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心引力》石芙星

1、十七岁 “

　　“祝妙生！祝妙生！祝妙生……”

　　一群年轻学生欢呼着簇拥着今晚的主角，祝妙生单膝支在高脚凳上，笑着举起一个信封，里面装的人类最高学府的提前批录取通知书。

　　半面阴影的月轮图案下，用花体世界语凹刻着其原名：“新海兰联合防务大学”。

　　十三区的人都很穷，祝妙生也不例外。

　　但已经拿到十三区唯一提前招录名额的祝妙生觉得省吃俭用不差这一晚，豪掷千金就在这一刻。

　　他大声开口：“你们知道，海兰大给我打了多少信用点的车马费吗？”

　　有人猜：“两百？五百？□□八？”

　　祝妙生摇头，酒吧的镭射灯在他黑色微卷的短发上跳跃，他有一张浓颜系的帅脸，志得意满的表情被十七岁的少年做出来是那么桀骜逼人。

　　“装什么逼，月球那帮子人再有钱也不会给十三区花——我说最多两千！”

　　“多了多了，撑死一千……”

　　祝妙生鼻孔出气，觉得这帮小弟好可怜：“今晚的酒随便开，我包场啊。”

　　众人欢呼，祝妙生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十七岁的年纪还在长身体，长期高强度的训练让他的身材很有料，旧的牛仔外套有些短了。

　　一旁的同学凑上来问：“妙生啊，你找沈心是不是？别碰她霉头啦，你知道的特招名额就一个，她现在火气大着呢。”

　　祝妙生混不在意地用手机给沈心发消息：“别胡说啦她哪有这么小气，虽然呢，我第一她第二，但这其中的差距她自己知道的……”

　　“祝先生，今天的账单已同步给您终端，这是纸质发票，请您核对。”酒吧服务生挤进人群打断了两人对话。

　　祝妙生低头，看了账单很久。

　　“——谁特么点的蓝梦典藏？！”

　　……

　　酒吧众人散去后，沈心姗姗来迟。两人找了个灰蓝色灯光的角落静坐了一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两句。

　　祝妙生笑盈盈地举杯碰了沈心摆在面前的杯子一下：“心姐，今天多亏你啦。”

　　沈心吸了几口气像是想骂人，祝妙生眼睛无辜地抬了抬，长睫毛在深眼窝里忽闪了一下。

　　沈心把酒喝了。

　　祝妙生再次扯了扯嘴角，露出俩梨涡：“钱我下个月还你。”

　　沈心嗯了一声，提醒道：“月球物价更贵，你去海兰大上学买东西记得看标。”

　　祝妙生心想轮得着你教训我么，真把自己当姐了，面上嘿嘿地应了。

　　沈心继续说：“祝妙生你就像条狗，心里想什么不在脸上，在眼睛里。”

　　祝妙生保持着对债主的尊重，把眼睛移到了酒吧另一头的广播悬浮屏上。

　　酒吧扬声器放着循环的电子爵士乐，静音的体育频道被插播新闻打断，月球区的标志徽章徐徐展开，有客人不耐烦地嘁道：“又是月球佬的事。”

　　新闻直播了一段庄严肃穆的军事学院空镜，字幕显示新海兰联合防务大学学生会长玉衍刚刚以压倒性票数连任。

　　镜头锁定在会场内主席台，发表就职演讲的那个人身上。

　　高挑英俊长发男，字幕说他叫玉衍。

　　这个名字并不陌生，海兰大的军阀属性人尽皆知，每次联盟特别拨款或是下放特权网上都吵成一片，玉衍作为学生会长更是不乏关注。

　　长相完美家世显赫，为人谦和能力不俗，网上是这样说的。

　　像是为了证明学生会长的头发丝也是完美的没有分叉，镜头推进了一点，玉衍在静音的新闻画面中低头又抬起，演讲的嘴唇张张合合，高挺的鼻梁上有微微的驼峰，墨色的长发漫不经心地垂在胸前的校徽之上，像是加冕的王。

　　字幕轮播着玉衍的发言：感谢同学们与校方的信任我将继续担任新海兰联合防务大学学生会长一职带此次连任并非结束而是新的开始海兰大是顶尖人才聚集地代表着地卫联盟向外求索重建家园的信念与希望学生会将继续带领大家实现自我价值走上新的征程……

　　祝妙生。

　　玉衍像是发现了什么，对着镜头微微歪头，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祝妙生。”

　　祝妙生意识在静音的屏幕前，自己能听到玉衍的声音，像是古典大提琴，优雅的，完美的声线。

　　像是已经听过千万次，潮汐潮落，亘古不变的月球引力。

　　祝妙生确信自己在做梦。

　　玉衍隔着镜头看他，剔透的琥珀色眼珠里多了一丝纵容般的无奈，像在看一条小狗。

　　“妙生，醒醒。”

　　祝妙生沉入很浓的黑暗之中，但他仍努力睁开双眼，想再听一遍那个声音。

　　“醒醒……”

　　“醒醒醒醒！”

　　“……”祝妙生再次睁开眼时，看到的并不是蜂巢区酒吧简陋的钢筋天花板和镭射灯。

　　这里的一切都豪华得过分，金色吊顶水晶灯，身下是舒适的床垫，空气中弥漫着一闻就价格不菲的高级香薰味。

　　一个黑色卷发的漂亮女孩跨坐在他身上试图扇醒他，眼看一巴掌就要落下来。

　　祝妙生瞬间抓住了她的手腕，昏迷方醒的嗓子有点哑：“你谁？”

　　女孩睁大了眼睛：“哥，我是妙妙。”

　　不认识，但有点眼熟。

　　祝妙生把自称妙妙的女孩推下床，自己也下床找衣服外套，为了防止仙人跳他决定主动出击：“昨天喝多了妹妹，你没对我做什么吧？想必你也做不了什么，我阳痿。”

　　妙妙张了张嘴：“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这药威力可以啊……”

　　祝妙生拎小鸡一样抓住妙妙，他隐约觉得自己长高了一些，手臂肌肉好像也更发达了：“什么药？这是哪？”

　　“哥——”妙妙吃痛拍打着祝妙生的手臂，一个劲地解释道：“是你自己！你自己失恋了吞药自杀被救回来，医生说还是影响到大脑可能会失去一部分记忆，是我，我一直守着你！我是你妹妹，亲妹妹啊！”

　　“……”祝妙生不说话，这太荒谬了。

　　他出生自蜂巢区的贫民窟，从小就是孤儿，关于少年时代的记忆是完整的。

　　他记得儿时的孤儿院玩伴，记得十三区军事训练营的招录，记得艰苦的训练，记得高中的教官，记得同学，记得自己是凭借实力跨越阶级被海兰大招录的天才少年，记得春风得意的酒吧夜晚，记得啰哩巴嗦的沈心。

　　他不记得自己有个亲妹妹。

　　祝妙生松开了手看着妙妙，妙妙把祝妙生的头转过去，对上客房的穿衣镜。

　　两张脸，黑色微卷发，动物似黑亮的大眼珠，相似浓稠立体的五官，几乎像是同一窝里出来的两只野猫。

　　只是妙妙更嫩一些。

　　祝妙生发现镜子里的自己更成熟了，肩宽胸围和身高明显处于青年特种兵的巅峰状态，头发也比十七岁在训练营更长了些，明显有发型师设计过，右耳甚至多了一颗黑色耳钉骚包得要命……而身体的战斗本能告诉自己，他现在更强了。

　　“好帅。”祝妙生撩了撩头发。

　　妙妙见机行事，趁祝妙生心情好些掏出包包里准备好的户口本，带点讨好地递给哥哥，似乎怕他不信：“哥，你先看看这个再说。”

　　户口本是新的，并不是他被海兰大特招登记时用的老本子。

　　祝妙生继续往后翻，地址还是蜂巢区那间老公寓，户主显示自己，另一页赫然登记着“祝妙妙”，与户主关系显示着“兄妹”。

　　祝妙生，祝妙妙。

　　听起来真像那么一回事。

　　他一定是被人利用了，或者卷入了什么阴谋，祝妙生已经在心里下了结论，他绝对不会做出失恋就喝药自杀这种无聊的事，也不会让自己陷入毫无头绪的危险空白。

　　妙妙把祝妙生的手机还了回来。

　　机型很新看上去很贵，祝妙生用自己的指纹解锁了，他核对了联盟标准时，检查了手机里的身份芯片和使用记录，确实是自己的手机没错。

　　更重要的是，现在已经是3029年8月16日的下午三点。

　　可是他明明记得昨晚还是3026年初夏，他在蜂巢区酒吧嗨了一夜，沈心还借给自己几千信用点……

　　这一睁眼，他居然直接二十岁了。

　　他失去了近三年的所有记忆。

　　妙妙却没有隐瞒任何事情的意思，把最近发生的事情一股脑倒出来了。

　　妙妙说他是海兰大现任学生会长。妙妙说他们兄妹俩是后来才通过联盟人口系统匹配相认的。妙妙说这里是她开的娱乐会所，他暑假来找妙妙玩的。妙妙说他在这里抓奸了自己前任，像绝望主夫一样闹得很难看，所以被甩了。妙妙说他受不了刺激喝药自杀，抢救醒来就成这样了……

　　“等等等等……”祝妙生打断了妙妙：“海兰大学生会长？你知道这相当于联盟特区军务主席吗？我？没背景没靠山的十三区孤儿？”

　　“嗯呐。”妙妙无辜而笃定地看着祝妙生点了点头：“你有背景有靠山啊。”

　　祝妙生问：“谁？”

　　妙妙答：“玉议长啊。”

　　祝妙生问：“谁？”

　　妙妙答：“就是玉衍啊，你上一任的学生会长，现在的月球区总议长。”

　　祝妙生点了点头，原来攀上了校友关系，他自认还能来事，而且背景干净好利用，他从不怀疑自己的能力，所以倒也说得通……吗？

　　说得通个鬼啊！虽然自己是千万里挑一的天才，但海兰大学生会长这种职位，根本不可能是单纯的能者居之吧？

　　他到底做了啥啊？

　　为了搞清楚三年记忆的全貌，祝妙生暂时压下心里的咆哮问了别的事情：“那是谁甩了我啊，要死要活的真丢脸。”

　　妙妙答：“玉议长啊。”

　　“………”祝妙生问：“谁？”

　　“玉议长！”妙妙有点不耐烦了：“玉衍玉衍玉衍！听清楚了吗？”

　　祝妙生十七年没谈过恋爱的纯情铁直少男心如遭雷劈，不再言语。记忆里只在新闻上见过的那张无死角帅脸又浮现在眼前，似笑非笑。

　　妙妙继续说道：“哥呀，你说你，为了会长之位卖屁股给玉议长，卖就卖吧，怎么还卖出真感情了——人家是议长大人，玉家继承人，是有联姻计划的，你那天把场面搞得太难看了，把人家正宫吓着啦！对方都是在联盟有头有脸的人物，玉议长也是为你以后的仕途着想，想着和你和平分手还你一个清白身啊……”

　　妙妙一口一个玉议长，又把话说得很难听。祝妙生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除了震惊不敢相信，心头竟生出一丝痒痒的，微酸的，隐秘的好奇与雀跃……

　　他，和那个新闻上，月神一般的玉衍会长吗……

　　那他们岂不是亲过……不对，不止亲过……祝妙生摇了摇头，制止自己的胡思乱想。

　　妙妙来路不明，哪能全信？

　　他必须尽快适应自己二十岁的状态，不能让更多人知道自己失忆的事情，等回到海兰大再慢慢暗查。

　　“我要回学校。”祝妙生抓起手机和户口本就走，妙妙欲言又止不知该不该拦……

　　手机震动了几声，是视频邀请。

　　祝妙生低头看着发起人的名字：玉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