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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城破七日劫   郑喜女 ...

  •   郑喜女睡醒了自觉额头退下了温度,脑袋终于清醒过来。她躺在床上看着顶上的雕花,刻的子孙满堂福喜寿花样,这不是她家那破木板床。

      嗅着空气里晕沉的檀香才回想起来自己似乎是被操纵着跪下拜过堂了,但后半夜的事一点印象也没有。
      她从床上爬起摸着脑袋环顾床榻痕迹,只有她一个人躺过的凹陷。

      郑喜女爬过床要下榻,忽的听到木门“吱呀”打开。
      她随手抱起枕头瞪着门口的身影,就见逆光里走出来了魏卿的身影。

      或许她该惊讶,欢喜,又或者疑惑不解。但现在只有一股胆寒的恐惧沿脊骨攀升,像沉潭泡过的身子一样发闷,不自觉咬了牙齿忽然流下泪来。

      她就那么坐在床上怔怔看着魏卿完好的身体,哭得泪流满面,自己都不知道这突兀的情绪从何而来。

      再见到他,她心里是悲伤而震悚的。
      但因为没有原因,在心里滚了圈后,这种情绪被消化成了她很想他,她感动于他,她依恋着他。
      难道是因为他那夜抛下一切带她出逃,她原本随着年岁渐长熄灭的渴慕之情又燃烧了起来?
      郑喜女一言不发就那么看着魏卿。

      他走近,步子轻慢,像猎手一样站到了她面前,笑里仍旧温润儒雅,道:“怎么醒了?烧退了没?昨儿我给你灌了药汤下去,因为府上事忙没和你说上话,现在才过来找你。”

      郑喜女先越过他肩膀去看开着的门,没有丫鬟小厮守着,好像她昨夜被抱进来的记忆都是场梦。
      “卿哥儿?”郑喜女不确定地唤到,她犹疑问着,“怎么你在这儿?我,我记得我昨天是被抬上了喜轿嫁到了李府,我……”

      她脑海里记忆混乱,颠三倒四。
      一会儿闪过上山拜神的记忆,一会儿闪过月光里重乱的尸体,又一会儿飘回了那堂上跪着朝牌位磕头,这几日一重又一重打击下,混乱无常,叫她都疑心一切只是场没缘由的梦来。

      魏卿轻拍她手背,把一切解释了清楚:“那夜带你出逃被你继父继兄阻拦,打伤了我又把你抢了回去。后来我流血晕在路边被走夜路的村里人发现,拉我上了驴车一路到镇子上求医问药。结果那大夫给我上药的时候发现了我的胎记,李府的华夫人闻讯赶来把我认回去,又是给李老爷磕头认亲又是上族谱,折腾到天亮没一会儿,李老爷就出气艰难。他没法娶你,就让我这长子代他去迎亲……”

      才说到这儿,郑喜女便吸了口气。
      昨天和她拜堂的居然是魏卿!好曲折离奇的遭遇。或许是梦吧?甚至那夜看到魏卿口鼻流血的情景都是烧糊涂的幻象。

      这时听得魏卿继续道:“你放心,有我在李府,不会让你殉葬。只是这李府你也住不久了,我二弟把全部家产赌输了出去,后天赌坊的人就要带官府上门封宅,你先养病两天,等后日一早我们就收拾包袱回村里。”

      回去?昨天过了门,今天成了寡妇,后天又回到父兄手里去,寡妇再嫁再换彩礼,她要历经几个人家才能落脚安顿?
      郑喜女迷惘去看魏卿,一见到他目不转睛的瞳子,心头就急跳起来作乱,想要直接晕了过去。

      莫非她真的还对魏卿余情未了?

      郑喜女不敢再多看他一眼,移走视线情绪低落道:“那家早没我的容身地了。”

      魏卿道:“我接你回我家,你我横竖也有了名义关系,我赚钱赡养你。你若不在意那些流言蜚语,住我屋里关起门过活一辈子也自在。”

      郑喜女先“噗嗤”笑了出来,为他那句赡养。
      好奇怪的变化,前头夜里还在私奔,昨天就拜了堂,今儿又成了母子。她还习惯叫他卿哥儿呢,转眼就要被他赡养了。

      “我不怕,只要能不被随意做主赶来赶去,我哪儿都住的!除非村里人把你门拆了抓我走,不然我就死赖在你家吃白饭一辈子。”
      郑喜女柳暗花明,心里松快不用忙活出逃的事了,那旺盛的生机就又回来了。

      等到后天回去她又能种地摘菜,随时去后山看自己阿娘了。她所求不多,这样平淡辛苦的日子都习惯了。

      “好,你先洗漱去,现在府上下人都被遣散了,我去给你煮个粥来填肚子。”
      魏卿交代了事情,又见到郑喜女活蹦乱跳的康复了,这才放心离去。

      出了门日头也爬了上来,光如白炽寒霜,并不温暖。远处有乌云往这里飘,魏卿闭眼听到百里外的刀枪剑刃声,闻到战场厮杀时雨里的泥腥味和血气。
      一场浩劫往这里来,正是他动身的机遇。

      他走过廊檐看到了人头蛞蝓歪着脑袋朝郑喜女休憩的房间爬,便眼尾飞挑掷出手里的石子,不偏不倚打进了蛞蝓嘴里,把它舌头砸了进去。
      泥狐狸们攀过挑梁把它抬起,像搬运年猪一样往堂里去。

      郑喜女不想出去见李家人,一整天都待在院中侍弄花草,数着时间等后天自由。自然不知道前堂气氛的焦灼。

      吴欢守着发高热的李保贵哀哀戚戚地哭,华颂芙不见了踪影,偌大李府空荡荡的。
      吴欢给李保贵煎药时还正撞见了后厨忙活的魏卿,恨得咬牙朝他脚下啐了口,又担忧自己儿子病情,没了下文就急走离开了。
      入夜才见到满身疲惫的华颂芙回来,吴欢急切问道:“夫人可是去盘点铺子收益了?不知那一百两有没有着落?”

      这蠢女人。
      华颂芙睨了眼吴欢,撕破脸皮后对她一点儿主母的情分都没有了,冷冷回道:“早被你儿子输完了,有等我的功夫,你不如再去求你娘家还有可能。”

      她身上带着油腥味,指甲上还有污垢没洗干净,头发也散乱了几缕。吴欢没留意这些细节,焦急地咬着唇来回踱步喃喃:“怎么办怎么办……”

      华颂芙径直路过她回了自己屋子,等天黑了透彻,才踩着夜色去今夜的死亡地。

      她拖了李老爷的尸体扔到了祠堂里,泼了桐油扔下火折子,在烈火里开始打砸牌位,有一个算一个都摔个粉碎。
      边摔边指着鼻子骂李老爷薄情寡义。
      待族老发现李家祠堂着火时,火势已烧红了半边天,水泼进去如泥牛入海,丁点儿也没缓解到。

      又一轮日头升起。
      祠堂处火势已转小,一片废墟里众人面色颓败去搜刮还完好的东西,华颂芙吊死的尸体和李老爷一起烧成焦灰,合着前人牌位的木灰全被风吹起。
      乌云已爬过来,一点点吞没天光。

      李府里,吴欢正抱着醒来后就直流涎水的李保贵哭嚎:“儿啊,你还认不认得娘?娘在这儿呢。”
      李保贵空洞的眼神往梁上瞅,看到了那只人头蛞蝓伸出长舌吸气,骇得呜哇叫起来,吴欢被他推到一边,又急忙爬起来去压他抽搐的手脚。
      满室混乱。

      两处破落不提,县令府那县太姑子正在焦急来回踱步,堂外有兵甲士卒执利刃齐刷刷跑动声。
      县令急步出门看那才慌张滚下马报信的差役,见他磕头一跪,面色惶惑哀哀叫着:“城破了!城破了!郡守已带夫人家眷逃走,那吴国士兵正往县里来了。”
      县令倒吸气跌倒在门槛上,脸皮颤颤,她哆嗦嗓子叫道:“叫夫郎带珠儿捡包袱,随我上马一起逃,找刺史求兵马支援去。”

      在这阴沉天里,县中各处乱作一团,大户人家点齐马匹抢着挤出去,各自散开,东西南北地找活路去了。

      郑喜女耳不闻县内骚乱,正躺在床上兀自被迷乱梦境缠绕。

      这梦里小径曲折似蛇,沿坡而上,道旁一个个坟包埋在黑咕隆咚天里,天色暗沉沉压下来,阴风阵阵席卷吹悚人四肢百骸。
      有经幡纷飞刮在树上,白影蹲坐枝头挽手说话,鸟雀惊起南飞,好荒凉的地!

      “喜女喜女,你往哪里去?”
      有稚儿声音响起来问茫然前行的郑喜女。

      郑喜女脚不停地上山,闻言嘴里吐出话来:“我要走,我要活,我要找生路。”
      白影们齐刷刷朝她身后指,唱道:“回去,回去!山里已没有东西庇佑你了。往南走,那里有你的归路。”

      郑喜女抬头去看树上鬼影重重,她们都站起来了,密密麻麻如虫蝇挤在一起,俯视着小小的郑喜女。

      而本来低矮的山坡忽然变成了高大荒山,陡峭的山路一如她那夜走的路般,路口站了个妇人冲她摆手,身形好像郑伏,容貌又有变化,似乎不是她的脸蛋。

      妇人叫道:“南去罢!我庇护不了你了,我也要走了。”
      郑喜女歪着头,心中涌起一阵悲伤,失落道:“你去哪儿?我想跟你走。”
      “黄泉碧落,无魂之地。你不要来,那里不是你的去处。好孩子,你有自己的造化。”
      那妇人面带微笑,如山般沉静包容,身形逐渐轻松飘起。

      郑喜女追着她的身影往天上看,见那天境里城池绵延,战火纷飞,百姓们倒着往后走,哀鸿遍野。

      天往地面压来,郑喜女忽而被一阵风往后卷去,离开了那座山,听到身后逐渐清晰的呼嚎。

      李府内涌入寻找藏身处的流民,李府外骑马的兵卒到处跑,小儿追着马喊:“逃命呐,逃命呐!”
      魏卿坐在院子里看那根香,已燃了四节,还有三天要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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