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上的绿宝石》黄青橙

2、糟糕的会面 港口人

　　港口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从西班牙来的船只每月都会来一次，带来欧洲大陆各种各样的货物和消息，给桑塔斯科注入新鲜的血液。

　　这一次又临近圣诞，人尤其多。码头上堆积着大大小小的箱子和麻袋，水手们来来往往喊着号子搬运货物。各种粗话和俚语混在一起，小贩们大声吆喝着，招揽生意，有烤鱼的，有烤面包的，还有卖酒的。

　　艾德里安很喜欢这样的烟火气，这一世因为身体的原因，普里多夫妇很少带他出门。来到圣拉斐尔修道院之后，马特奥神父喜好清静，更不会带他来这种地方。也就是卡尔，因为负责大部分的采购和杂务，经常出入这里，回去之后会讲给艾德里安听。

　　水手粗粝的歌声，舞女在酒馆门口招揽客人，酒吧老板骂骂咧咧地擦着杯子。卡尔每次回去都会讲给他听，海上历险，异国货物，水手们口中的远方。

　　艾德里安站在这片嘈杂里，第一次觉得，自己是活在这里的。

　　米格尔灵活熟练地带领着二人穿梭在人群中，很快就找到一个绝佳的位置，能一眼看到靠岸的船只，而他自己则跳到一旁的木箱子上，向海面上张望。

　　“米格尔，你的手臂怎么样了，好些了吗？”

　　看着米格尔略显稚嫩的脸庞，艾德里安想起上个月他来修道院求医的事，当时他手臂喂马时被马踢伤了。

　　马特奥神父判断问题不大，就让艾德里安帮忙处理。

　　十八世纪的加州，医疗条件有限，艾德里安用一种名为 Yerba Santa，俗称圣草的草药，熬成汁敷在米格尔伤口上消肿止痛，幸好效果还不错。

　　这也是艾德里安烦恼的地方，这时西方医学还不发达，治疗手段有限，更多的竟然是传说中的放血疗法。幸亏马特奥神父不赞成放血，否则艾德里安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冲上去拦住他。

　　前世他所学的理论知识完全派不上用场，细菌啊，抗生素，无菌操作什么的，根本无从谈起。他只能尽量保证器具清洗消毒，减少伤口感染的可能性，其他的就交给草药和运气了。

　　“好多了，艾德里安少爷，多亏了你的草药，已经不怎么疼了！”

　　米格尔高兴地说道，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说着拍了拍左臂，证明已经没事了。

　　“艾德，没想到你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呢！”

　　凯瑟琳也十分欣慰，打趣自己的弟弟。

　　三人正说着，远处地平线尽头缓缓冒出一个黑点，慢慢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从船帆到船体，直到一艘大型商船全部出现在视野中。

　　这艘大型商船缓缓靠岸，巨大的轰鸣声响彻云霄。

　　高耸的甲板上站满了人，岸上的人和船上的人互相挥手致意，场面十分热闹。

　　突然，一声枪响划破长空。

　　一整队身穿蓝色军装，带着武器的西班牙士兵出现，将进出港口的通道团团围住，刚刚热闹的港口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和哭泣的孩子被母亲紧紧捂住的呜咽声。

　　从士兵队伍中走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两个军官。

　　又矮又胖的军官，留着两撇滑稽的小胡子，皮肤黝黑。大大的肚子一颤一颤的，看起来十分滑稽，腰间配着一把短剑，短剑旁边还挂着一个酒瓶。

　　高个军官，身材魁梧，褐色皮肤，金色的短发，乍看之下有些英俊帅气。蓝色的军装笔挺整洁，袖子上绣着银线，显得十分威武。

　　“罗哈斯少尉啊，根据情报，我们要抓的人，就在这里！”

　　高个金发军官冷哼一声，“现在分成两队，一搜船一搜船地搜，绝不能让他们跑了！”

　　西班牙士兵很快领命行动，只剩下一高一矮两个军官留在原地。

　　这时，人群中开始窃窃私语。

　　“又要抓人啊？”

　　“这个月第几次了啊？”

　　“没办法啦，听说是山上的独立团。”

　　“独立团前几个月又伏击了军队的物资，听说越来越壮大了啊。”

　　“哎呀，军队与独立团这样下去，我们可怎么办啊，我还要养家糊口呢。”

　　“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我还等着接我老婆回家呢。”

　　议论声越来越大，西班牙军官也开始紧盯着港口聚集的人群。

　　这时高个金发军官眼前一亮，径直走了过来。

　　艾德里安看着那张张扬的脸，心想，这大概就是书里那个罗哈斯少尉了。欠扁，跋扈，一模一样。

　　对了，他还喜欢缠着凯瑟琳。

　　“凯瑟琳小姐！你怎么在这里？”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罗哈斯少尉，你们为什么要封锁港口，你知道多少人都在等着回家呢！”凯瑟琳抱臂反问道，冷哼一声。

　　“一点小事而已，抓一些不听话的老鼠。凯瑟琳小姐不必担心，我们的职责就是保护你们。”年轻军官不以为忤，反而自以为帅气地笑起来，本来端正的五官油腻了几分，“前一段去普里多家拜访，小姐总是闭门不见，真是让人伤心，不知凯瑟琳小姐什么时候能赏个脸跟我共进晚餐呢？”

　　眼看他越靠越近，艾德里安皱眉出声，挡在了凯瑟琳身前。

　　“先生，合格的绅士是不会这样唐突的。”

　　军官闻言转过视线，上下打量着他，眼睛一亮。

　　“是你弟弟吗，凯瑟琳小姐，长得跟你简直一模一样，也是个小美人呢。”

　　“罗哈斯少尉！请注意你的言辞！”凯瑟琳忍无可忍，大声呵斥道。

　　“哈哈哈哈，抱歉抱歉，凯瑟琳小姐，我开玩笑的，毕竟比起如水仙般美丽的少年，我还是更中意你这样的美少女呢。”

　　米格尔、凯瑟琳和艾德里安纷纷对罗哈斯怒目而视。

　　这时，矮个子军官圆滚滚地走了过来，“罗哈斯少尉，我们还是赶紧走吧，不要误了雷蒙司令官吩咐的正事才好！”

　　说着还给三人挤眉弄眼，示意他们赶紧离开，豆大的汗珠沿着他胖胖的脸颊滑落，有一种淳朴可爱的喜感。

　　“什么时候轮到你教我做事了，帕布罗！”罗哈斯的兴致被打断，十分不满，“好吧，凯瑟琳小姐，我有要事在身，我们下次再聊。”

　　说着做了一个自以为潇洒的绅士礼，然后转身离开。

　　“这个混蛋！他比帕布罗中士坏多了。”米格尔暗骂一声。

　　“好了，不要管他了，我们还是接人要紧，先打听打听迪亚歌是不是在那艘船上吧。”

　　凯瑟琳冷静下来，安抚道，米格尔应了一声，转身去找相熟的港口水手打探消息。

　　凯瑟琳和艾德里安则留在原地，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西班牙士兵的动向。

　　只见西班牙士兵列队登上了一艘正要离港的货船，一会儿就押着一男一女走了下来，女士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

　　“天呐，是罗娜一家！”

　　“西班牙人正在抓捕独立团的人，罗娜的丈夫就是独立团成员！”

　　“他们这是打算离开吗，太可怜了！”

　　“他们的孩子还不满一岁呢，太残忍了！”

　　围观的众人议论纷纷，纷纷表示同情。

　　凯瑟琳看着十分气愤，冲上去质问。

　　“你们要把他们带到哪里去？”

　　西班牙士兵不耐烦地说，“还能是哪里，当然是监狱，这就是跟军队作对的下场！”

　　这时远处出来一阵高亢的男声！

　　“您就是罗哈斯少尉吧，我是贝卡家的儿子，很高兴认识您！”

　　只见不远处刚从船上下来一个年轻人，身材颀长，皮肤白皙，金发碧眼。

　　但举止十分轻浮，正对着罗哈斯点头哈腰，身边还跟着面色为难的米格尔。

　　“你就是贝卡家的儿子？”

　　罗哈斯上下打量着他，十分不屑。

　　“你跟老贝卡可一点儿都不像啊。”

　　“您说的是，我父亲老了，很固执。我就不一样啦，我很聪明，但是很可怜，没有完成学业，呜呜呜…”

　　年轻人说着突然就哭了起来，罗哈斯吓了一跳，一脸嫌弃地往后退了一步，让他别哭了，赶紧走。

　　“他…”

　　凯瑟琳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个人，看着他谄媚的样子，气得说不出话来，犹豫半晌，愤而拉起艾德里安转身就走。

　　“凯瑟琳小姐，艾德里安少爷，等等我们！”

　　留下懵圈的米格尔，向两人离开的方向张望。

　　艾德里安回头看了一眼，被罗哈斯驱赶的年轻男子，哭得稀里哗啦，一把鼻涕一把泪，离开时故意碰到罗哈斯的佩剑，还夸张地吓了一跳，差点摔倒。

　　男人靠着米格尔，捂着脸抽泣着，但艾德里安确定，那双湛蓝色的眼睛没有恐惧，没有谄媚，只有平静和坚定。

　　有意思，真有意思，艾德里安心想。

　　当佐罗不仅要有高超的剑术，还要有精湛的演技啊，不得不说这个第一印象确实很不错，不仅骗过了罗哈斯，连凯瑟琳姐姐都假装不认识他了。

　　艾德里安在心里替他叹了口气。这条路，怕是不好走。

　　虽然凯瑟琳不想见迪亚歌，但他和米格尔还是很快追了上来。

　　“凯瑟琳，是凯瑟琳吗？”迪亚歌惊喜地喊道，“你变得好漂亮啊。”

　　“咦？这是艾德吗？都长这么大了，我都认不出来了。”

　　迪亚歌骑着马追上来，跟马车并排。他控缰的手很稳，马跑得急，但他的手没有一丝慌乱。

　　“凯瑟琳，凯瑟琳，你怎么不跟我说话啊？”

　　“因为我不想跟你说话。”凯瑟琳打断他，没好气给了他一个白眼，说完大喝一声，将马车赶得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