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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余温 那一年初雪 ...

  •   2023年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我在被殡仪馆的工作人员确认,你是死者什么人。

      “我是他女儿。”说完这句话,一片雪落在了我的肩头,好像他在对我说,你终于来认领我了。

      冷静地安排好接下来三天的流程,白炽灯惨白,四壁冷硬,一口空置的棺材,殡仪馆简陋的灵堂,空气里弥漫着香烛与纸钱烧化的味道。外面落雪,这里的夜却黑得更深,像一块密不透风的绒布,把所有颜色都吸了进去。

      灵堂里只有我一个人。

      几个小时之前,堂哥给我打来电话,走了。我按月给生父转生活费,向来他都是秒收,但那笔转账超过二十四小时没有被领取,系统自动退回,心里隐隐不安。等堂哥赶过去,人已经走了很久。

      公安过来做过笔录,街道,派出所,一遍一遍走流程。办事窗口年轻的工作人员一本正经地跟我说,你要证明他是你的父亲,手续才可以往下办。那句话荒诞得像一个笑话,我的大脑飞速运转,最终站在柜台前啼笑皆非。旁边资历老的同事出面,“你跟我来。”才把这一关渡过去。

      第一晚,我坐在塑料板凳上,手里叠着锡箔元宝,纸张边缘磨得指尖发毛。停尸间就在隔壁,他没有多少亲友来吊唁,被骗光家产和众叛亲离总是共同出现的,于是那个曾经风光无限的男人,就安放在一个冰冷的不锈钢抽屉里。

      记忆不受控制往回跑。我看见六岁那年全城所有昂贵的酒楼,老板都会亲自给我迎门,说小霓来啦。村里的流水席摆了一整天,从早到晚,全城最好的厨师长专门为我的生日掌勺。年轻的父亲体态富态,意气风发,一手把我抱在怀里,满堂宾客的恭维,一半敬他,一半讨好怀里的我。我抬头挺胸,一个个望过去,自顾自哼着歌。

      画面一转,又跳到民警推开房门的瞬间。糖尿病折磨他许多年,并发症严重,前一年冬天他还打来电话,开口就要五万,说腿快保不住要截肢。我想象他坐在床沿,伸手想去够桌上那只水杯,动作停顿,一切就此终止。

      母亲是个非黑即白的人,十几年,她都不许我和他相见,他也赌气不肯见我。血缘还在,亲情早已经被年月磨得稀薄。直到此刻,我心里没有汹涌的悲恸,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第二晚,工作人员过来通知我,因为你们亲友不多决定不设告别仪式,现在可以见最后一面。

      不锈钢抽屉被拉开四分之一,再次确认身份,棺盖彩色的小窗口掀开。
      记忆里那个大腹便便的富商不见了。病痛耗尽了他身上所有的血肉,高挺的鼻梁格外突出,骨相显露出来,竟像五六十岁的港星,意外的英俊。我一直以为被母亲美丽的基因被父亲耽误了,原来并没有太差。我甚至恍惚地想,或许等我走到生命尽头的时候,也会是这般模样,亲友们会说她真美,从小就美。

      短短几分钟,窗口合上,抽屉被推回黑暗之中。

      第三天清晨,天还没有亮,他是第一炉。
      七点不到,我递过去火化凭证,窗口的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将一只骨灰盒递出来。

      我伸手接住。

      怎么这么烫!怎么会!

      我以为丧事本应冰冷,苏南冷冷的十二月,冷冷的殡仪馆,每一颗被伤透的冷冷的人心。

      可是它为什么这么烫!

      一股灼人的温度直直透过木盒传到掌心,五十多度的热度,沉甸甸,足足有近十斤压在手臂上。

      这和我的预想完全不一样,我流下了三天以来的第一滴眼泪,那些吊唁的亲友如果今天来,就不会非议他的女儿哭不出眼泪,好狠的心。

      苏南十二月,外面风雪幽凛,万物寒凉,可来自一个人躯体最后的余温,实实在在烫着我的双手。

      盒子太重,又烫,我双手死死托住,真的很怕捧不住摔了,还要记住阴阳先生的叮嘱,眼泪不要弄在盒子上,他会走得不放心,为什么有这么多规矩要守,好难啊,这件事真的好难啊,我哭得更崩溃了。同样在等待领取骨灰的陌生人们投来无力又关切的目光,我抱着那盒滚烫的余灰,无数被掩埋的旧事,顺着这股温度,轰然翻涌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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