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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他的心事 凌晨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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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半,哨声、喇叭声撕开了宿舍楼的安静。
淮芃用力系好运动鞋的鞋带,踩进去的时候,听见隔壁床铺一诺也在窸窸窣窣地穿衣服。
操场上的灯光开始次第亮起,同学们从各个方向涌过来,迷彩服的摩擦声、水壶的碰撞声、以及压低嗓子说话的嘈杂声搅成一团。
教官拿着喇叭站在队伍前面喊着:
“考验你们的时候到啦!今天三十公里,香樟山拉练,谁都不许掉队。”
每个字都被电流声削弱得粗狂不堪。
六点整,哨声炸开。
浩浩荡荡的队伍沿公路往山的方向开始移动,天边刚泛起一层微光,江洲城的轮廓都还模糊得看不清楚。
公路段大多是平路,并没有什么难度,大家都笑得步子轻松,有的队伍甚至唱起了歌。
“日落西山红霞飞”。
“战士打靶把营归 、把营归”。
“胸前红花映彩霞”。
“愉快的歌声满天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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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过了大桥,路开始变得往上绕,坡度一段比一段陡。
迷彩服的后背从深绿色变成了墨色——汗液开始浸透衣衫。
香樟山的山路是环绕着山体往上修的,一个弯接一个弯,一条坡接着一条坡,就像一条缠绕在山腰上的绳。
山路两旁的香樟树长得高大挺拔,枝叶浓密,树冠在头顶交错,遮住了大半的天空。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碎成一地晃动的光影。
风把树叶翻过来,露出浅色的叶背,空气里全是樟树的香气——浓的、沉的,像某种药剂。
淮芃调整了一下背包带,缓慢地向前移动着。
一诺在前面喊了一句”你慢点”,又很快被弯道给吞没了。
每转一个弯,前面的人就消失一截,后面的人也就被甩开了一截。队伍被山路抻成了断断续续的线,看不见头,也看不见尾。
林樾停下脚步,踮起脚往前看了一眼——前面教官的旗子在风里迎风飘扬,再走几十米就能跟上去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山路弯弯曲曲地往下延伸,被香樟树挡住大半,只能看见零星的迷彩服色块从树隙间往上移动。他等了一会儿,辨认出一个步子不急不慢的身影——不喘、步子也还算轻快、背包带系得很端正。
军训站军姿的时候他就注意过她。别人憋气憋得脸色发紫,她呼吸均匀,后脖颈的头发被汗液黏在皮肤上,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一样,一动不动。
林樾放慢了脚步。
他故意把步子缩小,鞋底蹭着碎石子,发出拖沓的响声。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慢一点,像是体力到达了极限一般。
身后有人跟上来,停在不远不近的位置,他也不回头看。
“前面还有个陡坡。”他说了一句,没有回头。
淮芃看了他的背影一眼。个子高高的,步态轻盈,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嗯。"她应了一声。
后面,一诺终于在弯道处冒了出来。她头发已经散了一半,运动鞋的鞋带散开了,正蹲在路边重新系。系完抬头看见前面两个人,小跑两步追赶了上来。
“你们等等我啊。”她喘着气,“这破山路怎么没完没了的。”
三个人就这么前后走着。林樾在最前面,步子比较缓慢,像是有意放慢脚步一样。淮芃在中间,偶尔看看周边的风景。一诺在最后,嘴巴时刻都停不下来。
转过最后一个弯道的时候,前方传来一阵汽车的喇叭声。
一队婚车正沿着山脚的路缓缓开上来。打头的是一辆白色小轿车,车头上扎着两大捧红玫瑰,丝带被风吹得摇曳生姿。后面跟着六辆黑色小汽车,每辆车的镜子上都系着红丝带,在此时显得格外扎眼。
有人喊了一嗓子:“婚车!”
像一滴水滴进了热油里,一时间轰乱声四起,甚至还有人吹响了几声口哨。
“哇——”
“有人结婚”
“好酷啊!”
“新娘子好漂亮?”
路边的人全挤到护栏边去了,有人挥动着帽子,有人双手拢在嘴边喊:
“新婚快乐——”
“早生贵子。”
婚车的车窗摇下来一只,一只手从窗户里伸出来,抓着一大把的喜糖,朝路边抛了过去。
糖纸散在空中,像一群被惊起的蝴蝶一样。
“我的我的我的——”一诺跳起来接住了几颗,开心得手舞足蹈。奶白色的糖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又把剩下的两颗塞进淮芃的衣服口袋里。
“咱们也沾沾喜气。”她笑着说。
林樾也剥了一颗含在嘴里。他余光往旁边看了一眼——
婚车车队缓缓开过去,很快,红丝带便消失在大家的视线里。
路边的香樟树重新合拢,汽车的喇叭声远了,人群也散了。
“走吧,快到了。”林樾说。
最后一段路的坡不算很陡。
到了山顶,山下的风景尽收眼底,一个巨大的文化广场铺在眼前,水泥地面被太阳晒得发白,四周的看台一层一层往上叠,听说可以同时容纳两万人。广场底下的中心搭了一个很大的舞台,红色横幅上写着“文艺汇演”几个大字。
教官和导员站在台前,学生们坐在台阶上揉脚、喝水、聊天。顷刻间迷彩服铺满了整个广场,帽子摘下来放在膝盖上,像一大片长在地上的蘑菇。
文艺汇演没什么复杂的流程。一个专业一个专业地上台,有的唱歌,有的朗诵,有的跳健美操。
口腔系唱了一首《精忠报国》,声音参差不齐,唱到"狼烟起"的时候有人破了音,台下笑成一片。临床系没准备节目,导员们坐在前排,表情复杂。
新生班级更是没有节目,淮芃坐在广场中间,双腿伸直,脚后跟在地面上磕着。运动鞋里灌了灰,脚趾头被挤得发胀。天已经完全亮了,太阳升到了头顶,汗很快又流了出来。一诺跑去找同系的人聊天,身边终于安静下来了。
她听见有脚步声停在旁边。
林樾在她身体旁坐下,和她靠得很近,目光落在舞台的方向。
他明显觉得有些局促,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了一句:
“刚才的糖,你吃了没?”
话音落下的时候,甚至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在口袋里。”
“回去的时候再吃,路上还能补充一下能量。”淮芃回答。
两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
汇演在上午十一点左右结束。教官集合哨吹响的时候,日头已经很晒了,广场上的水泥地面都已经开始烫脚。
返程走的是另一条路,下坡为主,回校区的速度自然就快了很多。
衣服被风吹得贴在腿上,汗水干了,留下一层薄薄的汗渍,皮肤绷得发紧。
回到校园的时候,日头已经悬在头顶。
正午的阳光晒得人睁不开眼,炽白的亮光毫不留情地打在脸上,热浪从地面翻涌上来,铺满整片天空。操场上的旗帜垂在旗杆上,塑胶跑道浸在灼人的日光里,空气都跟着微微扭曲。
林樾踩着自己缩成一小团的影子,沿着跑道边缘走去。运动鞋底碾着散落的碎石子,每走一步,都感觉有沙砾在鞋底打滑。酸胀感从小腿漫延上来,衣服早已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后背湿透了一大片,此刻的风一吹,好像带着咸咸的味道。
他的手掌拂过衣服口袋,手指摩挲着两颗喜糖,糖纸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
操场那头有人声散开,他余光扫过去——淮芃站在跑道尽头,影子缩在脚底。她正把什么东西塞进衣服的口袋。
林樾放慢了步子,但也没有停下。
塑胶地面晒得滚烫,热气往上蒸腾,耳边全是蝉鸣。他喉间干得发疼,好几次舌头打结,像是要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走到宿舍楼入口,他的身影融进刺眼的日光里,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