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帧》晴扬

1、别动 三月的

　　三月的南城，香樟新叶初换，嫩绿叠着深绿，风一过便沙沙地响。

　　南城一中高一下学期的分科结果，赶在植树节那天贴上了公告栏。红纸黑字，密密麻麻的姓名和班级挤在一起，像一场无声的宣判。

　　祝卿抱着半人高的新课本从教务处出来时，额角已经沁了一层薄汗。她选了全理，毫无悬念地进了重点班一班。班主任老陆在群里发了通知，让分到一班的同学先去教务处领教材。

　　“祝卿。”

　　一道懒洋洋的嗓音从身后下传来。

　　祝卿脚步一顿，偏头一看，江屹正从教务处门里慢悠悠晃出来，单手拎着一摞书，另一只手还插在校服裤兜里，浑身上下写着“懒散”两个字。

　　三月的风灌进楼道，把他额前碎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也不在意，就那么歪着头看她。

　　“你不会也分到一班？”祝卿问。

　　“不然呢？”江屹走到她旁边，肩膀懒洋洋地往墙上一靠，“我倒是想跟你分开，可实力不允许。”

　　祝卿被他逗笑：“少贫了，帮我拿几本。”

　　两个人吵吵嚷嚷地进了教学楼。楼梯间里人潮涌动，高一的学生抱着书、拖着箱子、拎着书包上上下下，走廊里回荡着鞋底蹭在瓷砖上的摩擦声和此起彼伏的喊声。

　　春日的阳光从楼梯间西侧的天窗斜射进来，祝卿抱着书，侧着身子避开迎面下来的几个男生，脚踩上第三级台阶——

　　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她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了她的右肩上。

　　她没在意，继续往上走。

　　“别动。”谈澈几步跨上前，在她身后停下。

　　他微微俯身，气息擦过她的耳侧，声音低而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东西。

　　祝卿浑身一僵。

　　半分钟前，谈澈手里的盒子里装着一只他前天在实验室外捡到的小黑蜘蛛，通体乌亮，八条腿细得像绣花针。

　　他正用一根极细的蛛丝，试图引导它从盒沿爬到自己的指尖。

　　少年修长的手指微微一动，蛛丝在阳光里泛着几乎看不见的银光。

　　他此刻的专注，全在这只蜘蛛上，祝卿抱着书本从他身边擦过时，他只是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半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走出去两步，才察觉到手心一空，方才还绕在指腹的蛛丝已经断了。

　　他拧了拧眉，转身折返。

　　人潮依旧拥挤，他逆着流，目光快速扫过周围。

　　然后，他看见了——

　　那只小蜘蛛，正安安静静地趴在前面那个抱着书本的女生肩膀上。

　　浅杏色的毛衣，松松束起的长发，白皙得近乎透明的侧颈。

　　祝卿怀里沉甸甸的书本还压着手臂，她下意识屏住呼吸，疑惑地侧过头。

　　他们两个的距离离得很近。

　　干净清浅的皂角洗衣液气息漫过来，他的睫毛纤长，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

　　修长的手抬起来，动作放得极轻极柔，小心翼翼，指尖隔着一点薄薄的校服布料，将那只小黑蜘蛛连同残存的蛛丝一并拈了起来，然后放回了掌心的小木盒里。

　　他直起身，阳光正好穿过楼梯间的窗户，阳光落在他清冷的眉眼上。

　　祝卿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睛亮得像落进了星星。

　　感受到她的目光，谈澈眉头微蹙，似乎有些疑惑她为什么盯着自己不说话。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将盒盖合上，指尖还残留着蛛丝那微不可察的触感。

　　“同学，”祝卿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

　　“你赔我被吓乱的心跳。”

　　谈澈愣了一下。

　　他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那双沉静的眸子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他看着她。

　　女生眉眼明艳舒展，笑起来眼尾弯弯的，肤色白皙，身形利落。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校服领口露出一截锁骨，被书本压出浅浅的红痕。

　　整个人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

　　和他完全相反。

　　他没说话，只是垂下眼，把装蜘蛛的小盒子收进校服口袋，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似乎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祝卿还站在原地，抱着那摞快散架的书，冲他笑得灿烂。

　　他收回目光，消失在楼梯转角。

　　“祝卿！祝卿！”

　　江屹的声音把她从那个状态里拽出来。

　　他站在她前面两级台阶，一脸狐疑地看着她：“你发什么呆？脸怎么这么红？”

　　“没、没事。”祝卿猛地回神，下意识地用空着的那只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烫得吓人。

　　“刚刚那个帅哥，长得还可以。”江屹凑过来，眯着眼看着她的脸。

　　“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没有。”祝卿立马打断他，声音比平时快了半拍，抱着书快步往楼上走。

　　“走了走了，待会没有位置了。”

　　江屹被她甩在后面，愣了两秒，赶紧追上去。

　　一班在三楼的最东边。

　　祝卿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重点班不愧是重点班，别的班还在鸡飞狗跳，这边已经能听见翻书声了。

　　祝卿环视一圈，目光锁定第三排靠窗还剩着的空位上，她快步走过去。

　　空位旁边的桌子坐着一个女生，正低头整理笔袋。校服平整，头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侧脸清秀，睫毛很长，垂着眼睛的样子安安静静的。

　　“同学，这位置有人吗？”祝卿把书往桌上轻轻一放，笑着道。

　　女生抬起头，看了眼那摞摇摇欲坠的书，默默伸手帮她扶了一把。

　　“没人。”她声音轻轻的，“你坐。”

　　祝卿眼睛一亮，笑得张扬：“同桌，以后请多关照啊！”

　　闻言，沈汀雨抬起头，眉眼平和雅致，声音轻柔：“好呀。”

　　两人很快熟络起来。沈汀雨是那种文静内敛、细腻通透的女生，和祝卿的外放热烈形成鲜明对比，却意外地合拍。

　　江屹大咧咧地坐在了祝卿正后方的位置，把篮球往桌肚里一塞，翘起二郎腿：“呦，祝卿，这么就有新朋友啦。”

　　祝卿转身看着他，瘪了瘪嘴，“我到底什么时候能甩掉你这个狗屁膏药。”

　　“下辈子吧！”江屹笑道。

　　说完，他抬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小笨蛋。”

　　“怎么连你这种人都能上一班。”祝卿打趣道。

　　“笑话，”江屹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小爷我物化生什么时候掉出过年级前十？倒是你，卿崽，听说你上学期又让出了第一名的宝座？”

　　“第一名叫谈澈，”祝卿面无表情，“你认识吗？”

　　“不认识，”江屹随口道，“反正迟早得认识。毕竟理科年级前四十都在这里。”

　　“没事，我也对他不感兴趣。”祝卿摊了摊手。

　　然后她转身挽起沈汀雨的手臂，转过头笑着道，“介绍一下，我的新同桌，沈汀雨。”

　　江屹立马坐直了，笑嘻嘻地打招呼：“沈大学霸，我记得你，五班的年级前十常客。我是江屹，祝卿的青梅竹马，以后理科作业就靠你了啊。”

　　沈汀雨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了垂眼：“我理科也没那么好……互相学习。”

　　祝卿瞪了江屹一眼：“你少在这儿蹭作业，自己写。”

　　然后她又转头对沈汀雨说，“别理他，他嘴贫，你习惯就好。”

　　沈汀雨轻轻笑了，眉眼间多了几分柔和：“没关系，他看起来人还不错。”

　　江屹在后面夸张地捂住胸口：“还是沈同学懂我！祝卿你看看人家——”

　　“闭嘴。”祝卿和沈汀雨异口同声。

　　三人同时愣了一下，然后一起笑了起来。

　　突然，教室前门被推开。

　　一个身材敦实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面容严肃，他的目光扫过全班，身后还跟着一个少年——

　　清瘦挺拔的身形，熨帖的蓝色校服，轮廓干净利落的侧脸。

　　是楼梯间那个少年。

　　祝卿的笔尖顿在纸上，墨水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

　　他怎么会在这里？

　　班主任敲了敲讲台，声音沉稳：“安静。我是陆怀民，教你们数学，从今天起由我担任你们的班主任。先说几件事——”

　　底下响起一片整齐的“老师好”。

　　老陆抬了抬手，示意安静：“一班是全理重点班，你们都是各班的尖子。但我丑话说前头，到了这儿，以前的排名全作废，一切从头来。谁要是还端着过去的成绩尾巴翘上天，趁早收起来。”

　　他顿了顿，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落在身旁的少年身上：“谈澈，过来。”

　　谈澈从老陆身后走出半步，站得笔直。

　　阳光从窗口斜射进来，落在他清冷的眉眼上，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垂着眸，表情平静，像一泓深不见底的静水。

　　祝卿的心脏又不受控制地跳快了一拍。

　　“谈澈，原一班的，去年期末考试年级第一，理科尤其突出。”老陆拍了拍他的肩。

　　“我让他当班长，协助我管理班级事务。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找他。”

　　谈澈微微点头，声音清冷简短：“大家好，我是谈澈。”

　　然后他径直走向了江屹旁边的位置。

　　他是江屹的同桌！

　　谈澈拉开椅子坐下，将名单放在桌角，从桌子里拿出课本，动作安静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然后他缓缓侧过头，极淡地看了江屹一眼。

　　江屹挑了挑眉，冲他咧嘴一笑，无声地做了个口型：哥们儿，多多关照咯。

　　谈澈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翻开课本。

　　祝卿在前面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她转过身，托着下巴，压低声音对江屹说：“你同桌？”

　　“可不是嘛！”江屹转着笔，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他是不是楼梯那位？”

　　祝卿点了点头。

　　“刚刚还是对年级第一不敢兴趣，现在呢？”江屹挑眉道。

　　“你，明知故问。”祝卿小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