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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剖心见术 手腕上连串 ...

  •   【第九章】剖心见术

      是夜,乌云蔽月,寒风略有砭骨。
      年轻人霍然张眼,趴在池边的两臂早已凉透,勾得上臂骨间一片难捱疼痛磨人。
      他弯眼提了个笑,瞧向那位昔日敌国云端上被教养出的礼乐太子:“不请自来——若非来的不是太子殿下,恐怕朕也要以为来的是什么不自量力的蠢货——”那眼睛眯着,似笑非笑,觑向绕进帷幕的容氏太子。
      容承抿了抿唇,面色依旧苍白若纸,神色却是竭力自持得淡定从容:“这世上能刺杀楚皇也恐怕没有几人?”
      “太子殿下长居宫中,到底是小觑了江湖浩瀚。不过朕说的倒也不是行刺,是爬床。”年轻人戏谑瞧他,恁地英俊,偏生凉薄讥诮。
      容承呼吸一窒,显然纵使设想过这样的情况,也还是不习惯别人当面给他难堪,可听说过年轻人的脾性,他到底也不敢沉默太久,只有苦笑:“或许草民该赞陛下风趣…”
      “而我的确不长于风趣。”年轻人含着那笑偏头,手腕上连串的伤疤像紧贴着的十几道算筹。他就那么继续待在水里,并不打算起身,“银杏让你进来的?”
      容承顿了顿,拱手低下头温声解释:“是…银杏姑姑体恤草民…允我当面向陛下道谢…”他不由垂眼,失魂落魄,容色愧悔掺杂哀戚,到底也仍是苦笑:“……谢陛下赠我母后那一口棺……”
      年轻人倏忽瞠目,眸色转冷,安静少顷,才幽幽道:“太子殿下好生有趣,是非不分至此,倒也难得。”
      容承闻言一震,半垂下眼,脸色惨败,看来虚弱得就连站着都费劲,只能撑着气力摇了摇头,竭力平缓道:“我知道陛下…是指于我有亡国之恨,只是成王败寇……一码归一码……”
      年轻人笑笑:“看来太子殿下对我的怨怼不深哪。”
      容承闻言难免僵硬,却只能惨淡苦涩道:“我自是怨恨你楚国进犯我大周江山。但是我自己也难辞其咎,若尸位素餐、技不如人还要推诿旁人,那也不是我大周男儿的担当……”
      年轻人笑笑,眯眼如弦月,只温浅道:“那太子殿下的担当包不包括慕容家通敌卖国?”
      思及慕容家就要思及江慕颜,思及慕容家口口声声通敌卖国是为这私人情债,就要思及容承与江慕颜的旧日种种。镜花水月、梦幻泡影,却到底也不止是仇怨。
      如今被人轻慢提起,似乎对方并不惮揭人疮疤,反而乐得揭人疮疤,如斯恶意,可容承又能说些什么呢?
      他被更浓的痛苦裹挟,现出一种形销骨立的颓丧,满目萧索,到底只剩下悲凉凄楚的浑噩。
      恨吗?
      不该恨么?
      可他自己又何尝无辜?
      或许南宫氏临死说得到底不错,到底是他错得太过,到底是已没有活着的人能原谅他了……
      “我只后悔当年没有听母后的话,非要让他入宫……”
      “哦?”年轻人笑眼眯阖,故意曲解,“太子这是要怪给颜儿了?”
      “……不,”容承仍是苦笑地摇了摇头,“南宫说得对,我才是其中的关键,若是没我,军中不会无人可用,慕容家也不会一家独大,没了兵权他们纵是想反也不可翻出浪来,只是事已至此,我也没资格说他无辜……”
      许是想起了南宫氏的死,他到底还是陷入了一种晦暗的沉重,于是苦笑也无力,晦暗也无力,就像被埋入半干烂泥下的鱼。
      泥水让他活,却也让他呼吸都困难,这世上许多事都是不能一死了之的,许多债也不能靠死来还。身上背的人命越多,死也就越不配痛快地死。
      这位亡国的太子就这么站在那里,像是快要被内心的什么折磨垮了,却也像是还被什么别的、被灌输得根深蒂固的或近日新增的、执着于身份或终于超脱了身份而愈发真切的什么推着、勉力支撑着,令他勉强站得不那么像被秋风摧残将落的一片枯叶。
      可难道是风叫它枯的?
      木叶萧萧,万物有时,未见得风真能摧折它,是它自己要落了。
      年轻人笑笑:“自怨自艾,太子殿下倒也算有点担当,我都多少有些欣赏你了——
      这就是银杏和你想要的吧?”
      容承闻言震住,被年轻人阴凉的目光盯住,就像被湿滑的蛇信划过了脊骨:“可惜,我并不喜欢遂人的意。”
      容承不由僵在那里,一时无言,许是惊骇下不敢妄动,也许是单纯怕他。
      年轻人却是慢慢地、一条条、剥开、挑明:“你醒时想必悲痛,银杏心软,又存了要你感恩戴德的心,就告诉你张皇后的尸骨并未葬身猪腹。”
      他突兀笑笑,像是觉得这一切好笑极了:“银杏这几年也不知怎么了,愈发的自作聪明。我毁你家、灭你国,甚至慕容家有本事开棺戮尸也本就是我给的权势,她却以为仅凭事后这点‘小恩小惠’就足以叫你感恩戴德,也着实是刻意到丢我的脸。”
      他看着容承,目光细细的,洞若观火:“你心底想必觉得很可笑吧?”
      容承慌忙道:“草民不敢!银杏姑娘也是好心,是草民、草民…误以为家母不幸,至死…不得安宁,大悲大喜之下不觉冒进失矩!令陛下误会…”
      年轻人闻言勾勾嘴角,像是又被逗笑:“你看来倒真情实感,可惜这世上真心难得。”他悠悠的,也不在意,“你若真替她考虑,便不会她叫你进来便进来。”
      容承不由一悚,
      “人,是最难生出真心的东西,是有一分便自以为有了十分的东西。”
      年轻人雷打不动的微笑看得人血液发冷,漆黑的眼睛像被风吹动的烛火,晃动的光压着暴虐,像在咀嚼每一个字里的恨意:
      “昔年镇北王与我情同手足,然而战场临阵撤军害我城破险死的是他。我母妃百里明月是人尽皆知的贤良淑德,然而她毒害先皇也是人尽皆知;至于温文儒雅、广结善缘的寒山郡王,当日接我回北楚也算与我有旧,可今日殿上我宰来示众的也正是他的弟弟。”
      他忽然笑笑,想到了什么觑向容承:“说来我今日才刚在殿上杀人立威,你却还敢来见我,光冲这份胆量,我也不该杀你——”
      容承只道:“陛下仁德,白日之事看来凶戾,其实也并非事出无因——”
      “你说的不对,直郡王蠢笨不足为虑,他死,是因为他有一位‘八面玲珑’的哥哥,他死,是因为我要他死。”年轻人冷笑,“而你敢来,不过是赌我杀他后或许不愿再多添笔无关紧要的杀孽。”
      容承慌忙垂头:“草民不敢揣度圣意!”
      “你为什么不敢?”年轻人斜睨他,凉凉的眼光刀子似的从他身上刮过,“什么都没了的人又有什么好不敢的?太子殿下,你做的戏太假。”
      他身上乍起的暴戾如有实质,就像一把锐利单薄的刀,恨不得随意刺穿眼前所有的障碍——自然也包括人。
      容承不由一凛,被这戾气所慑。
      其实这戾气本不够慑人,也忒轻薄,也忒浮躁,似极外强中干,被掏空了心力一般地浮于表面,奈何这戾气的主人却偏偏手握生杀的资本,就像婴儿若手握机弩的机簧也会令人害怕。
      容承只有小心地请罪。
      他低着头,直到前方又传来年轻人的声音。
      “今儿太子殿下在我这儿演剖心,礼尚往来,我也不妨告诉太子殿下些所谓真相。”
      他的语气足以让人察觉到他接下来的话恐怕是自己难以承受的,容承目光惊疑犹豫了许久,到底是道:“陛下……请说。”
      年轻人含笑,摇头似叹:“太子殿下今日颓丧得如丧考妣,看来愧疚得很,是为你国、你家、你母后,或许还有颜儿——”
      他眉梢微挑,凉飕飕道,“但说你‘如丧考妣’其实不对。”
      容承不由呼吸一滞,想也是想到了白日张皇后被开棺的事。
      然而年轻人笑道:“我指的不单是你养母的尸骸,因为这世上还有一人的死,按太子殿下的算法恐怕也该算在太子头上。”
      容承凝滞片刻后才意识到自己的颤抖,勉强着吸了吸气才道:“……谁?”
      “太子可记得这两次都是被谁医治的?”
      “你说…张太医?”容承这口气虽不敢松得太早,却也自苦涩怅然中又找回了一丝属于太子身份的沉稳,“陛下能留用前朝旧臣的确叫草民惊讶,但这和你所说的…”
      “我撤了他院判的职务,却叫他儿子张良仁顶上,太子可知为何?”
      容承皱着眉头,面色仍苍白,却显然不解,终究也只能摇了摇头。
      “这一是因为颜儿与他有仇,二是因为他儿子于我北楚有功。”
      容承不由怔愣,他今日几番听到的话都叫他震动得厉害,此刻虽没明白却已像是有了不愿猜测的不安。
      年轻人却仍笑赞道:“我攻城前数月,令尊弥留病重,正是张良仁负责诊治,想来太子殿下也该听懂了。”
      容承的脸色渐趋青白:“怎、怎么……这不可能…!”
      “你与颜儿青梅竹马,张良仁也是,你爱慕颜儿,张良仁也是。”年轻人含笑温声,“你因为愧疚重用颜儿的青梅竹马,他怎么不能因为愧疚对颜儿予取予求?相较而言,你父皇的命算什么?”
      年轻人眯阖笑眼,细瞧着他如遭雷击般痛苦的神色,却是凉薄:
      “政治上多方均衡到底均衡出了个什么玩意儿我懒得去论,不过就当时战势来说,令尊死与不死对我北楚倒是差别不大,不过对今日的太子殿下,想来却该有很大的不同?”
      其实这事对楚周之间未必真有多少影响,毕竟中周当时颓势已深,凋零将才也已多年,苦无新血,而入秋之后,形势更会向朔北虎贲倾斜。
      彼时帝王之死虽也的确扰乱了周国军心,但彼时周皇病重多时也早闹得周国上下惶惶不安了。
      然而这些也只是对一国来说,并不该是对他这个人子而言。

      容承胸中似彻底被憋住了一口气,不上不下,只令人胀痛难忍。
      年轻人噙着那笑,一双幽幽的眼睛黑得深沉:“你与颜儿的所谓‘私怨’倒牵连死了不少人,这笔账太子又当真自责得明白么?”
      容承双耳嗡嗡,好像只能听到年轻人轻浅却带极戏谑的声音:“你今日看来好像也对那些死人满怀真心,可只对死了的人才会生出愧疚的真心又真有几多分量?”
      叫他终于闷出了一口血,竟也就此直直倒了下去。
      年轻人冷眼瞧了一会儿,拂手拨了拨水面,叫水声破碎如鸣环玉,就连另一个孱弱到好像随时会断的呼吸声都被彻底盖住。
      女子在外等得齿冷,才终于听到一声冷淡的“银杏”。
      急忙掠进室内,却不敢越过帷幕进去:“属下在!”
      却不敢窥探地上那人的气息有多微弱。
      年轻人温润笑吟吟道:“那一口薄棺你给他说得倒是刻意。”
      “属下知错!只是陛下既然有恩于他又何必——”
      “我还真是施恩望报!”年轻人冷冷瞧着她,“但还不至于卖这么廉价的恩情。”
      他声色陡然转厉又渐趋转冷。
      “若要像寒山郡王那般收买人心,欺人骗人的手段又何止千种?哪沦落得到用这么低陋的手段?而这么轻易就能‘收买’来的人心又有什么好用的?”
      年轻人嗤笑,声音近乎愉悦到轻佻:“你到底是自作聪明了。”
      女子脊背发冷,只敢慌忙称是。
      年轻人隔着帷幕盯着她的轮廓,恍惚觉得她好像真的很怕,混乱的神色突然有些茫然,像突然感到陌生,他眨了眨眼,不觉后退了一步,不觉退到了深水处:“……罢了,你也是…”
      是什么来着?
      他快想不起来了……
      “……你也是为我考虑……把人带去张蒙泽那儿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九章】剖心见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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