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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白银难安,阴云近身     送 ...

  •   送走傅晏后,侍郎府方才紧绷的气氛总算松缓了些许,却依旧萦绕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沈嵩站在府门阶前,望着锦衣卫车马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春风吹起他的官袍下摆,却吹不散眉宇间的凝重。他为官半生,素来信奉中庸守拙,不争不抢、不结朋党,只求一门安稳,可今日傅晏这一趟突如其来的登门,让他心底莫名生出一股惴惴不安。
      沈弥纾立在回廊下,静静看着父亲的背影,心里的不安比先前更甚。
      方才书房内短短半刻的交锋,她看得透彻。傅晏看似只是例行核查旧卷,言行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可那句突兀提起她与温屿闲谈的话,绝非无心之举。
      那人眼底藏得太深,温和是假,试探是真。
      “姑娘,老爷站在那儿好久了,咱们要不要过去宽慰两句?”穗禾小声问道,心里依旧七上八下。
      “不用。”沈弥纾轻轻摇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挂着的小巧银荷包,这是她平日里装碎银的物件,片刻不离身,“父亲自有思量,我们过去,反倒徒增他烦忧。”
      她转身折回自己的汀兰院。
      相较于前院的压抑沉肃,后院闺院草木葱茏,海棠落英铺了一地,清幽雅致,本该是最安心的地方,可沈弥纾踏入院中,只觉得浑身紧绷,半点放松不下来。
      她这辈子所求向来简单直白,就两样东西:满身银两,满目美色。
      钱财是安身立命的底气,美貌是寻常日子的调剂。她不爱权势、不慕荣华,更不想掺和朝堂半分风波,只求攒下丰厚嫁妆,日后不必受制于夫家,闲来赏遍京城俊彦,安稳自在过完一生。
      温屿那般温润干净的人物,便是她最偏爱的模样。品性端方、眉目清雅,一身书卷气不染尘俗,看着就让人心生舒坦,纵然日日打趣撩逗,也只当是赏心悦目的趣事,从无半分真心托付的念头。
      可傅晏不同。
      那人是悬在朝堂之上的利刃,是执掌生杀的阎王,皮囊绝美,内里却是万丈深渊,沾之即危。
      她活了十九年,最懂得趋利避害,自然拼尽全力想要远离。
      “替我算算,我这半年攒的私银,一共多少了。”沈弥纾落座窗前,随手拨开窗棂,语气带着几分烦闷。
      穗禾连忙取来账本与算筹,认认真真拨算起来:“姑娘,您平日里帮府中打理采买账目、做点稳妥的银钱周转,加上往年压岁钱、生辰赏赐,现下私库一共是一千七百二十三两。”
      一千多两。
      沈弥纾微微蹙眉,指尖轻叩窗沿。
      看着不少,可若是真要为日后脱身做打算,远远不够。京城贵女的丰厚嫁妆,动辄数万两,她只想攒够足够自己一辈子逍遥自在的银两,不必依附任何人。
      “还是太少了。”她轻声叹气。
      她本想着今年趁着朝堂安稳、市面太平,多寻些稳妥路子攒钱,可如今傅晏骤然介入,一桩十几年前的旧案缠上沈家,往后的日子,怕是再也不能这般清闲安稳了。
      穗禾一边收好算筹,一边低声道:“奴婢也觉得奇怪,那都是十多年前的旧卷宗了,早不查晚不查,偏偏这个时候来查,还劳烦傅指挥使亲自登门,实在蹊跷。朝中那么多大官重臣,锦衣卫不去盯着,偏偏揪着咱们安分的侍郎府不放。”
      “正因咱们安分,才更蹊跷。”沈弥纾眸光沉静下来,褪去了往日撩玩的散漫,多了几分通透清醒,“朝堂风云,从来都不看你有没有过错,只看时局所需。旧案重查,必然是朝堂之上有人动了手脚,或是牵扯出了新的线索。”
      沈家身处礼部,掌天下典章存档,看似清闲无争,实则是各类旧案线索的藏匿之地。无数陈年旧事,都记在礼部泛黄的纸卷之中,谁也不知道哪一页文字,就藏着足以倾覆家族的祸事。
      正思忖间,院外传来脚步声,是管家匆匆走来。
      “姑娘,老爷请您去前院书房一趟。”
      沈弥纾心中了然,定是父亲有话要叮嘱。她整理好衣袂,稳步往前院走去。
      书房之内,案上的旧卷宗已经尽数收拢,可残留的墨纸气息,依旧透着压抑。沈嵩坐在椅上,神色疲惫,见她进来,抬眸开口。
      “弥纾,方才傅晏看似只查旧档,可我观他言行,来意绝不单纯。”
      沈弥纾颔首:“女儿也看出来了,他特意问及女儿与温学士之事,分明是有意试探。”
      “这便是最不妥的地方。”沈嵩眉心紧锁,“朝堂官员的家眷私交,从不在锦衣卫的核查范围之内。他突然提起此事,要么是随意观察,要么,是刻意留意你的一举一动。”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往后你需谨记,少与温屿私下往来,也莫要再像从前那般肆意打趣闲谈。傅晏此人心思叵测,占有欲、掌控欲极强,做事从不循常理。你寻常跳脱爱玩的性子,在旁人眼中只是娇憨可爱,落在他眼里,未必是好事。”
      沈弥纾心头一沉。
      她最怕的局面,终究还是来了。
      她不过是爱赏美色,随口撩玩,从未动心动情,却无端被人盯上。
      “女儿知晓分寸。”她乖乖应下,“往后定会安分守礼,避嫌远疑,绝不招惹是非。”
      “不止如此。”沈嵩看着唯一的女儿,眼底满是忧心,“近日朝中暗流涌动,几方势力暗自博弈,那桩旧案绝非普通渎职小案。傅晏重查旧档,必然牵扯重大。近期你少出门赴宴游玩,闭门安分度日,静待风波落地即可。”
      父女二人又细细商议片刻,敲定近期低调避世的打算。沈嵩半生谨慎,唯独在朝堂局势上从不含糊,这一番叮嘱,句句都是为了保全沈家、保全她。
      离开书房时,日头已经西斜,暖光透过长廊梁柱,投下斑驳阴影。
      沈弥纾走在廊下,心底一片清明。
      她的逍遥日子,怕是暂时到头了。
      原本还想着过几日寻机会约几位姐妹游园,再借机见见温屿,赏赏清雅美人,如今尽数作罢。她不怕低调孤寂,只怕这突如其来的关注,会彻底打乱她安稳攒钱、自在度日的盘算。
      回到汀兰院,晚风微凉,吹得檐下风铃轻响。
      穗禾看着自家姑娘闷闷不乐,轻声宽慰:“姑娘也别太忧心,或许是咱们想多了,傅指挥使只是随口一问,往后便不会再来了。”
      沈弥纾抬眼望向天边沉沉晚霞,轻轻摇头。
      她的直觉向来准得很。
      傅晏那般步步缜密、心机深沉之人,但凡落在眼底的人和事,从不会轻易放过。
      今日他亲自登门,留意于她,便是缠上的开端。
      他看不惯她亲近温屿,看不惯她眼底唯有旁人的美色,看不惯她一身散漫自在、不受任何人束缚的模样。
      温柔是他的假面,偏执掌控才是本心。
      往后他定会借着查案的由头,一次次踏入侍郎府,一次次闯入她安稳的生活,一点点打破她所有的躲避与退路。
      沈弥纾抬手按住发胀的眉心,心底只剩无奈。
      她只想贪财爱美,安稳度日,从无害人之心、无攀权之意,怎么就偏偏惹上了京城最不能招惹的一尊煞神。
      晚霞渐落,暮色初临,一层淡淡的阴云,悄然笼罩了整座侍郎府,也笼罩了她往后看似安稳、实则早已被动摇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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