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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拜狐狸庙 疾风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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疾风骤雨,惊雷夜鸣。
本就陡峭难走的山路上,一名女子正合掌念念有词往上走,风雨将她发丝吹进张开的嘴里,由着舌头卷了进去,却不肯停下念祷的话。
她一身粗布麻衣,发绑葛布头巾。
身材不高不矮,体型不胖不瘦,是个中庸的农家女相貌,脸圆润而下巴尖,颊肉饱满,眸子乌亮,眉毛浓黑,肤色比常人略白一点。
若是笑起来必然会被称赞一句有福气,此时在风雨夜里那润白的肌肤却显得有些鬼气,连带生动的眉眼都被树影遮掩,纤长的眼睫拢下一片阴影,将她发散的目光挡住。
“求山神让路,我欲上山拜神。求草木让路,我欲上山点香。求土地让路,我欲上山献肉……”
她牢记着幼时母亲教过自己的上山祝词,每当遇到难走的坎坷时,就会俯身一拜,把这些话从头到尾念一遍。
再迈步时,树桩一踢就滚,水潭轻跃就能跨过,连泥巴地都不再打滑。
郑喜女还记得母亲病逝时拉着她在床边交代的话,让她捡了床下包袱立刻逃走,不要被继父继兄发现。
她熬到天亮才断了气,门外喝醉酒的继父醉醺醺敲门喊道:“福娘,拿钱出来。柱儿要买笔墨。”
郑喜女耷拉眼皮去开门,眼睛都哭肿起来,一夜未眠而显得面色憔悴,人没什么精神头。
她哽咽道:“爹,阿娘病逝了,她人还躺在屋里头。”
张针立即清醒过来,他扔下喝空的酒坛子跌跌撞撞跑进去,跪在床边开始嚎啕大哭:“福娘啊福娘,怎么就丢下我走了,可怜喜女和柱儿年岁小都还没成亲,你连看她们成家的机会都没等到,就这样撒手去了啊!”
他这嗓子嚎得响亮,蒙蒙亮的清晨就这样哭响了第一声,然后整个村子醒过来,像一只僵死的虫子从冬夜里复苏,蠕动着赶到了郑喜女家中,帮张针搭桌子,借钱给他买猪摆宴,就这样在院子里吊唁完又吃了猪肉才走。
张针当着所有人面指着郑喜女说道:“这是福娘留下的孩子,我张针就算是砸锅卖铁也要给她置办好嫁妆,风风光光把她嫁出去,让福娘走的放心。”
是岁正值动乱,皇家都是今日薨明日婚嫁,礼崩乐坏下更遑论民间习俗,早不管什么守孝三年礼仪。
众人听了他这话,都见怪不怪,唯独几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还会分出一点同情看喜女。
多么勤劳又爱笑的娃儿,年纪轻轻也要进火坑了。
郑喜女在这围成圈的人目光凝视下一言不发,低着头熬过这场葬礼。
心里另蛰伏了一团怒火让她隐忍待发。
等母亲出殡了,她看着那薄木随便搭的棺材把母亲郑伏装了进去,坑也是现挖的,并不深,若是大雨恐怕会被冲开泥土。
郑喜女这时才开口道:“等一下,我再来挖两铲子。”
她抢过边上休息的汉子手里铲子,跳进坑里飞快地挖土,直到坑底被她踩实了,这才放心爬出坑,身上已脏污沾满灰尘。
她再站到张针身后说道:“下葬吧。”
张针早等得不耐烦,立刻催着帮忙的人:“都抬下去。”
那薄木的棺材被重重砸进坑里,郑喜女疑心或许木板下方已经开裂,她侧着身去看土坑里的棺材,来不及细看,铁铲已经铲起尘土掩埋了木棺。
这是她与母亲的最后一面,虽然看不见她的脸,但那象征母亲在人间的肉身还在,只是隔着那层薄木板。不过很快那尸体也要开始腐烂了。
郑喜女低着头跟着张针回到院子里,她找借口进了屋子去看床底下,已经空空如也了。
郑喜女再推门而出,见继兄张润也回来了,和张针一起坐在院子门前,他二人对她笑了笑,身上还穿着丧服,脸上露出喜色来。
张润对她招手,迫不及待说道:“李家李老爷想娶你过门冲喜,他家里姬妾性子都和善,夫人也是个好相处的,他儿子李保贵和我一个学堂念书,听说你要出嫁,就私下来替他爹问我的意思。”
张针抢过话来说道:“我们是觉得这李老爷家境殷实,儿女也长大了都知事,你嫁过去可是享福了。顿顿大鱼大肉,还有丫鬟伺候。喜女,这几天你也不用下地干活了,在家收拾收拾,把绣工捡起来练,三日后是个好日子,你过门去吧。”
他二人说完,高大的身子站起来往她这儿走,都是青壮年的强壮身子,走过来像两座山要滚来压死人,脸皮上的笑容像是裂开的口子,牙齿咯吱咯吱敲在一起。
郑喜女被他们推着进了屋,门被锁上,她就待在母亲刚离世的屋子里枯坐着等到天黑,水汪汪的月亮从云里爬出来,挂在天际看着她。
她是不肯做货物被轻易卖出去的性子。
守到夜深人静时,她行动了起来,去到屋里那大缸旁,常年干农活让她练出了结实的胳膊肌肉,使她有力气把大缸抬起又轻稳落地。
随后蹲下身推开地窖的木板,小心翼翼爬下梯子从一条蜿蜒狭窄的土道里钻了出去。
郑喜女不顾身上的脏灰就往村外跑,临近出路时看见有李府家丁举着火把在远处聚着说话,几人轮着把守村子各个出口。
寂静中可以隐约听到他们的咳嗽声,说话声,在凛冽风里传开飘散。
“都要死了还娶妻,祸害人啊。”
“就是要死了才娶呢,算命的说她八字旺李家,埋进祖坟能庇护子孙后代。”
“要是想不开吊死在屋里怎么办?”
“谁管她是死是活,只要嫁过去了,两边就皆大欢喜。”
那些人还要用同情又猎奇的心态继续谈论郑喜女的下落,郑喜女不想再听,换了方向猫着身子往大山走去。
她知道自己出不去村子了,那就去山上,天地之大总能找到活路。
这夜本是黑沉天阴风阵阵,刮得人皮肉都刺骨痛,走着走着肌肤上开始密集落下尖锐的扎刺。
郑喜女抬起头来看,原来不是下刀子,是老天开始嚎啕哭泣了,风刮过树木像它在手舞足蹈大叫,每一滴雨水砸进她衣服里,流淌在她脸上。
把郑喜女眼角的泪水都冲了干净。
她抿着嘴摸黑走山路,幼时她曾磕头拜过山认做干娘的,并不惧怕黑夜里的深山。
她边爬,边回忆阿娘的告诫,心里嘀咕着:干娘呀干娘,放你女儿上山去,放她逃进大山寻找活路。
在她无法感应的空间中,另有一女子的叹息声回应她:好孩子,我会庇护你的。
便有光芒从地底往山顶那沉睡的庙宇去。
有灵魂亟待苏醒。
郑喜女走到一半天空开始打雷,闪电照亮郑喜女的脸,把附近树林也劈成白色,许多虚蒙的人影挤着站在树下沉默注视又一个生命为了生存往死路走。
郑喜女无知无觉地继续往上爬,快到山顶时,树林里已没有人影。这里一片寂静,古树幽影中立着座小小的狐狸庙,藏在土包后头,寻常人很容易忽视错过。
石头做的神龛年岁久远,长满了青苔,里头的狐狸雕像容貌模糊,但那咧着嘴微笑的吻部仍旧活灵活现。
狐狸雕像注视着跪在神龛前的女子,她虔诚拜着,头紧紧贴在泥巴地上,抬起的时候额头都被污泥打湿。
郑喜女合掌念道:“狐狸啊狐狸,保佑我今生不用婚嫁,不必做谁家媳妇。保佑我走时孑然一身,没有子孙亲缘牵挂。”
郑喜女想着村中已婚妇人憔悴的面容,下定了决心,摸出随身带的匕首,是一把她趁着上山捡柴磨好的石刀,割开了手心把血抹在狐狸雕像的脸上。
血染红了它的面颊,把它变做了一只赤狐,嘴巴笑着来喝血,咕噜噜滚进肺腑里。
狐狸的视线就抬起来,正正盯着已跪直身子的郑喜女,落到她脏污饱满的脸上。
郑喜女拜过狐狸后要逃去别的山里的藏身处,熬过三天才能下山。
往北走是处山崖,那崖边的枯树招手唤她:恭喜恭喜,这里是死无葬身之地。
往西走是个山洞,里头没有野兽,只有黑暗和水滴声,恐惧在里边呼唤她:恭喜恭喜,这里是疯女人的藏尸地。
往东走是片林子,树下垂着的布条飞舞,如飘飞的白影呼唤她:恭喜恭喜,这里是枉死鬼的永不超生之地。
郑喜女张望过后便往林子里走,她藏进灌木丛里佝偻身子,匍匐着等夜色过去,等太阳升起落下熬过三天煎熬。
清早山下就开始有动静,人群吵闹沸反盈天,又是敲锣打鼓又是扯嗓子唤她名字,狗叫最为响亮,这畜生顺着足印一路引人追上山。
郑喜女往林子里躲,去更深处藏身,她想上树,向后摸到了一双枯瘦的手,是树枝缠绕了她的衣带。
树纹像闭眼微笑的女子,凸起了她的鼻子与嘴唇。
如同女子被树木吞噬后的尸身。
这徒劳的挣扎在恶犬灵敏的鼻子前并没什么用处。
郑喜女最后是被人群绑着拖出林子的,张针需要骂她好树立自己威严的长者形象,于是边扯她耳朵翻来覆去骂“不孝”“忤逆”“不识好歹”,边拽她头发好让她保持狼狈的姿势被拖下山,看看这个敢反抗的女儿什么下场。
等人群都如潮水般从山上退去,山顶又陷入了寂静,清幽幽的日光一点点从狐狸庙上流走,黑夜与月光一起降临,狐狸雕像的眼睛便笑弯弯一转,尖锐的牙齿在嘴里磨着,舌头一卷把干涸的血迹舔了进去。
庙后头的土包里窸窸窣窣爬起黑点,慢慢站起身歪歪扭扭靠在一起,脏污的泥巴变幻着形状成了泥狐狸,后脚踮起轻轻走在山路上,往狐狸庙跳过去。
狐狸雕像抬起脚,石头做的身体“梆梆”敲着地,每一步就掉下一块石碎片,很快脱出肉身来轻巧地从庙里走出,他往山下走去,身后跟着一堆泥狐狸捏着泥巴做的唢呐、钹和锣鼓,边吹奏迎亲,在夜色里汇成一条长队。
狐狸娶亲,鬼神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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