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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喜女夜奔 这次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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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地窖被封上了,她又被推进屋子里,作为惩罚今天连水都不能喝。
郑喜女躺在地上望着房梁,把裂开了伤口的手掌贴在唇边吮磨当水舔着。她咬着手心闭眼躺着,呼吸变得迟滞,山上折腾了一夜的身体终于发烧。
张润道:“她不吃,好像在发高热。”
张针道:“后天就出嫁了,别管那么多,李府已经说了,是死是活不重要。”
二人在门边嘀咕一阵,送了碗清水和一个凉馒头进来,扔在门口就又把门闭上。
郑喜女四肢都烧得无力,可病得重就更要吃饭喝水。
于是趴在地上用下巴蹭着泥地,拖着身体爬过去咬馒头,又叼着碗喝水,咕噜噜洒了些在衣服里。
待到夜里惊醒才发现自己竟昏倒在了地上,身体从指尖到肩膀处都压得发麻了,脸颊发烫,额头却冰凉。
郑喜女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躺下去了,地面加重了她体内的寒气。
她便摸到椅子脚,攥着凳子腿咬牙发力往上爬。
“叮铃哐啷”,有铁链松开声打断了她的动作。
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好像听到了开锁的声音。
屋子里一片黑暗,没有窗户,只有房顶上泄露的一点月光进来,她已经适应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就这样坐在黑暗中看着门,那门好像活了过来,敞开肚皮朝她走来,从门肚子里窜出来个高挑的男人。
原来不是门活过来了,是有人进门了。
郑喜女半睁着眼看这男人一路摸索着小心前进,压低声音用气音唤她名字:“喜女,你在哪儿?我看不清屋里,你应我一声。”
郑喜女倏然睁大眼,从喉咙里咕噜发声,如幼兽般小小叫唤着:“卿哥儿,我在这。”
魏卿便跟着声音摸到了桌子边,手往前伸摸到了郑喜女圆溜溜的脑袋,还有她杂乱的头发以及夹杂其中的野草。如她生命力一般旺盛。
魏卿赶紧道歉说着:“抱歉,我看不清唐突了。”
郑喜女勉强扯出笑容,有气无力道:“卿哥儿,这时候了就不要计较这些了,我病得厉害,先把我救出去。”
魏卿听出她的嗓音沙哑,带着浓浓鼻音,就先蹲下来半扶着她的手臂道:“你还有没有力气自己起身?”
“一点也没有了。”
郑喜女闭着眼回到。
魏卿只好又咕噜了一句抱歉,才揽过她肩膀把她扶了起来,让郑喜女靠着自己的肩膀一瘸一拐跟他出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和昨夜郑喜女上山时一样沉默,天地无声,任人在里间东西南北地走。
你今天又要逃到哪里去呢?
月亮同屋子里的人一起注视她。
魏卿揽着她,先跨过了院门门槛,那有处湿滑的台阶,破了一角,张针总说要补起来,然而一直没有动过。
郑喜女软绵绵的脚步避开了那处缺口,人被半抱着下了去。
魏卿出了院子才敢大声喘气,他是个手不能挑肩不能扛的穷书生,平日里总在屋里埋头苦读和抄书,拿了秀才功名后也接了私塾教书的活,总之都是斯文人的工作。没吃过什么肉身上的苦头。
魏卿白净的脸上滚下汗珠,他察觉到肩上靠着的郑喜女开始往下滑,用手抓住她腰上的衣服,捏起衣角道:“喜女,你站起来,我们赶紧走,趁那处缺口还没人补上,逃到村外我就有驴车拉你了。”
郑喜女发着汗哆嗦道:“浑身痛得很。”
还是支起身子咬牙迈步跟他快走。
两人说话都是压着嗓子气音说的,像夜里才敢出没的动物一样小声交流。
“你要拉我去镇子上吗?可是镇上的官差也跟李家有关系,咱们逃去哪儿?”
郑喜女问到。
魏卿摇着头继续搂她走,自己心里也很迷惘,他道:“不去镇子上,先走远点,往南走,我们换个地方生活,我可以到村里去教书,只要给我们米肉就行。”
他这么说着,心里也没底气,村里人肯出力气让自家娃儿读书吗?现在乱世里,谁还信考功名那一套呢?官位早都私下买来买去了,谁在乎南边皇帝谁当,还没县太爷威风大。
这边战乱还没打过来,多数人仍旧是关起门过自己日子,有家产的还舍得出钱供孩子上学堂。
而往南走接近乱区,就指不定什么局势呢。
魏卿心里这些忧愁是不能跟郑喜女讲的,她同村里人区别也不大,勉强知道了国号和现在龙椅上的皇帝是谁,别的一问三不知,只要看好地里的活路过日子不就行了吗?
但是他没有意识到郑喜女比别人要聪明识时务一点,她的脑子不愚昧,像熟悉逃生的野兽总能闻清楚风里的血腥气是来自于尸体还是捕猎者嘴里的味道一样。
魏卿只是稍微犹豫含糊了点回答,她就猜到了总之外头没现在这么太平,若是魏卿抛下一切带她走,恐怕两个人都要饿死。
魏卿一介书生,跟着自己逃走,脚能跑的动吗?
郑喜女烧混沌的脑子还没糊涂,不知道是不是脸热带着脑子里也有冲动,她一时松口道:“卿哥儿,你走罢,回你屋子去。我再跑到山里头躲,这次我去崖壁上躲,狗来了也找不到我藏身的地方。”
话一出口又后悔,恐怕魏卿松开她手,她自己就要滩成烂泥滚到地上去喝泥水。她已经没力气上山了,更别提攀到崖壁上躲两日。
那样她会直愣愣栽下去的,尸骨无存。
幸好,魏卿依旧是那温吞良善的烂好人性子,纵使他心里对她一点情爱也无,却肯为了书里头的道理以及儿时情分做出冲动事来。
他提着又要软趴趴滚到地上去的郑喜女,很是费了大力气,才继续说:“咱们一起走,我车都租好了。你还不知道罢,李府要你嫁的那个老爷已经病入膏肓了,我今日在镇子上听到他儿子和别的学生打赌,赌他爹会不会在你过门前咽气。那老爷若是死了,你也……”
魏卿说到这儿不忍说下去了,他及时住了嘴,不应当胡乱说这些把郑喜女吓到的,他由自懊恼着。
郑喜女心里嘀咕到:我可知道的。那些侍卫,门口的继父兄,甚至回村的路上那些指点的村人,都在含含糊糊地讨论她的下场。这些人喜欢这种颇具猎奇刺激滋味的故事当闲话谈资。
但是郑喜女没力气回了,她嗓子已经肿起来堵住了喉腔,说话每次吞咽都要刀拉嗓子。
二人各自想着心事埋着头匆匆往出村的道路赶。
“喀嚓”一声,有人踩断了枯枝,溅起了土路上的泥巴水,这没什么稀奇的,她二人一路已经踢了不少石子,趟过不少水坑,踩断不少枯枝了。
声音却不是从她二人脚下发出的。
声音离远了前边的四只脚,从后面的四只脚底发出。
魏卿颤抖着打摆子,脚哆嗦迈不出去。
郑喜女呼出口里的热气,半耷拉眼皮催道:“走呀,快出村子了。”
“嘁,个胆小的穷酸腐,怎么不跑了?”
张针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心里火气腾腾燃烧,恨不能把眼前这对男女都抓了打一顿拖回村子里。
但是闹大了影响喜女名声,谁知道李老爷会不会疑心她与别的男人有首尾,把她彩礼折半了去。
张润提着手里的木棍大步上前,狠狠往魏卿还扶着郑喜女的那只手砸去,手歪曲着骨了折,郑喜女没了依靠自然也骨碌碌滚下坡。
张针也提着手里的铲子上前,和张润你一拳我一脚地围着魏卿动起手。
魏卿闭着眼挥拳打出去,因为不懂技巧,只能胡乱打一通,完全不会躲避。临倒下前终于有一拳砸在了张润左眼上,魏卿脊背受痛直不起身子,蜷缩在地上抱着头,身上晃晃荡荡砸下来个人,是张针。
他一倒,边上的张润也跟着倒,露出他二人后头喘着粗气举着石头的郑喜女,她惊惶交加地去看张氏父子二人后脑勺的血块。
勉强咽下唾沫劝服自己,才打了一下,应当不至于死。
郑喜女眼前发黑说道:“走!”
魏卿趴在地上鼻腔流着血往上看郑喜女被河水打湿的脸,她刚在水里泡过一遭,衣服和头发都在滴水,举着石头的手也在打抖。
她本就冷白的脸此时在月色里更添鬼魅,像个落水鬼回魂一样。
真不知道她刚才还病得浑身酸软的身体怎么有力气砸死两个年轻力壮的男人来。
魏卿道:“我不行了,我背好像被砸断了,你先跑,他们不至于对我怎样。驴车就停在前头那个坡下面,老树下。”
他边说,眼睛也开始冒血。
那个山坡以往郑喜女还小时,喜欢趁放牛的时间偷偷来蹲着,魏卿就在山坡的树下坐着背书,背一句,用树枝在泥地上写一句,教郑喜女认了字。
那时候她整日疯跑爬山捉鱼,家家户户都生炊烟做饭,她娘耕完地就来领她回家。
眨眼间战乱起,好日子就没了,母亲也走了。
物是人非。
郑喜女看着七窍流血的魏卿道:“你忘啦?那树去年就被砍了,不知道哪家抱去当柴烧了。”
她嗓子哽咽挤出话来,凝视着魏卿半死的模样,眼泪扑簌簌流下。
月亮照着地面躺着的两个人,郑喜女突然失了力气站立,也面超前直直昏倒下去,口里吐出水来砸在魏卿对面。
寂静里又有两道人声响起。
“人死了?”
“全断了气了。这下麻烦了。”
“管这小子干嘛,推到河里去吧,绑上石头沉进水里,扔远点去。”
“死了也行,照样有用。抬去伪装好,别让人发现是我们动的手。”
“过了明天就没事了,藏好点。回家把包袱收拾起来,后天晚上就走。”
月色下人影被拉得歪歪扭扭细长,像细伶鬼啃完人骨头擦着嘴巴往炼狱里走。红色的眼珠,红色的舌头,红色的血痕,滴进河水里飘散,咕咚合着石头一起沉没了。
依旧是静悄悄的黑院子,泥巴们垂着头站在地面,化作了一个又一个土包,外面的人进来了走一下绊倒一下,肩上险些扛不住沉物。
待走到树下时,狐狸站在角落咧嘴无声笑着,“噗通”“噗通”两个脑袋滚下来,眼珠挨着眼珠,泥狐狸们捧着脑袋欢笑着又接回了脖子,然后泥巴从断口流进去,吃空了人肉套上了人皮。
“都好了!都好了!准备好了!”
两人一狐狸一起笑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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