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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直到这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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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这时,他才终于看清林溪月的卧室。
那是一间很漂亮的房间。
浅色的窗帘,柔软的地毯,床头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
可在那些温柔的日常陈设之间,却摆着许多与寻常卧室截然不同的东西。
床头柜上放着一台无创呼吸机。
透明的管路整齐地盘绕在一旁,呼吸面罩收纳在专用盒里。
墙边停着一台移位机。
床侧装有便于护理人员操作的支撑装置,另一边则摆放着监测设备。
靠墙的储物柜半开着。
一层摆着整齐码放的成人纸尿裤、护理垫和一次性手套。
另一层是湿巾、清洁用品、导尿耗材,以及各种密封包装的卫生用品。
柜门内侧贴着一张表格。
上面记录着每日的护理时间、药物安排和需要注意的事项。
每一样东西都放在固定的位置。
干净、整齐、一丝不苟。
沈知灏怔怔地看着。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咖啡馆里,林溪月笑着告诉他:
“都五年了,我早习惯了。”
那时候,他并没有真正理解这句话。
他知道她需要坐轮椅。
知道她的双手无法正常抓握,也知道她晚上需要使用呼吸机。
可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这些意味着怎样的生活。
她每天需要多少次护理。
需要多少辅助设备。
需要多少人,才能让她像今天下午那样,穿着漂亮的衣服,坐在书房里,从容地同他讨论投资项目。
沈知灏缓缓垂下眼。
床边的一只抽屉没有关严。
里面放着几只折叠整齐的护理围兜,还有一包尚未拆封的成人纸尿裤。
他忽然想起,林溪月从前最爱漂亮。
她会为了挑一条裙子逛上整整一下午,也会在出门之前,拉着他反复询问哪双鞋更好看。
那时候的她,骄傲得像一轮永远不会黯淡的月亮。
而如今,她的生活里多了这些他从未想象过的东西。
沈知灏只觉得胸口一阵酸涩。
他忽然明白,自己从前所见到的林溪月,或许只是她努力维持的那部分体面。
而那些他不曾见过的日常,都藏在这间卧室里。
藏在一张电动护理床上。
藏在那些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医疗器械里。
也藏在许言和护理人员早已熟练到无需言语的配合中。
“沈教授。”
许言轻轻叫了他一声。
他抬起头。
“溪月的情况暂时稳定下来了。”
“她什么时候能醒?”
“医生已经在隔壁准备了。如果情况有变化,可以立即处理。”
沈知灏这才知道,卧室旁边还有一间专门改造过的小型医疗处置室。
里面配备着监护设备、供氧装置和常用的应急医疗物资,平时有医护人员值班,必要时还能够迅速联系她长期随访的医生。
他望着那扇半开的门。
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
林溪月从未在他面前提起过这些。
她甚至没有告诉他,自己的家里还有这样一间房间。
沈知灏忽然觉得,他们之间隔着的并不只是十年。
而是一整个他从未了解过的世界。
就在这时,房间里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猫叫。
沈知灏循声望去。
卧室的飘窗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团橘色的身影。
麦麦正安静地趴在那里。
十年不见,她已经长成了一只圆滚滚的大猫。橘色的毛发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金光,脸上的花纹却仍然是记忆里的模样。
她没有像从前那样,一见到陌生的动静就好奇地凑上前。
也没有因为房间里来来往往的医护人员而受到惊吓。
只是安安静静地伏在软垫上,睁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床上的林溪月。
偶尔有人经过,她便慢吞吞地抬起脑袋,等那人走远,又重新将目光落回床边。
仿佛这样的场景,她已经看过无数次。
沈知灏怔怔地望着她。
他忽然想起,麦麦小时候最怕生。
每次家里来了客人,她总要躲到沙发底下,直到林溪月蹲在地上,轻声细语地哄上许久,才肯慢慢探出脑袋。
而如今,医护人员在房间里忙碌,监测设备发出细微的声响,她却连尾巴都没有动一下。
这些年,她是不是也曾这样趴在窗边,看着林溪月被一次次送回床上?
是不是也曾在深夜里,听见呼吸机规律的运转声,看着护理人员替她调整身体、整理被褥?
沈知灏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缺席的那些年,麦麦一直都在。
她看着林溪月从二十多岁长到三十多岁,看着她从那个抱着自己满屋子跑的年轻姑娘,变成如今需要依靠轮椅和护理人员生活的女人。
或许她并不明白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可她始终没有离开。
沈知灏缓缓走到飘窗旁,俯下身。
“麦麦。”
他轻声叫她。
橘猫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
随后,她慢慢伸出鼻子,在他的指尖嗅了嗅。
沈知灏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
麦麦没有躲开。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十年前,他曾经以为自己还有很多时间,可以陪着林溪月走过漫长的一生。
后来,他错过了她最艰难的五年。
如今再见,连麦麦都比他更熟悉她的生活。
沈知灏望向床上那个安静躺着的人。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希望自己也能像麦麦一样。
不必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也不必等到所有事情都有了答案。
只是在她身边。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哪怕什么也做不了,至少在她每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都能看见自己还在那里。
麦麦轻轻蹭了一下他的手心,又重新趴了回去。
沈知灏没有再打扰她。
他只是站在飘窗旁,陪着这只已经上了年纪的橘猫,一起望着床上的林溪月。
原来这十年里,真正一直守着她的,是他们曾经共同养大的那个小家伙。
床上的林溪月轻轻动了一下。
许言立刻俯身。
“溪月?”
她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
目光还没有完全聚焦。
她望着头顶的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向床边。
“许……”
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见。
“我在。”
许言替她擦去额角的冷汗。
“你刚才晕过去了,医生已经看过了。”
林溪月轻轻眨了眨眼。
随后,她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沈知灏。
她的神情忽然停顿了一瞬。
目光掠过身旁的护理人员,又落在床头的呼吸机上。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沈知灏还没有离开。
而她最不希望他看见的那些东西,如今全都摊在他的面前。
林溪月缓缓闭上眼。
过了片刻,才轻声开口。
“知灏……”
沈知灏立刻走近。
“我在。”
她没有看他。
“今天……不好意思。”
几个字说得很慢。
“本来请你来谈工作……”
她停下来,呼吸有些不稳。
“结果闹成这样。”
沈知灏望着她苍白的脸,心口忽然疼得厉害。
他想告诉她,这没有什么。
想告诉她,他一点都不介意。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些话实在太轻。
对于林溪月而言,这些根本不是一句“不介意”就能概括的事情。
他在床边坐了下来。
“溪月。”
她缓缓睁开眼。
沈知灏看着她,声音很低。
“我只是有点害怕。”
林溪月怔住。
“刚才你突然没反应了。”
他停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安静地望着他。
从前的沈知灏很少承认自己害怕。
他总是冷静、温和,似乎任何事情都能慢慢找到解决办法。
可现在,他坐在她床边,眼底竟然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
林溪月忽然有些心软。
“没事了。”
她轻轻笑了笑。
“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沈知灏没有接话。
他只是望着她。
她的脸色仍然很差,手指无力地蜷曲在被子上,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呼吸声盖过去。
可她还是努力冲他笑。
仿佛只要自己表现得足够轻松,所有人便都不需要再为她担心。
沈知灏忽然想起十年前,林溪月曾经问过他:
“在你的心里,我们有过未来么?”
那时他没有回答。
如今,他仍然不知道他们之间是否还有未来。
只是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他已经错过了她人生中太多重要的时刻。
她曾经怎样从那场事故里活下来。
怎样度过漫长的康复。
怎样接受身体再也无法恢复如初。
又是怎样在这样一间卧室里,一点点重新建立自己的生活。
这些,他全都不知道。
而他甚至没有资格责怪她不告诉自己。
沈知灏低下头,轻声问:
“我能在这里再陪你一会儿吗?”
林溪月看了他很久。
最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嗯。”
窗外天色渐暗。
许言替她拉好被子,调暗了床头的灯,又带着其他护理人员轻声退出了房间。
沈知灏安静地坐在床边。
林溪月已经累极了,没过多久便闭上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床头那台呼吸机上。
透明的管路安静地盘在那里。
旁边,是一只小小的相框。
照片里的林溪月年轻、明媚,抱着一只橘色的小猫,笑得满眼都是光。
沈知灏伸手,将那只歪斜的相框轻轻扶正。
他忽然很想哭。
却又觉得,自己没有资格为了这些事情哭。
因为真正经历这一切的人,是林溪月。
而他只不过在十年后,短暂地看见了其中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