚否认:“没有啊,我,我是还未洗漱,我先回房梳妆。”
语毕,害怕魏卿发难,急急小跑回房闭了门,到了铜镜前借着烛光一看,还以为会看到自己羞红的脸,不料却仍是惨白肤色,心乱纷扰,神不见恼。
她捂着脸小声嘀咕道:“怎么不脸红?”
幼时魏卿教她识字,时间一长难免有些小妹妹恋慕邻家哥哥的心思产生,魏卿察觉到后便回避了与她私下相处,等郑喜女再大些,对魏卿的少女怀春情意消退,这才恢复了二人的私交。
她现在觉得那心意似乎又冒出了头,搅得她一与魏卿接触就坐立难安,尤其不敢看他的脸,总担忧会有血水流出。
“别想那么多!回家好好种地去,菜还没摘完呢。”
郑喜女拍拍脸颊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等收拾好了这才出去,香炉已不见了,魏卿抱着手也在看天。
郑喜女还记着他昨日说的赌坊要来收李府宅子的事,连自己包袱都收拾好了,笑呵呵道:“卿哥儿,我好多啦,咱们回乡下吧。这李府我毕竟是个外来人,住不惯,夜里睡觉都翻来覆去梦魇。”
魏卿直直的目光跟着话音飘过来,这次郑喜女僵持着没躲开他目光,又看到魏卿轻轻笑了起来,似乎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说着:“暂时走不了了,外头正是动乱时候,吴国出兵破了城门,县令和郡守都逃走了。”
声音平静无波,却如惊天雷响,砸得郑喜女头晕脑花,只好颤声问他:“既然吴国士兵要来,怎么不跟着一起逃?留在李府晚了步子,被士兵搜进府了怎么办?”
“已经开始残杀了,街上正是严兵把守,领军下令对游荡的闲杂人员杀无赦,归家晚的或者乞儿皆被斩于马下,头提去县令府堆着一起换功了。幸而没有屠城的打算,你我留在李府还能苟延残喘。”
郑喜女闻听此言,失了力气往石凳上坐,呆呆道:“那岂不是回乡下也没用了,也还是被吴兵俘虏。”
忽闻噩耗,本只是逃婚找归家路的困境,一下变成了城破做了乱民,茫茫然已失了奔头,不知还能怎么逃。
“不要怕,吴兵初入城只杀逃难百姓却不入府搜刮,便证明领军只欲迅速建立威严,好把控城中秩序,并非要屠虐殆尽。此地离最近的国郡还隔一条大河,反而与吴国接壤,六十年前本也是吴国治下。说不定吴军正打着收服国土的盘算,不日要迁吴民入城定居。先静观其变,看明日吴兵动向。”
魏卿慢条斯理分析了眼下情况,倒是笃定她们二人不会有性命之忧。
郑喜女听得懵懵懂懂,既然卿哥儿这么说,那就该安全了吧。她松了气才回神,又开始期盼道:“那我还能继续回去种地吗?咱们村里的泥瓦房总不至于也要被划给吴民吧?”
皇帝离得远,尊严离得更远,变成哪国子民对过苦日子的农民来说似乎没有区别。
她只担忧自家那瓦房和五亩地会不会被划走。
魏卿道:“你要做吴国子民?”
郑喜女这才惊觉自己失了言,魏卿是要报国考功名的秀才,自然比她要忠君爱国。自己这无所谓的言论对他而言或许就是软骨头表现。
可连国现在龙椅上的这位骄奢淫逸,不理朝政,上位六年,三年都是战乱状态。而且真论道德的话,两任皇帝全是兵变上位的,还没她们百姓坦荡呢。
郑喜女撇嘴认错道:“不做不做,我一心向连。”
魏卿悠悠道:“你我虽不会死,却也难免沦为贱籍,届时吴民入城,宅子和土地都是要给吴国的,男的抓了做壮丁,女的抓了当仆从。世世代代都是贱籍,吴国不会拿我们当子民宽爱。”
郑喜女听了,心里像有个明镜去照魏卿这番话,从里头读出来了两个意思。这是她与继父继兄相处了悟的秘法,能绕过表意猜到对方那醉翁之意。
说是没有好日子过,实际是把他不愿当吴国子民的念头也抛给喜女,无论吴军做什么打算,他总能找出说头来恐吓自己。
郑喜女漆黑的眼珠这才头次去正视魏卿此时的神态,以便来揣度他后面的话。
他是个温润书生相貌,被书卷泡出了斯文气,平时有些迂腐,待她却极为照顾,似乎默认她也是他为人道义的一部分。
现在阴天里看他,才发现他的肤色也是冷幽白色,睫毛垂着掩映神光,眼尾不像往日那样垂着凸显无害,竟有点鬼魅的风流挑气,微微上扬了起来,气态也跟着带了些强势意味。
郑喜女道:“卿哥儿,我已没了娘,又被继父嫁了出去,能依傍说得上的话只有你。你要说什么直说罢,天南海北我跟你走。”
她是不愿被抛在乱世里的,加上心里有种直觉,对方与自己性命相关,跟着他或许能有活路。
魏卿闻言扬起了唇角弧度,倏而愉悦起来,为她点到即止的投诚,那惯来执掌大权镀出来的把控欲得了满足,才继续道:“我外祖父在南方朝都谋了官职,我们走水路去乐都,投奔到了朝都自然没有破城忧患。”
郑喜女惊道:“乐都离这儿快八万里远了,而且沿途西渠国作乱,好几个州都被攻破了,南边除了乐都八城死守边境,其他地方都和南尤国打仗,咱们从北方这一路往南走,得走多远?得经过多少战乱的地方?”
魏卿从袖中翻出一片金玉圜令,将它递到郑喜女面前,沉然道:“有这圜令在,沿途州府都会放行,无需担忧路途官兵阻碍。战乱的话,不往南走,北边不也在打吗?还不如博个机会,入住了皇城才算真的能歇脚,不用怕明日起来就沦为俘虏了。”
“啊。”郑喜女短促叫了声,原来对方早都做好打算了,她只好接他话头说,“那走罢,咱们怎么出城去坐船?”
“等上两天,后日我带你回乡下家中取重要物件。”
魏卿答到。
郑喜女又撇嘴:“你都安排好了,那依你的吧。”
魏卿和气问询她:“是我自作主张惹恼了你?怎么又撇嘴?”
这是郑喜女自小的习惯,一不高兴就撇嘴,在熟人面前藏不住那点脸色。
因为魏卿点破了她这心思,最后那点怀疑也散了去。明明还是熟悉的脸和熟悉的语气嘛,恐怕是死过一回改了性子,才霸道起来。
郑喜女安慰好了自己,收起了不快道:“没有。卿哥儿你逃难都肯带上我,我感激不尽。就是这几天变动太多,我心累得很。”
“那你日后心累的地方还多着,一路都不太平。”
魏卿调笑了句,又转口道:“我给你去厨房端粥来吃,不要出院门,免得有流民窜进来。自打吴军下令杀街上人后,许多府门都被凶猛汉子撞破躲了进来,乱糟糟的。”
郑喜女无有不应。
魏卿出了院子往厨房去,一路心情颇好,连那些瑟瑟发抖蹲在墙边的人也无视了过去。
这些人俱都是土黄脸扶墙吐酸水,眼睛呆滞茫然,嘴里颠来倒去呢喃:“鬼,鬼,鬼,到处都是鬼。”
但她们也不敢出府,生怕被吴军一刀毙命,只好哭哭切切搂成一团。
去厨房的路上还经过了李保贵歇息的院子,那院门已经破开,雕花木门大敞,一阵阴冷幽风而过,李保贵腿悬在空中晃荡,人空心似的没有支点。
往上看去,脑袋被大嘴吞着,像蟒蛇进食一样一点点蚕食他尸体。正是华颂芙的脸蛋长在蛞蝓身子上,大口大口吞吃够她生前的怨气,眉眼都愉悦眯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百怪志卷一:
人头蛞蝓,府宅中女子怨气滋生的产物,经年累月数代积攒后会形成人头来吃府里生气,则府邸步入衰败,极速家破人亡。
需吃够足数男丁后才会定型长出人脸,冬日里会吐丝成茧,来年春日化作鸟雀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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