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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太平路 江野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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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野把那晚的梦归结为水壶烧干的后果。
梦里没有脸,只有雨。雨很大,砸在车顶上像有人在敲鼓。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握着方向盘,但方向盘是冰的,像握着一块冻肉。副驾上有人,是个女人,他在哭,但他听不见声音。
然后车停了。
有人敲车窗。
他摇下来,外面站着一个男人,穿着雨衣,看不清脸。男人说了一句话,他听不清,只看见男人的嘴在动,像鱼。
江野醒了。
凌晨三点十七分。
他坐起来,点了根烟,烟灰掉在床单上,他没管。左手腕上的疤在隐隐作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
他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
想不起来。
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把烟掐灭,躺回去,闭着眼等天亮。
第二天上午十点,江野坐在电脑前,替一个叫"阿泽"的网红写自传。
甲方要求很明确:
"寒门出身,父母离异,初中辍学,睡过桥洞,送过外卖,后来做短视频火了。要励志,要感人,要让人看了想哭,但不要太惨,惨了没人看。"
江野敲得很顺。
这种稿子他写过几十篇,套路都一样:先写苦,再写坚持,最后写成功,中间穿插一两个细节——比如"冬天送外卖摔了一跤,爬起来第一反应是看餐盒有没有洒"——读者就会觉得真实。
他敲到"阿泽"在桥洞下看书那段时,手指突然停住了。
桥洞。
雨。
车。
他脑子里闪过昨晚梦里的画面,像一道闪电劈进来。
江野猛地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甩出去。他端起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继续敲。
但敲不下去了。
光标在屏幕上闪,一下,两下,三下。
他突然站起来,拿起外套和钥匙,出了门。
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太平路上。
太平路比他想的老。
两边是骑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路面不宽,两边停满了电动车,行人不多,偶尔有老人推着小车卖肠粉,蒸汽飘起来,混着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
江野站在街对面,手里捏着那张名片。
知意书屋。
门脸很小,夹在一家裁缝铺和一家五金店之间。玻璃门擦得很干净,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
营业时间:10:00-22:00
请勿大声喧哗
本店不卖成功学,只收留迷路的人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字是手写的,笔迹很稳,一笔一划,不急不躁。
江野隔着马路看了一会儿。
他本来只是想看一眼就走。
但他没走。
他看见玻璃门后,一个短发女人正在整理书架。她穿着素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细瘦的手腕。她背对着门,动作很慢,一本一本地把书插回架子上,像在安放什么东西。
然后她停住了。
像感觉到了什么。
她慢慢转过身。
隔着玻璃门,隔着一条马路,隔着五年空白的光阴,她的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江野脸上。
江野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认识这张脸。
不,不是认识——是记得。
他记得这双眼睛,很静,像一口深井,你看不到底。他记得她低头时额前会垂下一缕头发,她习惯用左手把头发别到耳后。他甚至记得她身上有一种味道,不是香水,是旧书和檀木混在一起的味道。
但他想不起来她是谁。
女人看着他,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
她只是看着他。
像在看一个迟到很久的人。
江野的手开始抖。
他想转身走,但脚像钉在了地上。他想移开目光,但眼睛不听使唤。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水底的淤泥被搅了起来,浑浊的、沉重的、带着腥味的东西。
女人抬起手。
不是挥手,不是打招呼。
她只是把门把手转了一下。
门开了。
风从门里吹出来,带着旧书的味道。
江野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你是谁?"
女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江野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但他读懂了那个口型。
她说的是——
"你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