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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天瓮寒脊 先朝旧志里 ...

  •   先朝旧志里有一句短话,说玄白山绝顶上有一处潭,潭名天瓮,方圆十里的樵夫猎户,没人敢把鱼篓子往里头浸。志书上说,前朝末年,有行脚客过山脊,亲眼瞧见潭里浮起一物,大如牛,方头,头上生角,吼一声,山壁上的雪往下掉了半面坡。志书的下文缺了半页,缺的那半页写了什么,再没人知道。

      我头一回上天瓮峰,是二十三岁那年。峰顶上有座气象站,一排石头矮房,铁皮屋顶压着粗麻绳,麻绳两头坠着死沉的火山岩。站里连我三个人。站长老胡,全名胡占奎,脸上的皮叫山风刻得跟老树皮一个样,话少,一天说不上十句。另一个叫祝阿满,长我三岁,打小在山脚下长大,进山能闻出三日后的雪味。我是新来的观测员,城里技校念完,背着铺盖卷上山,三十八里盘山路走了一整天,鞋底下磨出两个水泡,满脑子都是仪器和报表。

      上山头一天,祝阿满帮我卸铺盖,压着嗓子交代,在峰顶上过日子有三条不成文的规矩。其一,不许一个人下到湖边。其二,夜里听见什么响动,听见就当没听见,不许推门看。其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条,湖给了什么,就拿着;湖里的东西,半样也不许取。我那时候年轻,听完只当是山里老人的忌讳,笑着点头,没往心里去。

      天瓮湖就卧在气象站东边。我头一眼看见它,没觉着像湖,倒像山心里凹下去的一只巨碗,碗口朝天,碗壁全是赤褐色和铁灰色的岩壁,寸草不生。湖面海拔两千一百八十九丈,湖水深得探不到底,后来省里来的勘测队量过,最深处三百七十三丈,水温终年在冰点上下打转。这么高,这么冷,按书上讲,水里头除了几尾指甲盖大的细鳞鱼,什么也养不活。可怪就怪在,老辈人偏说这水里养着东西。

      我到站的第二日清晨,头一回听见湖响。

      那声音不是雷。山脊上的雷我听过,脆,炸,带着山壁的回音。湖响是闷的,从水底下很深的地方顶上来,嗡的一声,持续十来个呼吸,又沉下去。石屋窗上的玻璃跟着发颤,桌上的搪瓷缸跳了两跳。我披衣起来,隔着结了霜花的窗往外看,天刚蒙蒙亮,湖面灰蒙蒙一片,什么也没有。

      早饭是高粱米粥,就着一碟咸雪里蕻。我问老胡,那是什么响。老胡往嘴里扒粥,眼皮都没抬,说,湖底下有泉眼,地热顶着气走,气从石头缝里钻出来,就这动静。我又问,志书上说的那东西,当真有人见过?老胡搁下碗,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看得我后脖子发凉。他说,写书的人,十个里有七个没到过湖边。到过湖边的,七个里有三个把水波看成了别的。你记你的表,看你的天,旁的少打听。

      祝阿满私下跟我讲,老胡的爹年轻时是猎户,年轻时追一只负伤的紫貂,在湖边蹲过一宿。那一夜月亮圆,老爷子看见湖当中浮起来一个东西,头像倒扣的瓦盆,淡黄里泛白,背上有一道一道的棱,慢悠悠游了半圈,又沉下去。老爷子连滚带爬回了村,大病一场,病好之后立了家规,胡家世代不许在天瓮湖下网、行船、开口说看见。

      我在山上待了两个月,怪事又遇上两回。一回是夜里,我值后半夜的班,抄完风向数据出门小解,看见湖面上浮着一条黑影,离岸边约莫二百步,一动不动。我回屋取望远镜的工夫,再出来,黑影没了。另一回是午后起雾,雾里传来划水的声响,哗啦,哗啦,节奏很慢,像是什么大东西在水面换气。雾散之后,湖面平得像一面旧铜镜。

      九月初,站上断了青菜,我跟祝阿满下山背补给。山下的骡马店里,遇上一个挖参的老头,姓白,人称白杆子,在山里钻了一辈子。听说我们从天瓮峰下来,老头凑过来,压着嗓子问,湖今年响得勤不勤?祝阿满瞪他一眼,让他少讲。老头不理,跟我说,他二十多岁那年,跟两个伙计在后坡等参籽,亲眼瞧见湖边一头黑熊下了水。熊游到湖心,忽然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起来,熊在半空里扒拉着四肢,一声叫没喊出来,就被拖进水里,湖面上红了一小片,片刻又清了。老头说得笃定,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得梆梆响。我问他看清水底下是什么没有。老头说,没敢看,三个人跪下来给湖磕了头,连夜搬了营。他说,打那以后我就认准一条,山顶上的东西,能不看就不看,看了,它也认得你。回山的路上我问祝阿满,这故事当真?祝阿满背着米走了半天,才说,山里的真事,到了人嘴里都得发一遍酵。可酵归酵,面是真的。他嘱咐我,这话到了站上,别跟老胡提,老胡不爱听人把湖讲得太满。

      入秋,省里来了一支勘测队,七个人,带着声呐、小艇和一捆一捆的定位浮标。领头的李先生,四十出头,戴一副断了一条腿、用胶布缠着的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凡事讲究眼见为实。他把站里的石屋借了半间做仓库,卸货的时候我去帮忙,问他这趟来湖里头找什么。李先生笑了笑,说,找什么先不说,先量。山有多高,水有多深,泥有多厚,量清楚了,传言自己就立不住。

      队里还有个姓苗的年轻技术员,瘦高个,胆子大,嘴也快,头一天吃饭就跟我打听,说外头都传这湖里有兽,你们守着湖,可见过?我拿老胡那套话回他。苗技术员摇头,说,那么冷的水,那么点吃的,真要有牛大的东西,早饿死了。我赌它是水獭,再不济是黑熊泅水,这一带的熊秋天爱下湖,游远了只剩个脑袋,远看神头鬼脸的。

      勘测队白天放艇、夜里对数据,干到第五天,湖面上头一回出了大事。

      那天午后,天忽然放晴,蓝得发假,风也停了。站里几个人都在屋前翻晒器材,苗技术员第一个指着湖心叫起来。众人抬头望去,离船约莫三百步的水面上,浮着一个黑褐色的东西,头有洗澡盆大,脖子又细又长,弓出水面,背上拱起三四个峰。那东西游得极快,船头犁开的水线笔直,一转眼出去几十丈。最叫人头皮发紧的是,它旁边的水面上又拱起两个,三个东西并排游,队形整整齐齐,像三只看不见底的小舢板。

      岸上的人全定住了。李先生第一个反应过来,抓起望远镜看,嘴里报数字,苗技术员手忙脚乱记。老胡站在石屋门口,抱着胳膊,一言不发。前后不到一分钟,三个东西接连沉入水下,湖面只剩三道慢慢散开的波纹。

      当晚勘测队开会到半夜。声呐数据洗出来,湖心深处确实有几个移动的大目标,个头大得出格。苗技术员拍着桌子说,鱼,一定是鱼群,冷水鱼聚了群,声呐把它们连成了一条。李先生不置可否,只说明日加一条航线,贴着目标走。

      第二天小艇追了一整天,什么也没追上。那东西像是知道船要来,声呐上明明有影子,船一靠近,影子就散,散成几十个细碎的小点,跟普通鱼群没两样。

      就这么耗了半个月。勘测队临走前,还剩最后一道工序,要把一枚定位浮标送到湖心最深处的点位上。第二日天不亮就要动身。那晚苗技术员蹲在门槛上擦胶鞋,跟我贫嘴,说,等这枚浮标下了水,胖爷我这趟差事就算齐活。回去我得先吃三碗红烧肉,这半个月嘴里能淡出鸟来。我说,你可留点神,湖里的东西听见你惦记肉,把你当肉叼了走。他哈哈大笑,说它敢来,胖爷我把它也记进报表里。

      第二日天没亮,小艇载着三个人离岸。李先生亲自去,苗技术员摇橹,另加一个队员。我和祝阿满站在岸边看。起初一切顺当,天一点点亮起来。船到湖心,刚要放浮标,湖面上升起一团白雾。那雾来得邪,不是从天上压下来的,是直接从水面上冒起来的,一团赶着一团,跟有人在水里烧滚水似的,前后不过一袋烟的工夫,三百步外的船看不见了。

      岸边的风平的,雾就那么一团,四周的水面还看得清清楚楚,端端正正罩在湖心。

      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喊的是李先生的名字,声音被雾吞了,连回音都没有。

      后来苗技术员跟我说那雾里的事,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不像真的。船在雾里抛了锚,发动机停了,摇橹也使不上劲,四围全是白茫茫的水。三个人大气不敢出。就在这时,船底往下一沉,不是整个沉,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轻轻托了一下,又放下。苗技术员趴在船板上往水里看,看见一个极黑极宽的背脊贴着船底过去,黑背上没有鳞,光溜溜的,生着一道一道褶皱,慢,稳,一点声响都没有。那背脊从船头延到船尾,走了足足十几个呼吸。他说他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这东西要是翻个身,这条船跟一片树叶子没两样。

      可那东西没碰船。它从船底下过去,走了。雾紧跟着散了,像从没起过。三个人一身冷汗,把浮标下进水里,掉头回岸,全程没人说一句话。

      船靠了岸,三个人先后跳下船,水只没过脚面,他们却在水里站了好一会儿。苗技术员腿肚子还转筋,坐在石头上半天站不起来。老胡走过去,只问了一句,你们取什么没有?苗技术员摇头。老胡说,没取就好。它在水里活它的,你们在岸上过你们的,两不相欠。

      李先生倒没被吓住。他把回程的车票退了,在站里又住了十天。这十天他做了三件事。

      头一件,他带着人沿湖岸走,查每一处浅滩。北岸的浅湾里下了两排小网,网起来的细鳞鱼比别处大一圈,剖开来,鱼腹里有小虾,虾比普通的江虾红。李先生说,这湖底下有热源,热水从石缝里往上涌,涌处水不冻,虾能活,鱼能活,鱼大了,上头就能养更大的东西。山顶上的湖不是死湖,是一口架在火上的锅,火小,慢,可一直没灭。

      第二件,他蹲在礁石上看了三天水面,专挑午后。他说天瓮湖底的火山岩缝里隔三岔五往外喷气,气柱顶到水面,鼓起一个包,远看跟拱起来的兽背一模一样,三五个气包排成一线,就是三头巨兽并游。风静水亮的时候,光在包上折一下,黑的、褐的、灰白的,看客说什么颜色,它就是什么颜色。

      第三件,他去了南岸的乱石滩。那枚浮标下到湖心的第二天,信号就断了,人人都当是叫水底的东西拖走了。李先生在南岸的石缝里把它找着了。浮标上的绳子断口齐整,是叫礁石磨的。他说,看见没有,能自己漂回来的东西,犯不着赖给湖兽。

      临走那晚,李先生跟我说,小陈,我干了半辈子野外,得出一条经验。山里水里那些怪谈,十成里有九成是能拆穿的,拆穿了,人也就不用怕了。我问他,剩下那一成呢?他戴上那副断腿眼镜,想了想,说,剩下那一成,是给人留的敬畏。人心里要是一点怕的东西都没有,比有怪东西更坏事。

      他们走后,我反倒睡不踏实了。有天夜里,我到底没忍住,一个人摸去了南岸的乱石滩。那晚有月亮,月光铺在湖面上,冰碴一样。我蹲在礁石后头,听了很久,水底下那股闷气照常响了两回,嗡,嗡,像老牛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叫。

      就在我起身要走的时候,离岸二十几步的水里,悄没声地拱起一个东西。我没看见全貌,只看见水面被顶起一道缓坡,缓坡上反着月光。它没有露头,也没有出声,就那么停在那里。我闻到一股水腥气,腥里带着热,像化开的铁。我和它之间隔着二十步水,我知道它知道我在。我蹲在石头后头,手脚冰凉,连气都不敢大喘。

      过了约莫半炷香,那道缓坡慢慢平了。水面合拢,什么都没剩下。

      回去的路上我碰上老胡。他披着棉袄出来找我,没骂我,只说了一句,你命大。它愿意让你看见水,你就只看见了水。

      我二十四岁那年离了玄白山,后来换了几座城市,几样营生,再没上去过。这些年报上每隔几年就登一回天瓮湖怪兽,配着游客拍的照片,照片上一个模糊的黑点,标题一个比一个唬人。家里人拿着报纸问我真假,我都说,水波,鱼群,泉眼,再加上人心里那点愿意相信的念头。问的人多半不满意,觉得我在山上守了一年,倒守出一肚子扫兴。

      前些年祝阿满下山办年货,绕道来看我,喝了点酒,说起老胡。老胡前年冬天走的,就走在站里,身上盖着两床被,面容很安。祝阿满和站上的人把他葬在朝南的坡上,坟头朝着天瓮湖。他说老胡临走前两个月,湖冻得严实,一天夜里冰面裂了一道大缝,缝里冒白气。第二天早上,老胡蹲在缝边看了很久,回来跟祝阿满说,他看见缝里头有水翻了个身,比年轻那回看见的还大。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怕,倒有点像去会一个认识了一辈子、从没打过招呼的老邻居。

      祝阿满还跟我提起,他在老胡遗物里翻出一本翻烂了的旧县志,就是记载方头有角那本。老胡在那句记载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四个小字:勿惊,勿取。

      我送祝阿满去车站,站台上风大,我俩的手紧紧握了一回。回来的路上落了当年的头一场雪。我想起李先生的话,十成里九成能拆穿,剩下一成留给敬畏。我守过那口山顶上的大锅,听过水底下的牛叫,在一个有月亮的夜里,隔着二十步水,跟一个没露面的东西待过半炷香。

      这些年我从没跟人说全过那半炷香。现在写下来,算是破了老胡的规矩。写完我就想,那湖水那么冷,那么深,底下的火又一直没灭——它要是真在,应该也不乐意被人说破。

      由它在吧,守着它的冷水,也守着它的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天瓮寒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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