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老师的三班》向西村不向西

1、第 1 章 那个名额，

　　九月的阳光毒得能把操场烤出油。
　　我提着保温杯刚走到教学楼拐角，就听见震天响的哭声混着骂声，从一年级三班门口炸出来。
　　"你们学校就是这么管孩子的？我儿子在班里被打了三回，三回！你们老师瞎了吗？！"
　　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堵在班门口，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我刚入职就被分到的这间教室，唾沫横飞。他身后围了一群看热闹的家长，还有几个探头探脑的学生。
　　旁边的李老师一把拉住我，压低声音："小温，你来得正好——这是周子浩他爸，来闹第三回了。上回把他孩子调走那事，人家记仇着呢。"
　　我脚步顿住。
　　周子浩。这个名字我太熟了——上学期末，全校都在传"那个关系户温老师抢了人家孩子的名额"，把周子浩从"重点班苗子"里挤出去，换成了我们班那个智力发育迟缓、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宋小宝。
　　所有人都在等我解释。
　　我没有解释"关系户"——因为我解释不了真正的原因。
　　但我绕开李老师的手，径直走了过去。
　　"这位家长。"我站到他面前，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你说孩子被打了三回，是哪三回？什么时候、在哪、谁打的？你说清楚，我一件一件查。查出来是我们班的问题，我给你道歉，给孩子道歉。"
　　男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接话。
　　"但——"我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他身后探头探脑的几个孩子，"你堵在班门口骂，骂的是老师，吓的是孩子。你看看后面那几个，脸都白了。有问题找我，别冲着孩子。"
　　周围安静了一瞬。
　　男人脸涨得通红："你、你什么态度？！"
　　"我的态度是——"我看着他，一字一句，"你说得对的部分，我改。你这样骂孩子，我拦着。"
　　李老师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使劲拽我袖子。我没动。
　　男人被噎得说不出话，最后甩下一句"你给我等着"，气冲冲走了。
　　人群散了。我转身走进教室，把宋小宝从桌子底下轻轻拉起来——他正缩成一团，被刚才的吼声吓得发抖。
　　"小宝，不怕。"我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老师在呢。"
　　宋小宝抬起头，眼神懵懵的，伸手抓住了我的衣角。
　　身后传来同事小声的议论：
　　"——温然，名校毕业，却甘心窝在城中村这所全市垫底的红岩小学，谁看了不说一句有关系就是好，想躲清静就躲清静。"
　　"——什么躲清静，人家是来镀金的！待两年调走，履历上多一笔基层支教，体面着呢。"
　　我没回头。
　　这件事，我从第一天来这所学校，就听腻了。我没解释过一次。因为我解释不了——真正的原因，比"关系户"这三个字，荒唐得多，也沉重得多。
　　那天放学后，我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手机屏幕亮起来。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七个字：
　　【那个名额，你还要吗】
　　我的手，抖了一下。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落，打着旋儿，正巧落在窗台上那盆快枯萎的绿萝旁边。
　　我盯着那七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听见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叩、叩。"
　　不紧不慢，却格外清晰。
　　我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男人，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利落的手腕。他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听见一道没什么温度的声音：
　　"温老师？"
　　"我叫陆沉，今天刚调来，负责全校教务。明天早上九点，校长办公室，交接你们班学生名单。"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手里还亮着的手机屏幕上。
　　"还有——上课时间，建议少看私人消息。"
　　我猛地按下锁屏键，指尖冰凉。
　　他没再看我，转身走了。白衬衫的衣角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我攥着手机，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那个名额。
　　宋小宝的名额。
　　我放弃了它，换来了他留在这间教室的机会——可全天下的人，都以为我是为了自己，抢走了别人的东西。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回口袋。
　　明天，陆沉要看学生名单。
　　那就让他看吧。
　　反正这间"差班"里的每一个孩子，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他们叫什么，家在哪，爸爸是不是又赌钱，妈妈是不是又去打工，昨天有没有吃饱饭。
　　我温然带出来的孩子，就算全城的人都觉得他们是垃圾，我也要让他们，堂堂正正地走出去。
　　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来。
　　我把那盆快枯萎的绿萝端到窗台上，接了点水。
　　它还没死。
　　就像我，就像这群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