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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糟心的期末
十二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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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林城,是从一场又一场湿冷的冬雨开始凉下去的。
老校区的梧桐叶早被扫得七七八八,校园里的气氛却莫名躁动起来 —— 期末月到了。
大学里有个说法,期末周的大学生,是这个星球上学习效率最高的生物。这话放在陈杰他们身上,半点不夸张。
这学期好几门课都要求做实践活动,分组、调研、写报告、做课件,最后还要上台汇演展示。陈杰是个张罗得起来的人,干脆把宿舍几个哥们儿凑成一队:老王找数据,罗豪写报告,李航排版,他自己统筹,顺手做 PPT。
他本以为分了工就能轻松点,结果项目一上手,才知道什么叫 "带不动"。
老王找数据,找回来的东西驴唇不对马嘴。让他查个行业占比,他能给你弄来三年前的旧新闻;让他标注来源,他贴过来的链接点进去是个购物页面。陈杰问他咋回事,他还一脸无辜:"网上不就这些嘛,我哪晓得哪个对。"
罗豪写报告,更是灾难。他把各处网页的段落直接复制粘贴,结果别人的字号、底色、超链接,甚至一堆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乱码符号,全跟着一块进了文档,删都删不干净。错别字更是一抓一把,"调研" 写成 "调颜","分析" 写成 "分晰",一段话能换三种字体、四种对齐方式,看着跟踩了一脚似的。网上的东西,他连抄都抄不明白:抄了上句没下句,前后观点互相打架,前言里说 A,结论里变成了 B,自己还浑然不觉。
"你瓜娃子,这是给老师看的,不是给考古队看的。" 陈杰把文档翻得直叹气。
更要命的是英文。他们是国际商学院的中外合作项目,好几门课的报告都得用英文交。这一下,平时那点半吊子英语全露了馅。隔壁几个组的朋友跑来求救,有的直接把中文丢进翻译软件,翻出来的句子狗屁不通,主谓宾各玩各的,典型的中式英语;有人抄了国外论文的一段,单词都认不全,却敢整段往自己报告里塞,还把人家的图表编号、参考文献一起抄了过来,张冠李戴。
陈杰一个人当五个人用。他帮老王重新找数据,帮罗豪把整份报告推倒重写,再把李航排好的 PPT 逐页调格式、改配色,还得顺手帮隔壁几个组救火 —— 今天这个标点符号变方块,明天那个公式打开全是乱码,他的电脑屏幕从早亮到晚,眼睛盯得发酸。
"我这哪是组长," 他朝李航苦笑,"我是给你们当爹来了。"
可实践课只是期末的一小半,真正的硬仗,是闭卷考试。
考前那两周,自习室一座难求,连平时人影都见不着的几位 "大神",也破天荒出现在教室里。有人整个学期没上过几节课,这会儿比谁都积极,坐第一排,一边录老师的重点,一边疯狂补作业,那架势,恨不得把一学期的东西两天塞进脑子里。
"我服了," 罗豪小声吐槽,"这哥们儿平时连教室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吧。"
"人家这叫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陈杰翻着手里的书,"你先管好你自己。"
汇演那天,才是真正的社死现场。
各组轮番上台。有的组全程把脸贴在屏幕上念稿,一个英文长单词绕半天念不出来,憋得满脸通红;有的组 PPT 做到一半打不开,站在台上干瞪眼,台下哄堂大笑;还有个哥们儿大概是真没看懂自己抄的报告,外教用英语提了个问题,他愣在原地,一句没接住,最后用一句 "Sorry, I don't know" 草草收场,耳朵红得能滴血。
轮到陈杰他们,他心里也打鼓。好在 PPT 是他亲手做的,干净利落,稿子也顺了两遍。他深吸一口气上台,刚开口还算稳,可讲到一半,外教突然插了句英文追问。那一瞬间,陈杰脑子嗡的一下,听力那点老毛病又犯了,他没完全听清,硬着头皮让对方重复了一遍,又连蒙带猜地回答,手心全是汗。好在他嘴皮子利索,临场把话头圆了回来,台下还真有同学鼓掌。可走下台时,他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老师在评分表上写写画画,陈杰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
林城财经大学有个惯例 —— 逢节放假,往往提前。临到元旦,学校干脆让大家早早考完,过节前就放寒假。于是整个十二月,大家都在跟时间赛跑,白天背知识点,晚上背知识点,连说梦话都带着点名词解释的味儿。
陈杰也拼,天天拉着室友泡自习室,该背的背,该刷的刷,尤其是英语 —— 中外合作的项目,英语课占了大头,外教的课他听得半懂不懂,这会儿只能硬着头皮啃。
可偏偏,最没底的那门,出了事。
出成绩那天,陈杰正躺在床上刷手机,成绩一门门跳出来,大部分堪堪过线。他正松口气,目光扫到最下面,心猛地一沉 —— 英语听力,一个鲜红的数字,挂了。
他盯着那个分数看了很久,第一反应是不信。"不可能啊,我明明……" 他把成绩页面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不得不接受现实。平时那点侥幸,加上外教语速快、自己又总在听力课上走神,欠的账,期末一次性全找了回来。
宿舍里一下子安静了。老王几个都过了,正商量着晚上吃什么,见他脸色不对,都没敢吭声。
那几天是陈杰上大学以来最灰暗的日子,他甚至动了一个荒唐又真实的念头 —— 要不,退学回去重新高考吧。他想起家里交的那几万学费,想起父母送他报到时的样子,想起自己熬夜改 PPT、替人救火时那点自以为是的意气风发。一个连听力都过不了的人,读什么中外合作,出什么国?他越想越觉得自己是个笑话,甚至开始在手机上搜 "大学退学复读的流程"。
是罗宇把他从这股情绪里拉了出来。
罗宇是宿舍另一个哥们儿,也是个行动派。说起来,陈杰和罗宇最早都挂在弘成这家中介名下做校园代理,只不过俩人的负责人不是同一个。罗宇这人有个发小,去年没念完书就出来自己创业,最近跟人合伙在广东开了一家中介公司,专门往工厂送寒假工,缺人,也缺熟门熟路的学生代理。罗宇这趟寒假,没走自己弘成那条线,打算直接去朋友公司帮忙,顺便进厂赚一笔。
"挂个科而已,开学补考就是,天塌不下来。" 罗宇凑过来拍他肩膀,"寒假这一个多月,你总不能在家躺着吧?跟我去广东,勤工俭学,包吃包住,干一个月,开学的生活费基本就够了,不用再伸手向家里要。"
这话一下戳中了陈杰。他上大学后就没断过经济独立的念头 —— 红枫湖那次团建发言,他自己说的就是 "想大学期间经济自由,以后有能力出国读书"。他做弘成代理每个月能赚点零花钱,可那点钱小打小闹,攒不下什么。
可这趟寒假,他偏偏没招到人。期末一忙,他没顾上张罗,朋友圈的招聘动态发了几次,底下应和的不少,真愿意跟他南下的,一个都没有。按弘成的规矩,他手里没有自己的人,也就没必要跟着自己的负责人下去;他本想过走自己公司那条线,当个普通寒假工,可一个人南下,连个说话的都没有,实在没意思。
"正好," 罗宇说,"你跟我走我朋友那家中介,咱俩作伴,互相有个照应。岗位我都问好了,深圳比亚迪,打螺丝。"
陈杰盘算了一下,忽然觉得这事再顺理成章不过:自己做了这么久校园代理,发了那么久寒假工招聘,天天在群里给别人讲包吃包住、计件工资,结果这趟自己没招到人,反倒要跟着罗宇,跑去别人新开的中介公司进厂打螺丝。他张了张嘴,有点想笑,又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挂科归挂科,补考是来年的事;可日子还得过,钱也得挣。与其在退学复读的念头里耗着,不如趁寒假出去吃点苦,自己挣点实打实的底气。
"去。" 他一拍桌子,"勤工俭学,顺便赚点生活费。咱俩作伴。"
考完最后一门,元旦前的寒假正式开始。他没跟自己的负责人打招呼,也没去弘成安排的集合点,而是和罗宇一起,跟着那家新中介的队伍,挤上了南下的火车。
火车哐当哐当穿过一座又一座城市,林城的湿冷渐渐被甩在身后。窗外从灰蒙蒙的山,变成低矮的房,再变成密密麻麻、灯火通明的厂房。
到深圳那天,天有点阴,空气却暖。两人拖着行李箱,被罗宇那朋友公司的人领着,站到了比亚迪巨大的园区门口。进进出出的工人、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间和宿舍楼扑面而来,陈杰心里那点学生气的矫情,被这股粗粝的现实撞得一震。
这里没人知道他 PPT 做得好不好,也没人关心他英语听力挂没挂科。流水线认的是手速和工时,挣的每一分钱,都得自己一枚一枚拧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跟着罗宇往里走。退学复读不过是一时想逃避的念头,他来广东,是勤工俭学,是自己挣生活费,也是想让自己沉下来 —— 挂科的窟窿,来年补;眼前的日子,得靠双手一针一线缝起来。
大学第一年的这个冬天,他第一次知道,"长大" 两个字,是要在流水线的轰鸣声里,一个螺丝一个螺丝地拧出来的。而他手里第一个靠自己挣来的、沉甸甸的月份,大概就是从这一枚螺丝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