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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舒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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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爽的春风从窗台吹进来,扬起纱帘,摇动层层叠叠脆响的风铃。
是自由的气息。
林术深深吸一口气,邪恶的爪子跃跃欲试地往外伸。
宣烬似乎陷入了某种哀伤——虽然他总是在伤,总之,视线从林术挣开的手上抬起。
眼眸不知何时浸上水色,前一秒还淡然自若,下一秒突然可怜起来。
这变脸也太快了吧!
这回梨娘也懵了,没忍住说:“他好脆弱哦。”
林术这回没被梨娘吓到,并且严肃点头表示附议,明明是她被掳来,这个人却动不动就哭,还一次比一次熟练,这回甚至学会泪未落情更切,水色的眼睛欲语还休,跟要被丢的小媳妇一样。
偏偏这人模样跟小媳妇半点不沾边,容廓利落,身量欣长。
林术试探地往前一步,宣烬眼泪又落下一滴,啪嗒砸在桌面。
心口的良心正在猛烈抨击林术,就像能掀飞屋顶的台风雨,唾沫星子喷的林术睁不开眼。
林术:“……”
她窝窝囊囊觑了宣烬一眼,走回去,一屁股坐在宣烬摊开宣纸上。
宣烬视线也悄悄跟着挪回来。
“看我干嘛,我脸上有答案啊,”林术拍桌子不耐道:“写你功课去。”
在宣烬眼里就是“喵喵——”
虽说人猫语言不通,但人竟略通几分猫性。宣烬和她大眼瞪小眼相对半晌,虽有些迟疑地,竟也真拿来份折子打开看起来。
林术功成身退,颇感欣慰。
而她看不到的地方,折子后的唇角弯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她百无聊赖地打个哈欠。
身后突然响起很淡的叹息声。
因为常和梨娘待一起,所以她对这种空灵的声音特别清楚,不知是那一瞬声音太过短促的原因,听起来有些上年纪的苍凉和厚重,完全不是梨娘能发出来的动静。
林术打了个寒噤,回头看去,却什么也没瞧见。
偏偏梨娘此时忽然低声“啊”了下,林术措不及防被吓一遭,直接一蹦三尺高,伸爪压头进入一级戒备状态,将宣烬也吓了一跳,跟着站起来问她怎么了。
林术也想知道。
梨娘意识到自己又吓到她了,尴尬地不好意思看她:“我是想说,你方才坐在他的纸上,导致他没法写功课,而且还将墨沾染上去,这张纸怕是坏了。”
林术看过去,果然看到宣纸上有两坨脑袋大的墨印,还有半块梅花印。
她抬起爪检查,自己右爪和尾巴下都沾上了墨水,只不过沾得比较浅显,且在下层,以至于一开始没有发觉。
看到林术的动作,宣烬大概明朗了她的意思,他漫不经心地瞥了眼砚台,转头温声哄林术过来,给她擦毛发。
因为心虚的缘故,林术抬脚犹豫了下,还是慢吞吞过去。
梨娘觉得有些奇怪,凑近砚台仔细打量。
因为不识字,所以对其他事物的印象会更清晰。
她隐约记得,方才替林术看信的时候,这个砚台并不在这个位置。
可这个位置,林术从书案上下来,最多只是弄脏毛发和宣纸,还得费功夫打理干净,吃力不讨好。
她面色古怪地看了宣烬一眼,将猜想告诉林术。
此人伪造猫儿顽皮损坏课业,以此逃避功课。
林术恍然大悟,见宣烬将被弄脏的宣纸叠好细心收起,更加附议梨娘的猜测,一时对宣烬刮目相看。
她忍不住感慨:“我怎么没想到?”
说完转念又一想,她连功课都没有,想这些伎俩做什么。
“怎么这般想,”梨娘手指虚虚点了点林术的脑袋,慢声嗔怪:“功课可助人思进,学子不该将小聪明使在这种地方上。”
林术摇头晃脑,毛茸茸的焦黄耳朵一抖一抖,她朝梨娘眨眼睛喵喵喵:“梨娘,我只是小猫呀。”
小猫不用做功课!
“倒也是。”见林术歪脑袋卖乖,梨娘忍俊不禁。
宣烬戳了戳林术的脸颊:“想到什么了,这样开心?”
林术自然不会说,人怎么会懂咪的快乐,她慢悠悠甩了甩被擦拭干净而从心蓬松的尾巴,寻个桌案的高地傲然占领了上去。
当然,出于对鬼神的敬畏,林术也没敢同梨娘讲起那声哀叹。
俗话说,只要闭上眼,什么就看不到;只要不确认,那莫名的声音就可以一直是“听错了”。
于是林术安详地闭上眼——
然后在一片漆黑中睁开眼,浑身不能动弹,貌似是俗话说里的鬼压床。
林术再次安详地闭上眼。
那声哀叹估计是认识到了林术的窝囊,在古井无波的黑暗中,淡淡地凝滞片刻,随后,一声、接一声地荡开,就像水面被拨动的涟漪。
两只猫爪奋力地举过头顶,颤巍巍抱住耳朵。
那声哀叹起伏地更加频繁了,同梨娘说话一样,声音好似粹过冰,从天灵盖往里钻,冻得林术饶是毛发厚,也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小友……”
林术翻了个身,当做没听见。全程闭眼,把自己团成一坨。
“小友……”那声音拍了拍林术后背。
林术仍闭着眼。
声音模糊不清,忽近忽远,但始终冻得人头皮发麻。
那声音在她头皮拉二胡似得,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湖面被惊动的涟漪,在漫无尽头的黑暗里回荡,久久不决。
“不必害怕,我并非食人精血的山魈野怪,拉你……也是有一事相求。”
林术:“不听不听不听!”
话本里山魈野怪也说自己是大大滴良民呢。
实际吃的生灵都能堆成骨头山。
那声音似乎愣了下,迟疑地折下腰,似乎像凑近看林术的脸,林术越躲,他就凑地越近,到最后脖子几近翻折下来,贴在林术臂膀旁。
林术不想和鬼怪碰面,但抵不过这声音越来越急切地拍打,而且越拍越用力,像抓到她逃学抽棍子的夫子。
左右都是死,林术把心一横,猛地站起身一头撞过去,全身终于能动弹。
这会她才恍然发觉哪里不对的地方,自己的脑袋很大,手也长长了许多。
林术迟疑地低下头,看到一双人手和人脚,穿着淡蓝色罗裙,鞋尖珍珠点缀。
猫妈说过,摆渡亡魂可以修出人形,但也没说,人形这么好修啊!
简直见鬼!
顾不得人不人鬼不鬼了,这地方黑的没有尽头,林术只能看见自己脚下,水蓝色绣鞋和衣裙抡出残影。
方才被撞到的声音大半掩在昏黑中,摸着下巴坐在地上连唤诶哟。
林术百米冲刺,将不知道什么人鬼远远甩在后头。
被甩的鬼茫然坐在原地,黑暗的世界再次只剩自己,漫无边际。
他缓缓摇了摇沧桑的灰白头发,有些哭笑不得地自言自语:“好不容易攒出个机会,怎么是这孩子?”
还是小时候胆大些。
漫长的黑暗,林术越跑越快,跑得快喘不上气,跑得想要干呕,胸口闷的犹如磐石压顶,压的她眼泪将近溢出。
难过没有由头,于是更加难过了。
她忽然觉得,黑暗其实并不可怕,她曾在这样的夜色跑闹过无数回,等待一场有一场相遇,男人笑她顽皮,将她扛上肩膀,女人提着小灯笼寻来,同他们热热闹闹地回去。
那个夜里的月光很长,很亮。
男人问她摸了几条鱼,女人提起她的小鱼篓摇一摇,然后哎呀惊讶起来,说:“我们明天终于不用吃鱼啦!”
林术则满不在乎地把手一扬,大方道:“今天碰到宣烬哥了,摸来的全送他了。”
“还有娘亲,什么叫终于,不能嫌弃阿术!”
可是忽然的,月光忽然溃散下来,变得像血一样刺红,常去摸鱼的小河,流淌浓稠的红色。
小小的林术无措站在那里,满手脏污,她把手往身上摸,想要弄干净,手上的血色却越来越多。
她着急地快要哭出来,远处的混乱混杂在冲天的火光里,女人不知从哪出跑过来,忽地变成巨大的猫,一口将她叼起。
她听到了长长的哀鸣,听到人群的哭喊,看到她方才站的地方,跪着摇摇欲坠的男人。
所有的画面都在这一刻无限放慢、拉长,一道怒骂打破所有画面,面前白光骤现:
“他们已经死了!”
林术睁开眼,眼泪不住往外涌,可大脑却一片空白的。
周围的声音逐渐清晰,视线聚焦明朗,她茫然地眨了一下眼。
刚才,为什么难过?
想不起来,林术胸口发闷,只觉头痛地厉害,她摇摇晃晃地看了眼周围,这才发现自己正被宣烬抱着,梨娘也是恍惚梦醒的样子,迷茫地打量四周。
楼叔站在旁边不吭气,手上一百个动作仿佛要磨掉一层皮,一个长的还算俊小公子,隔着丝帕给她胳膊把脉。
她垂眼确认了一下,自己伸出的是个猫爪,对面伸出根小拇指。
林术茫然眨了眨眼:“……?”
那伸出小拇指的医师还瞥了她一眼,随即拍手就是一套“呐呐呐”。
“都说这猫崽只是个小风寒,一会就醒了,你还不信。”
林术闻言抬头,宣烬正好也低头,眼睛布满血色,触碰她的手微微发颤。
楼叔在旁边看得那叫一个心急,听王爷的意思,这小猫从晌午他出去后,就一直昏睡道现在,也就是第二天中午。
他带着东西回来时,就见宣烬又一个人恹恹坐在屋檐下,差点吓应激将手里的东西扔出去。
“那接下来要吃什么药,有忌口吗?”楼叔问。
“可以吃,”医师推了推一边的眼睛,嘴角噙笑:“但那是另外的价钱。”
他冲宣烬抬了抬下巴,眼尾轻佻:“上一个单子,您好像还没结款呢。”
宣烬给他丢去一枚色泽温润的玉佩。
玉佩荷花居中,荷叶环绕,有高洁不阿之意。
医师将其捡起,抵在鼻尖深深嗅闻,满意地眯了眯眼:“确实是苏家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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