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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山深毛影 我年轻时在 ...

  •   我年轻时在省城里的自然博物馆当差,跟着一位老学者做标本整理,常年往大山里头钻。我头一回进九岭架,是二十三岁那年。那片山方圆三千多里,山高林密,沟壑纵横,地图摊开,大片大片的地方标着同一个字,莽。带队的邵慕樵先生临行前把我们几个年轻人叫到一处,别的没多嘱咐,只指着地图说,进了山,莫逞强,山里头藏着的东西,比我们博物馆里装得下的多。

      那片山给我的头一个感觉,是潮。林子里终年不见几日好太阳,树身上挂满青苔和丝状的寄生草,一脚踩下去,腐叶往外渗水。白天进沟,走不出二里地,里外衣裳就叫汗和雾气沤透了,夜里围着火烤,腾起一层白汽。山上的天也孩儿脸,方才还亮着,一阵云从垭口涌过来,瓢泼似的雨说下就下,山溪转眼变黄,轰隆隆涨起来,卷着乱石往下走。邵先生头一天就立了规矩,谁也不许单独进沟,溪水上了岸,宁可在崖下蹲一宿,也不准蹚水赶路。他说山里头,真正收人的从来不是什么毛人,是这翻脸不认人的天时地利。

      那一趟我们是奔着“毛人”去的。

      九岭架自古就有说法。山脚下的猎户管那东西叫毛人,也有叫山鬼、山混子的,传得有鼻子有眼,说它直立行走,浑身是毛,身高过丈,脚比常人长出半截,在陡崖密林中行走如飞。老一辈讲,遇上了不能喊它的名,也不能直视它的眼,它不犯人,人便莫去惹它。我们做科学的,本不信这些,可那些年目击的人实在多,一桩接一桩,由不得上面不动心,专门组了考察队进山,要查个水落石出。

      进山以前,我们先在山脚下的村子里住了几日,走访那些自称见过的人。头一个找到我的,是个姓殷的老药农,叫殷长贵,那年六十多了,身子骨还硬朗,一双胳膊上尽是山里石头树枝划的旧疤。

      他说那年他一个人上一处叫鹰嘴崖的地方采药,崖陡,他攀着藤子往上挪,刚翻上一道坎,迎面就撞上一个东西。那东西浑身白毛,直直立着,比他高出一个头,脸盘像人,额头低,眼窝深,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他吓得魂飞魄散,可那东西堵着窄道,退无可退。人到绝境,胆子是逼出来的,他手里攥着采药的柴刀,怪叫一声,抡刀就砍,正砍在那东西探过来的胳膊上。那东西吃痛,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吼,拨转身,三两下攀上陡崖,钻进林子不见了。他在原地抖了半个时辰才爬下山,逢人就说,那东西胳膊上叫他砍开一道口子,白毛叫血浸成了红的。

      我把他的话一字一句记下来,又问了他许久。邵先生在旁边听着,不置可否,只拿放大镜看他柴刀上残存的一点暗红痕迹。后来那点痕迹带回城里化验,是血,却不是什么未知之物,是山中一种大青熊的血。邵先生跟我讲,熊这东西,受了惊,会直立起来,前爪垂着,远看就是个毛茸茸的巨人;它皮上的毛色,隔着雾气、叫日头一照,黑的也能看成白的。

      真正叫九岭架毛人名声大噪的,是几年后的一桩夜行。

      那年春末,山下林区的六七个干部,乘一辆吉普车赶夜路,行到一处叫椿木坳的山弯。开车的人后来说,车灯前头,忽然慢悠悠横过一个东西。那东西红棕色,通体是毛,直立着,不慌不忙,从公路这一边走到那一边,走进林子前,还回头朝车灯望了一眼。一车六七个人,看得清清楚楚,没人吭声,等那东西没了影,司机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

      这桩事比药农的还凶,因为不是一个人看,是一车人,都是识文断字的干部,由不得旁人轻易说他们看花了眼。消息传开,一时轰动,这才有了我们后来那支百十来号人的考察队。

      我们在山里扎了大半年的营,几十顶帐篷沿溪排开,白日分队进沟,夜里围着篝火整理线索。我们收集到许多“野人毛”,红的、棕的、黑的,都拿纸袋封好,记下发现的地点;也铸了许多大脚印的石膏模型,那脚印长,前宽后窄,看着确有几分像人。

      考察队在山里的日子,单调,也有滋味。清晨雾气没散,各班的人背着干粮、仪器分头进沟,傍晚回来,在溪边支起的大锅里烩一锅野菜和腊肉,几十号人蹲在石头上端着碗吃。夜里点起汽灯,各组汇报当天的路线和发现,邵先生戴着眼镜,在大图上一格一格标出走过的地方,哪些沟去过了,哪些梁还是空白。山上没有电,收音匣时断时续,年轻人便缠着老猎人讲山经。有月亮的晚上,林子里时不时传来几声兽吼,不知是什么的,悠长地荡开去。我那时躺在帐篷里听着,头一回真切觉得,人在这样的大山面前,小得很,也轻得很。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连毛人的一根真毛、一个活体都没见着。

      邵先生不急,带着人把收来的东西一样样往城里送,请人鉴定。结果陆续回来,颇叫人泄气。那些毛发,十之七八认得出主,有黑熊的,有一种山中鬣羚的,还有的,干脆是猴群和野牦牛的。几枚最大的脚印,细一看,是熊的后脚印叠在前脚印上,雪地里一化一冻,边缘发了胀,凭空大出一圈,看着就像巨人的足迹。

      邵先生跟我们讲了个道理。他说人这双眼,最会哄自己。林子里光怪,雾气重,树影山石,风一吹都像在动,心里先存了个“毛人”,看什么都往那上头凑,学上有个名目,叫空想性的错视。他说不是乡亲们撒谎,是他们真“看见”了,可看见的,未必是山里头真有的东西。

      我那时年轻,心里那点不甘比谁都重。我跟着队里最能跑山的一个向导,一趟趟往人迹罕至的深沟里钻,总想着能在所有人之前,撞见那个真正的东西。

      那向导姓查,叫查老庚,是山里头土生土长的猎人,后来封了山,改行给考察队带路。他话不多,认路的本事却神,抬头看一眼树冠的疏密,就知道水在哪边,蹲下捻一捻土,说得出昨夜里有什么从这儿过。我跟他处得久了,他才肯跟我讲句心里话。

      他说他年轻的时候,他爷爷带他在山里守过一夜的猎棚。大雪封山,后半夜,他爷爷忽然捂住他的嘴,指着棚外。月光底下,一个浑身红毛的东西,直直立在雪地里,离棚子不到二十步,一动不动,就那么站着。他爷孙俩屏着气,直僵僵熬到天蒙蒙亮,那东西才转身走了,雪地上留下一行脚印,那脚印,他爷爷认得,不是熊——熊走起来是外八字,掌印后头拖着爪痕;那一行,平,直,跟人踩出来的一模一样。

      查老庚说,他爷爷从那以后再不上那道梁,临终留下话,说山有山的规矩,毛人是山里头的“客”,人家不犯你,你就当没看见,莫声张,莫追。查老庚身上还揣着个旧物件,是一枚磨得光滑的木牌,牌上刻着个谁也认不真切的篆形符号,说是他爷爷传下来的,进山就挂在脖子上。他讲,早先山民进山,都要在山口的老树上系红绳,挂一块这样的木牌,报个名号,说一声借道,讨个平安。这不是拜什么邪祟,是告诉山,人晓得规矩,不白取,不乱伤。他说他爷爷常讲,山养活人,也收人,全看人心里头敬不敬。我拿着那枚木牌看了半晌,木头上包着厚厚的浆,也不知叫多少辈人的手摩挲过。

      他这趟肯给我们带路,一是公家开了口,二是他心里也憋着个疑问,想弄明白,他爷孙俩雪夜看见的,到底是个什么。

      进山第四个月,出事了。

      那一日我和查老庚,还有两个队员,探到一处极深的峡谷。谷里林子密得透不下光,腐叶底下是软泥,一脚下去没到小腿。正走着,前头的查老庚猛地停住,抬手示意我们别动。

      顺着他的目光,我看见三十步外,一棵几人合抱的老树底下,蹲着个东西。

      那东西浑身黑毛,身形极壮,背对着我们,正低着头,在扒一个树洞。我屏住呼吸,血直往头上涌,心想,找了几个月,真叫我们撞上了。我刚要举起相机,那东西忽然耳朵一动,猛地直起腰,转过身来。

      它一站起来,比常人高出大半个头,一张脸盘,短吻,圆耳,一双小眼睛里泛着凶光。是一头大黑熊,直立着,前爪垂在胸前。

      熊也看见了我们。人熊对峙,林子静得可怕。查老庚极慢极慢地往后退,嘴皮不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莫跑,你一跑,它就追。我们一步步往后挪,那熊立着,鼻孔掀动,嗅了嗅,喉间滚出一声低吼。就在我以为它要扑过来的当口,它却四爪落地,拨转身,不紧不慢地钻进了密林,走了。

      我们四个人靠在泥壁上,半天没喘匀气。一个年轻队员腿一软,坐进了烂泥里。我抹了把脸上的冷汗,心里头那个找了几个月的东西,到这会儿清清楚楚地塌了——我亲眼看见,一头直立的熊,隔着雾气和树影,能有多像一个人。

      下山以后,我把这趟遭遇讲给邵先生听。老人家点点头,说这就对了,他年轻时在别处的山林里也见过直立的熊,难怪一辈一辈的山民,都信山里有毛人。

      考察队撤山的时候,大部分东西都归了档,结论写得平实,说是现有证据,撑不起“山里有一种未知的大灵长”这么大的话。可临到装箱,邵先生把我叫住,从一袋标本里拈出一小撮红棕色的毛,塞进一个单独的纸袋,递给我。

      他说这撮毛,是在一处人熊都难到的绝壁石窝里发现的,鉴定的结果回来了,认不准。它不是熊,不是鬣羚,也不是他认得的任何一种山里走兽;毛干的结构,倒有几分接近灵长,可又比已知的任何猿猴都粗。他说就这么一撮,说明不了什么,一座山那么大,总有些东西,是人还没摸到门槛的。他让我收着,莫轻易示人,也莫拿去说嘴。

      撤山前一天傍晚,我独自爬到营地后头一道高坡上,想最后看一眼这片山。夕阳从云缝里斜下来,照着层层叠叠的林海,一直铺到天边,望不到尽头。风过处,松涛一阵接一阵,像大山在呼吸。我在坡上坐着坐着,心里那点非要查出个子丑寅卯的执念,不知不觉就散了。邵先生讲过,做学问的人,不怕山里头有谜,怕的是人心浮,急着拿一个轻巧答案,把真谜盖过去。有把握的,要讲死;没把握的,就老老实实留着,留给后来的人,也留给山。我就那么望着莽莽苍苍的群山,头一回觉出留白也是一种敬畏。人不必把天地间的事,桩桩都攥在自己手心,攥不住,也不该。

      下山那几日,我心里一直空落落的。找了大半年的东西,临了落在一头熊身上,我嘴上服了邵先生的道理,心里那个疙瘩却没全解开。有一夜我睡不着,一个人摸黑走到营地外的小溪边,坐着发呆。月亮在云后头走,林子里时明时暗。忽然,对岸的林子深处,传来一声响动。

      那响动不高,沉,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踩着枯枝,不慌不忙地走。我屏住气,瞪大眼睛看。树影晃动间,我影影绰绰看见一个高大的、直立的轮廓,在对岸站了一站,随即便融回了黑暗里,再没动静。我没有喊人,也没有追。第二天清早,我拉着查老庚到溪边看,昨夜下过一场小雨,对岸的泥地上,留着几个浅浅的印子,叫雨水一泡,模糊得辨不出形状,像熊,也像别的什么。查老庚蹲在那儿看了很久,末了拍拍我的肩,什么也没说。邵先生知道了,也只笑笑,说年轻人,看见了就看见了,没看清,就当山跟你打了个招呼,莫往心里去。

      我把那撮毛带回了城里,一放就是许多年。后来博物馆的馆藏几经搬迁,我别的标本都交了公,唯独这一个小纸袋,一直留在自己身边。我也说不上为什么,或许是不忍。

      查老庚后来再没见过雪夜里那样的脚印,他常在信里跟我念叨,说他到底没弄明白他爷爷看见的是什么,可他如今倒觉得,弄不明白也好。他说山要是有一天叫人看得底儿掉,什么藏着的都拽到太阳底下,那山,也就不再是他祖辈一辈辈敬畏、守护的那座大山了。

      前些年我退休,翻检旧物,又翻出那个纸袋。灯下我捏出那一小撮红棕的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黑熊直立转身的下午,想起查老庚爷爷雪地里的猎棚,想起邵先生讲的“人还没摸到门槛”。

      我到底没有把这一小撮毛,再送去做什么鉴定。人活到我这把岁数,慢慢也就懂了查老庚那句话,也懂了山里人为啥世世代代管那东西叫“客”。一座大山,总得给人留一点念想,留一点看不懂、追不上、也不必追破的东西。山深林密,雾起雾散,那一行平平整整的脚印,那一个毛茸茸的背影,到底是不是真有其物,早已不打紧。

      打紧的是,只要九岭架还这样莽着、这样深着,就总有后来的人愿意在黑夜里,替那点没解开的谜,往那黑黢黢、雾沉沉的林深处,安安静静地,再望上最后一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山深毛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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