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老师的三班》向西村不向西

2、第 2 章 档案里没有

　　早上九点，校长办公室。
　　我把一沓学生名单放在桌上，正要开口，陆沉已经伸手接了过去。
　　他翻得很快，指尖一页页掠过，眉头却越皱越紧。
　　"温老师。"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脸上，"你确定这是你们班的全部学生？"
　　"是。"
　　"周子浩——上学期重点班苗子，被调走了。"
　　"是。"
　　"宋小宝，智力发育迟缓，入学三年，语文数学加起来没考过六十分。"
　　"是。"
　　他合上名单，语气没什么起伏："你们班二十三个学生，单亲的十一个，父母外出打工的九个，有两个长期不来上学，还有一个——"他顿了顿，"上个月才从少管所回来。"
　　"是。"我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陆沉看着我，忽然问："你是怎么让这些孩子，凑齐一个班的？"
　　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凑不齐。"我说，"我挨家挨户去请的。"
　　他没接话，只是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嘲讽，倒像是第一次真正在看我。
　　"陆主任。"我忽然开口，声音很平，"这些档案上写的，是'问题学生'。但档案里没写的是——宋小宝每天要走四十分钟路上学，因为他爸把公交钱拿去喝酒了；那个少管所回来的孩子，是为了保护妹妹才动手的；还有两个长期不来的，是因为家里没人管饭，来学校反而能吃一顿热的。"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学校嫌他们麻烦。但没人想过，他们能来上学，已经很不容易了。"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了。
　　陆沉的手指在名单上轻轻敲了两下，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明天开始，我跟你去家访。"
　　我愣了一下。
　　"陆主任？"
　　"你一个人挨家挨户请，"他合上名单，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多一个人，多一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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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放学，我照例去宋小宝家。
　　城中村的巷子又窄又暗，两边晾着滴水的衣服，头顶的电线缠成一团。我数着门牌，走到第三排第二间，敲了敲门。
　　没人应。
　　我又敲了敲，门缝里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好一会儿，门开了半扇，露出宋小宝半张脸。
　　"温老师……"
　　"小宝，怎么不开门？"
　　他低着头，不说话。我蹲下去，看见他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试卷。
　　"卷子考砸了？"
　　他点头，又摇头，最后小声说："我爸说，考不好就不让我念了。"
　　我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你爸呢？"
　　"去广东打工了，说下个月才回来。"
　　"那谁在家？"
　　"就我。"
　　九岁的孩子，一个人，住在这种地方。
　　我从兜里摸出一张饭卡塞进他手里："走，老师带你去吃碗面。"
　　他愣了愣，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揣进怀里，像是揣着什么宝贝。
　　巷子口，有一家亮着灯的拉面馆。我给他点了一碗牛肉面，自己要了碗清汤。
　　他吃得呼噜呼噜响，腮帮子鼓鼓的。我坐在对面，看着他，心里想——这个名额，我让得值。
　　吃到一半，门口传来脚步声。
　　我一抬头，就看见陆沉站在门口，逆着路灯的光。
　　他大概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陆主任？"
　　他看了一眼桌上热气腾腾的面，又看了一眼低头猛吃的宋小宝，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哑：
　　"你每天都这样？"
　　"哪样？"
　　"挨家挨户去请，请完了还要垫钱、带饭、补课。"
　　我笑了笑："不是每天，是每天都想。"
　　他没说话。
　　巷子里的风灌进来，吹得他衬衫一角轻轻鼓起。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温老师。"
　　"嗯？"
　　"那个名额——"他看着我，目光很沉，"你真的，不要了吗？"
　　我手上的筷子，顿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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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风很凉。
　　送宋小宝回家后，我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手机又亮了一下。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明天放学后，老地方，我等你】
　　我盯着屏幕，很久没有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
　　"温老师。"陆沉的声音在夜色里响起，"那个给你发消息的人，是谁？"
　　我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紧。
　　"陆主任。"我回过头，笑了笑，"你刚来第一天，管得是不是有点多？"
　　他没有被我噎住，只是站在原地，声音很低：
　　"我明天，也去那个'老地方'看看。"
　　我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巷子尽头，路灯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谁也没有再说话。
　　只有风，还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