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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万剑墟,我 ...

  •   沈渊是被人从背后推下去的。

      他甚至没看见那只手。

      前一秒,他还在万剑墟最深处的剑冢里,弯腰去捡地上那把断剑。后一秒,后心一股大力涌来,他整个人腾空,像一片被风卷起来的枯叶,朝悬崖下坠去。

      风在耳边呼啸。

      他抬头,看见崖边站着一个人。

      赵承安。

      他喊了三年"师兄"的人。

      赵承安蹲在崖边,青衫上一尘不染,脸上还挂着那副温润的笑。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渊坠落,声音温和得像在送他出门:"师弟,剑心果我替你收着了。你的剑,也替你收着了。"

      沈渊想骂,嘴里却全是血。

      他这一辈子,像一条狗。

      三年前,他跪在苏家门口,跪了三天三夜。膝盖磨破了,血渗进石阶缝里,门房连口水都没给他倒。最后是苏婉清亲自出来,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像看一条摇尾乞怜的狗:"起来吧。看在你姓沈的份上。"

      那时候他以为是恩典。

      他被张铁踩在泥里踩了三年。张铁是苏家的狗,踩他的时候一边踩一边笑:"废脉就是废脉,占着苏家女婿的位置,可惜了。"苏家的女婿——他连苏婉清的手都没碰过,就已经是别人嘴里的笑柄。

      三盒"固本培元"的补药,他一口一口喝了三年。那药是赵承安"好心"给的,说他身子弱,补补。他千恩万谢地喝了,喝到后来灵脉越来越滞涩,修为一动不动,他还以为是自己天赋差。

      直到临死前,他才从两个死人的对话里,听出真相。

      那不是补药。是锁灵散。

      他不是人。他是苏家养的一味药引。

      而推他下悬崖的这位赵师兄,是他替着洗过剑、挡过拳、在苏家长老面前说过好话的"大哥"。他临死前还在想,赵师兄一定会来救他。

      原来赵师兄就是那个推他的人。

      崖上,赵承安的声音飘下来:"长老,人掉下去了。剑心果到手了。"

      另一个苍老阴冷的声音:"药引呢?"

      "死了。血养了三年,正好养熟了。剑胚……跟着人一起掉下去了。"

      "可惜。沈家的剑胚,本是我们的。"

      沈家。

      沈渊的意识已经模糊,可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脑子里。他姓沈。他三岁没了爹,只记得爹临走前说过一句话:沈家的剑,会自己回家。

      原来他的命,从出生起就是一盘棋。苏家养他,是为了他的血。赵承安护他,是为了他的剑。他跪过的门、挨过的打、喝过的药——全都是别人算好的。

      沈渊躺在万剑墟的剑堆里,骨头断了大半,血顺着锈剑刃往下淌。他看着头顶那一线窄得可怜的天,眼泪混着血,从眼角流下来。

      他不甘心。

      他要是就这么死了,赵承安会踩着"为师弟报仇"的名声,拿着他的剑心果,成他的筑基。苏家长会拿着他的血,炼成他们想要的东西。而他沈渊,连个名字都不会留下。

      他伸出手,想去抓头顶那片天,手指却只摸到一片冰冷的锈剑。血从他的嘴角涌出来,眼前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那一刻——

      他胸口那枚贴身戴了十几年的沈字木牌,忽然烫了一下。

      像有人在黑暗里,轻轻拍了拍他。

      然后,天旋地转。

      沈渊猛地睁开眼。

      入目的,不是万剑墟的剑堆,是一间漏风的杂役房。房梁上结着蛛网,墙角堆着他劈了三年的柴。阳光从窗纸的破洞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金线。

      他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胸口起伏,大口大口喘着气。身上没有伤。骨头没断。嘴里没有血。

      他猛地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年轻。干净。没有厚厚的茧,没有剑伤,没有万剑墟摔出来的淤青。

      他跌跌撞撞地扑到墙角那面破铜镜前。镜子里映出一张十六岁的脸——瘦,黑,眼下两团青黑,嘴唇干裂。可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一个在泥里滚了三年的人。

      沈渊盯着镜子,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沈字木牌,好好地挂在脖子上,温温的,不烫了。

      墙上贴着一张黄纸,上面用炭条写着一行字:三日后,万剑墟开。

      三日后。

      他死在万剑墟,是入墟的第七天。

      也就是说——他回来了。回到了万剑墟开墟前三天。回到了一切还没发生的时候。

      沈渊看着那行炭字,忽然笑了。他笑得很小声,从喉咙里滚出来,越笑越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扶着墙,笑得弯下腰,笑得那面破铜镜都在抖。

      老天爷有眼。

      他死过一次。仇人长什么样、说过什么话、哪一步是坑、哪一步是刀,他全都记得。

      这一次,他不跪了。不喝那三盒补药了。不喊赵承安师兄了。

      他要拿着他们欠他的命,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收回来。

      笑完了,沈渊盘腿坐在床上,闭上眼。

      他试着沉入识海。果然,识海深处多了一样东西——一柄剑的雏形。没有剑身,没有剑柄,只有一道模糊的剑影,静静地悬在识海中央,像一颗还没孵化的蛋。

      沈渊的意识刚一碰到那剑影,它就轻轻颤了一下。像一只沉睡了很久的兽,闻到了主人的味道。

      然后,一缕极细的、从窗外飘进来的剑意,不知被什么吸引,从沈渊的眉心钻进去,径直扑向那道剑影。剑影张开一个口子,把那缕剑意一口吞了下去。

      沈渊愣住了。

      原来如此。这就是他们要的东西——他识海里这枚剑胚。

      前世,他不知道它在,被他们把剑胚连人一起算计。这一世,它在他识海里,他先醒了。

      你们想要我的命,想要我的血,想要我的剑胚。沈渊低声说,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那就来。

      他从床上下来,走到墙角,拿起那根跟了他三年的铁条。铁条锈迹斑斑,是他劈柴挑水用了三年的家伙。

      他掂了掂,推门走出去。

      门外,玄天剑宗的演武场阳光正好。他刚跨出门槛,迎面就撞上一个人。

      张铁。苏家那条狗,正带着两个跟班,摇摇摆摆地走过来,手里转着一把新买的铁剑。

      看见沈渊,张铁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他一眼,嗤笑一声:"哟,这不是我们沈大废物吗?今天怎么起这么早?是昨晚挨的打不够,想再讨一顿?"

      两个跟班跟着笑。

      前世,沈渊这时候会低下头,绕道走。三年了,他每天都在绕,绕了三年,绕到最后绕进了万剑墟的坟里。

      这一世,他没低头。

      他站在杂役房门口,握着铁条,抬眼看了张铁一眼。

      就一眼。

      张铁的笑,莫名其妙地僵了一下。他说不上来为什么——眼前这个废物还是那个废物,瘦得像根柴火,手里还攥着那根锈铁条。可那双眼睛不对。那眼神太平了,平得像两口没有波澜的井,井底沉着的东西,让他后脖子莫名发凉。

      看什么看?张铁色厉内荏地踹了一脚旁边的柴堆,信不信我——

      张师兄。沈渊开口,声音不高,三日后万剑墟开,你去不去?

      张铁一愣:关你屁事?

      不关我事。沈渊说,我就是提醒你一句——进了墟,跟紧赵师兄。别乱跑。

      他说完,没等张铁反应,提着铁条,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张铁站在原地,张着嘴,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他只知道,刚才那一眼,让他后背发凉。

      远处,内门的方向,赵承安穿着一身青衫,正站在廊下,背着手看云,脸上挂着那副温润得滴水的笑。

      一切,都和他前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沈渊握着铁条,站在演武场边,看着那个温润的背影。

      三日后,万剑墟。前世他从那里摔下去。这一世——

      他抬起手,指节在铁条上轻轻叩了两下。

      一下,是账。两下,是命。

      赵师兄,他低声说,这次换我推你。

      他摔下去的时候,听见了声音。

      是剑鸣。

      成千上万把剑,插在万剑墟的泥地里,像一片沉默的森林。他摔进去的时候,那些剑像是被惊醒了,发出一阵低低的嗡鸣。那声音很轻,像风穿过石头缝,又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叹了一口气。

      铁锈味。

      空气里全是铁锈味。浓得像血,又冷得像冰。他躺在剑堆里,血顺着剑刃往下淌,渗进泥土里——那泥土是黑色的,黑得像吸了几百年的血。

      他后来才知道,这片地方,叫剑冢。

      上古剑修的坟。

      而他沈渊,就躺在这座坟里,像一把被人随手扔掉的、最不起眼的断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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