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联姻的牌 秦家愿 ...
-
秦家愿意和解的消息,在花房里,没热过三天。
第三天下午,张律师带着一份和解协议,亲自跑到了花房。他把协议摊在苏朝面前,指着其中一条,问她:"这一条,你看得懂吗?"
苏朝顺着他的手指看下去,看见那行字写着:乙方(苏朝)与程既明先生,自本协议生效之日起,不再以任何形式,发生工作与私人往来。
苏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张律师,"她抬起头,看着张律师,"秦家这是,拿和解当幌子,想把我跟程既明,彻底拆开啊。"
张律师叹了口气:"我猜,他们真正的目的,从来都不是那笔债。是你。"
苏朝没说话。她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从头到尾,都想岔了一件事。她一直以为,秦家针对的是她父亲那笔债,是针对她花房这些生意。可现在看来,秦家真正想要的,是让她和程既明,再无瓜葛。
可她不明白,为什么。
程既明和秦家,五年前,到底谈成了什么?那场联姻,又是怎么回事?她只知道程既明替她签了担保,只知道秦白说过"他没打算真娶我",可中间那桩交易的全貌,她始终,隔着一层雾。
她把那份协议收好塞进抽屉。那天傍晚她送走最后一拨客人,关了花房的门,一个人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把那层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她想程既明那天说的每一句话,想秦白那天说的每一句话,想秦家递过来的每一张牌。可越想,那层雾,就越厚。
她需要,亲眼看一次。
那天夜里,苏朝回到出租屋,坐在床边,把那枚银手链,从手腕上,取了下来,放在掌心。
她已经用过三次溯光。每一次,都要她付出一段记忆的代价。第一次,她忘了一段关于程既明的甜蜜;第二次,她忘了阿婆说过的一句话;第三次,她又忘掉了一段。她不知道这一次用完,自己还会忘记什么。可她知道,有些真相,如果她不去看,就会永远,沉在那层雾里。
她闭上眼,把那枚手链,贴在胸口。
"程既明,"她轻声说,"五年前,你到底,跟秦家,谈成了什么?我想知道。"
手链,烫了起来。
眼前的光,猛地一暗,又猛地一亮。
苏朝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间会议室里。时间是五年前,秦家的会议室。
程既明坐在长桌的一头,年轻,瘦,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他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但他没有看,只是盯着对面的秦父。
秦父靠在椅背上,语气不急不缓:"程既明,你是个聪明人。苏建国欠我们秦家的这笔钱,你替他还,可以。但天底下,没有白给的恩情。我要你,娶我女儿秦白。"
苏朝看见,程既明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握着笔的手,紧了紧,却没抬头:"我不娶秦白。"
"那好。"秦父笑了笑,"那苏建国那笔债,就得苏朝自己还。她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拿什么还?进失信名单?还是,让那家花房,一夜之间,关门大吉?"
程既明抬起头,看着秦父,一字一句:"你这是在逼我。"
"我没逼你。"秦父说,"我只是,给你一条路走。娶我女儿,这门亲事,就是给苏建国那笔债,做的担保。你签了,她这辈子,都不用再还这笔钱。"
程既明沉默了很久。
苏朝站在墙角,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心,一寸一寸,往下沉。她终于明白了。原来那纸担保的背后,还藏着这么一桩交易——程既明签下的,不止是一份债务担保,更是一纸,联姻的卖身契。
她看见程既明,缓缓地,拿起了笔。
"我可以答应娶她,"程既明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跟苏朝之间的事,你不许再插手。"程既明的声音很稳,"我会跟她说分手,会让她以为,是我变了心。她这辈子,都不许知道,我是为了这笔债,才答应娶秦白。"
苏朝站在墙角,浑身发冷。
她看见程既明,在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签完之后,他把笔放下,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很久,才低低地说了一句:"苏朝,对不起。"
苏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她张开嘴想喊他,想告诉他我不需要你替我还、你走、你别签。可她发不出声,她已经不在那个时空里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替他做了那个毁掉他们一生的决定。
眼前的光,又开始晃动。
苏朝知道,这次溯忆,要结束了。可她不想走。她想再多看一会儿,多看一会儿那个,为了她,甘愿把自己搭进去的男人。
可手链,还是凉了下来。
苏朝回到出租屋的床边,浑身都在发抖。
她坐在黑暗里,把那些画面,一遍一遍,在脑海里重放。她终于懂了,为什么五年前,程既明会说那些狠话;为什么他要用"我不爱你了"来逼她走;为什么这些年,他宁可一个人扛着,也不让她知道。
因为那桩联姻,是压在他头上的金箍。
他替她戴上了金箍,然后为了不让她知道,又亲手把自己推向了离她最远的地方。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早就满脸是泪。
她又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枚银手链,忽然,有些恍惚。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有什么东西,关于程既明的,关于那个夜晚的,正从她记忆里,一点一点被抽走。
她想不起来,那个夜晚,程既明最后,对她说了什么。
她只记得,他说了"对不起"。可对不起后面,还有什么?她拼命地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那段记忆像被什么整个儿地擦去了。
苏朝抱着膝盖坐在黑暗里,忽然有些害怕。
她不知道,自己为了看那场联姻的真相,又忘掉了什么。可她心里,隐隐有个声音在告诉她——那一段,很重要。那是程既明,在这个世上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二天一早,苏朝红着眼睛,去了花房。
她没跟阿婆说昨晚的事,只是,把那份和解协议,拍了下来,发给了程既明。然后,她拨通了秦白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秦白接了。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苏朝?"
"秦白,"苏朝的声音,哑而稳,"当年那桩联姻,你也知道,程既明是为什么才答应的,对吗?"
电话那头,秦白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秦白说,"你……看到了?"
"我看到了。"苏朝说,"我看到我爸那笔债,我看到了那纸担保,我看到了你爸,逼他娶你。我还看到,他为了我,签下了那份卖身契。"
电话那头,秦白又沉默了。
苏朝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叹息的声音。
"秦白,"苏朝说,"这些年,你也不容易。你是被你爸,绑在这桩联姻里的。你恨的从来不是程既明也不是我。你恨的,是你爸,把你当成了一枚筹码。"
电话那头,秦白的呼吸,明显乱了一下。
良久,秦白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苏朝,你说得对。我恨的,从来都不是你们。我恨的是我爸。他把我的婚姻我的下半辈子,都当成了一笔交易。我逃了五年,逃到国外,就是不想,再被他摆布。可我躲得再远,也躲不掉,我是秦家女儿的这个身份。"
"所以,"苏朝说,"我想跟你联手。"
秦白愣了一下:"联手?"
"对。"苏朝说,"你手里有当年那场谈判的录音,我手里有程既明交给监管部门的证据。我们一起把秦家那桩见不得人的交易彻底摊到台面上来,不是为了毁了你爸,是为了让这笔交易从此作废,让你、让我、让程既明都从这桩交易里解脱出来。"
电话那头,秦白沉默了很久很久。
就在苏朝以为她要拒绝的时候,秦白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苏朝,"秦白说,"你知道吗,这些年我一直在等一个人,等一个愿意跟我一起把这场交易掀翻的人。我等了五年,等来的不是程既明,是你。"
苏朝握着手机,没说话。
"好。"秦白说,"苏朝,我等你这句话,等了五年。录音我明天就给你。我们一起,把我爸那盘棋,彻底掀了。"
苏朝握着手机站在花房门口,看着窗外那轮慢慢升起来的太阳,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第一次真正地站了起来。
她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枚银手链。它安安静静地躺着,像是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需要,靠它来指路了。
她把它,重新戴回手腕上。这一次,不是让它替她看清过去,而是,让它陪着她,往前走。
她不再是那个,被命运推着走,只能靠回溯,才能看清真相的姑娘了。
这一次,她要主动,去翻那张,压在所有人头上的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