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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七十八 不诉归来 她听到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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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这是楚蝉二十七岁的生辰。她在琴川广进客栈包下了整座后院,设下了一场特殊的生辰宴。
那是十年前的旧事了。江湖中杀手组织“影煞”的当家,吃赏组织“血露薇”的第一高手——“金羽”卓云飞,曾在姑苏寒山寺与一位佳人一见倾心。怎奈造化弄人,那女子竟是他昔日剑下亡魂之女。为偿杀父之仇,他决定以身相殉。在此之前,他广发英雄帖,邀旧友痛饮诀别,随后便消失在了茫茫人世之间。
当年楚蝉尚且年少,跟随在澹台兰与侯无心身边,也曾亲历了那场属于活人的葬礼。如今,效仿这位故人,她广发红贴,邀旧友一聚。不知情的人,只当是场生辰宴;知情的人,便知这是为她和百里屠苏最后办的一场生前祭奠。
正如当年欧阳少恭所预测的一般,随着时间流逝,即使有乌蒙灵谷的天地清气日夜温养,百里屠苏体内的煞气终究还是愈发地难以抑制。九年光阴弹指一过,最初即便是朔月之夜也只是偶尔躁动,到如今,每隔数日便要受焚身蚀骨之苦。
近些年,为了提高最终方案的概率,楚蝉以韩休宁曾使用的女娲封印术为基石,融合了龙渊残卷的封印法,又加上了渡魂之术中意识分离的手段。而百里屠苏也配合她,做过了无数次的测试。但……环节如此之多,时间又如此之长,再加上浩瀚难解的灵魂与精神……谁敢说有万全的把握?
楚蝉的本意是想再拖上一拖,毕竟还没到不得不做决断的时刻,若是能再多做些准备,哪怕只多出一点点胜算也好。但最终定下日子的,却是百里屠苏。
“终究要做之事,又何必再拖延。”
楚蝉沉默了下来。她想,若是当真事有不谐,这样也还有回旋的余地,不至于被时间逼到墙角。于是,便也应了。
这才有了今日这一场,别开生面的告别宴。
待到江都花满楼楼主瑾娘来到之时,屋内已是宾客盈门。只见一条红毯从院内一路铺展入屋中,两侧层层叠叠不知摆放了多少盆珍奇花卉,开得如火如荼,锦绣堆叠。那灼烈的花色在明媚天光下流光溢彩,将满园满室装点得艳丽无双。置身其中,只觉花气醉人——不像是葬礼,倒有点像是婚礼了。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瑾娘提起盛装的裙裾,踩着柔软的红毯缓步向内走去,一路与旧识们点头致意。
刚一进屋,她便瞧见今日的主角楚蝉,正被澹台兰和侯无心堵在角落。那个总是一身无垢白衣,看似放浪不羁、实则极其冷情的吹雪剑客澹台兰,此刻正沉着一张冷脸,抱着一堆乱七八糟莫名其妙的玉器,一一往楚蝉怀里塞。
瑾娘走近些,便听见楚蝉压着嗓子的低声哀嚎。
“玉璧、玉琮、玉环、玉握……这一个个的可全都是随葬器啊!澹台你这到底是想干嘛?虽然……以后的确是见不到了,但我真的不是要去死啊!”
“闭嘴。”澹台兰面无表情地将最后一块玉蝉强行塞进她手里,反手“哗”地一声收拢折扇,毫不客气地敲起了她的脑袋。
“我早知道这小子是个祸害。他有病,他去死。他自去死他的,与你何干?”澹台兰根本不理他口中“有病该去死”的百里屠苏就站在旁边,抖腕一震,运起剑术,一把折扇把楚蝉揍了个上蹿下跳。
“哎哎!澹台你怎么又翻旧账……今日来的人多,我怎么样都没关系,你可别丢了名动江湖的吹雪剑客的脸面……”楚蝉一边躲闪一边腹诽道,“虽然你在熟人面前也没剩什么脸面了……哎呦!别打了别打了!”
她又哀嚎了一声:“有好多女孩子来的啊,有你的仰慕者在看的啊……”
瑾娘目光一转,移至旁边的百里屠苏,在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读出了显而易见的尴尬和无奈。
旁边的侯无心头一次没有阻拦澹台兰不分场合的胡闹。他原本就自带一身风流雅致温柔缱绻的书卷气,今日却显得格外的文弱和萧瑟。一双原本就因为眼盲而显得黯淡的眸子,更是偶尔会滑过令人心碎的水光。
瑾娘听见他呢喃的低语:“我从未想过……此生竟还会再参加一次……这样的聚会。吾等岁月蹉跎,苟活于世……小蝉,却还只是这般年纪……”
瑾娘心下不忍,正欲上前宽慰几句,一直默立一旁的百里屠苏却已察觉她的到来,低声向那三人告了罪,迎上前来。
“瑾娘楼主。”百里屠苏虽然不善言辞,礼数却周全。两人见礼毕,他抿了抿唇,呼哨一声,唤来了陪伴自己多年的海东青阿翔。
如今的阿翔已经是一只十几岁的老隼,眼神不再如当年一般锐利透亮,胸羽也不再像新雪般明净,灰白之间夹着风霜留下的细暗纹路。它飞起来依然稳健有力,只是落到百里屠苏的手臂上时,那双曾经的利爪却显得有些迟钝笨拙,再抓不稳那坚硬的臂甲。
百里屠苏伸出手指,抚摸着阿翔的头顶,动作缓慢温柔。阿翔似乎懂得了主人的情绪,极其温顺地低下头,将温热的脸颊眷恋地贴在他的指尖。
“瑾娘楼主,今后,阿翔……就拜托你了。”青年卸下了臂上的护甲,连同那只陪伴了他多年的海东青,一并递到了瑾娘面前。
阿翔扑腾着翅膀,在空中盘旋了半圈,发出一声低哑的鸣叫,听话又不舍地落在了瑾娘的手臂上。
瑾娘看着那只老隼,又看向面前眼神清澈的青年,心中百感交集。她郑重应道:“百里公子放心,我必会好好待它。”
此时,楚蝉也终于从两位挚友的围攻下脱身,端着酒盏走了过来。
“瑾姑娘,多年不见,您看起来风采依旧。”楚蝉笑着递上一杯酒,赔罪道,“当年的事,是我年少孟浪,着实对不住。如今想来,瑾姑娘的批命,确是天下无双。”
“此世种种,我与屠苏确实如卦象所言,六亲缘薄,芳华刹那。”楚蝉举杯遥敬,神色坦然地说起当年不愿面对的命格,“虽是过客匆匆之相,但今日之后,或能死局逢生,另有一番广阔天地也未可知。”
“哪儿有……这般解卦的。”瑾娘低头轻叹,那双看透天命的眼中终是染上了属于凡人的悲哀,“身为卜者,既知天命,便难逃其束缚。但作为朋友……瑾娘祝愿二位,此去……得偿所愿,一路平安。”
楚蝉与百里屠苏相视一笑,对着这位曾经判下他们命运的卜者,郑重地行了一礼。
在这场宴会之前,他们便已同几位至交好友通过气,坦言了此行的真意。是以今日,不止是澹台兰和侯无心,包括方兰生与孙婉容,乃至博物学会的诸位朋友,众人心中有数,席间多是强颜欢笑,反倒是身为正主的两人一如从前。百里屠苏一贯是那张方兰生口中的“木头脸”,楚蝉则还是笑意盈盈地端着酒盏四处玩笑凑趣。在一众知情者之间的沉郁气氛里,这两个自知一去不回的人,反倒最是平静自在。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纵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终也到了曲终人散之时。
送别之际,楚蝉一一拥抱了此生亦亲亦友的澹台兰与侯无心,三人忍了许久的眼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一路支撑着,留到了最后的,竟是那位因天生魂魄不足而体弱多病的孙婉容小姐。
“青霜……或者说,小蝉。”孙婉容深深望着她,手指绞紧,轻声唤道。
“你还记得那年吗?那时我尚未嫁入方家,你也未曾与百里少侠结缘。你曾对我说,不想让我学那阮籍穷途之哭。若前方无路,便由自己开辟一条路出来。现如今……这一去生死未卜,你依然是这样想的吗?”
楚蝉闻言,展颜一笑。那一瞬间,她眉宇间神采飞扬,竟同当年那个自信到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女一般无二。
只是更坚韧,更成熟,更清醒,也更温柔了。
“当然。”她清亮的声音一如往昔,“我从不食言。”
她上前一步,拥住了这位早早看透世情、几近慧极必伤的密友,在孙婉容耳畔低语:
“别怕。我此去,并非殉死,是为求生。”
“婉容,无论在哪个时空……我都祝你,一生顺遂,平安喜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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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月上中天,是一轮温柔耀眼的满月。
两人联手展开乌蒙灵谷的护谷大阵和禁地结界,又彻底封死了禁地冰炎洞两侧的出入口。千钧巨石落下的轰鸣声在山谷中回荡,随着烟尘散去,这处空间彻底与世隔绝。
此时的冰炎洞,早已不复当年阴森寒冷的景象,几乎很难再被称作“冰炎洞”了。这些年来,楚蝉从幽都移植了无数以灵力为生、无需日光照耀的异草灵花。荧光点点的花叶在黑暗中舒展,将这原本清寒肃杀的禁地装点得幽静而迷醉。
洞穴中央,曾经封印古剑焚寂的锁链已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那座繁复庞大的分布式灵阵。无数道符文在地面和洞壁上流转,散发着微弱而稳定的光芒。
而那间曾经存放着近百位族人尸身的宽敞静室,也被改造成了一间温馨的居所。
两侧的博古架上摆满了两人这些年搜集的典籍,那只装着龙渊残卷与玉横的玉匣亦被郑重地安置其中。几盏气灯流转着明亮的光晕,照亮了楚蝉的书桌和竹制圈椅,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角落里,甚至还有她心爱的青瓷茶具和一只红泥小火炉,旁边便是百里屠苏专用的书案。岩壁旁边摆着一张宽阔的软榻,榻上铺着厚实柔软的云锦被褥。
而在静室深处,除了厨房和储藏间之外,隐约可见一方引流而成的小小浴池,池边还摆放着侯无心特制的熏香与浴盐——一切都是为了这场漫长的、不知尽头的休养。
楚蝉最后检查了一遍所有灵力节点的运转情况,确认无误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静室的房门。
百里屠苏正坐在榻边,安静地等着她。
“我最后再说一遍,莫要觉得我啰嗦。”楚蝉走到他面前,拉起他的手,两人五指相对。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句句认真地嘱咐道:“这个最终版本的封印术,会彻底封住我们两人的身体、神魂与主意识,让它们不受时光的磨损。但我会特意打开我们两个潜意识的通道。”
她抬起另一只手,抚上他的侧脸:“那是为了让你的灵魂在时间的绵延中,依旧能感知世间,感知家乡灵气的清澈,或许……也感知到我就在你身边。你要像活在梦境中一样,试着把那些千年前硌手的伤痛,一点点编织成柔软的生命叙事。等到那一天,煞气……作为怨恨和痛苦的外在情绪表现,自然也就消散了。”
“屠苏,我相信你。”她的声音轻柔却坚定,“你早就做到了,唯一缺的只是时间。我只是帮你,补足这个时间。”
百里屠苏反手握住她贴在自己颊边的手,掌心温热。
“这套灵阵有乌蒙灵谷和周围山脉充沛的灵力供给,乌蒙灵谷又有结界的保护隐于世间,两相嵌套,只要不是什么天崩地裂的大变局,支撑个成百上千年应该不成问题。”楚蝉还是不放心地补充道,“在这漫长的沉睡里,时间对我们来说是不存在的。你不必着急,无论花多久,都不要有顾虑,也不要留下哪怕一丝一毫的隐患。”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语气严肃了几分:“但万一……我是说万一,因为潜意识是开放的。就像做梦会被惊醒一样,倘若外界有变,或是身体有异,你可能会中途醒来。如果发生了这种情况,万万记得,一定要一起叫醒我。”
“这些灵阵机关是我做的,我能做出这一套,就能做出一百套。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多花点时间从头再来——千万、千万不要独自一人忍耐或者冒险。我留着潜意识的通道,就是为了这个。”
面对着不知通向何方的前路,她原本条理清晰的声音,终究还是悄悄地颤抖起来。
“小蝉,莫怕。”百里屠苏轻叹一声,一只手同她十指相扣,另一只手环绕过来,将她整个人按在自己的心口。
楚蝉闭上眼,反手环住他的腰身,深吸了一口气,耳边是沉稳坚定的心跳声。
“嗯,我不怕。”她重复了一遍,“有你在,我不怕。”
过了片刻,她从他怀中抬起头,故作轻松地弯起眉眼,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
“屠苏,即便没有在这世间浮沉,你的灵魂也同少恭一样,有着千年万年的厚度……也许当你真正把那段故事流淌起来,作为一个只同你相处了几十年的凡人的我,或许会成为你那漫长故事里,一个无足轻重的影子。”
她垂下眼帘,掩过那一瞬的阴霾:“而我……若在你身边度过这百年千年,你在我的生命里就太长太深了。到时候,我怕是生生世世都离不开你了。”
“所以……能不能答应我一个约定?”她重新抬眼看他,眼中波光潋滟,带着她一贯温柔的自信,“若是将来醒来,你不再喜欢我,又或是……看透了世事之后厌憎了我。答应我,不要立刻推开我,给我一个重新追求你的机会。若是失败了,我绝不纠缠。我保证。”
百里屠苏定定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一向不喜妄断未来,但他想,无论身在任何时空,无论身处怎样的境地,只要他还拥有属于百里屠苏的记忆碎片,他的灵魂,大概都会一样趋近于她。
就像万物生发,百川归海,那是他在这一生漫长的旅途中,亲手为自己铸下的归一的锚点。
“好,我答应你。”
他伸出手,动作极尽温柔地解开她的发辫,抚过她的长发,她耳侧的熊牙耳坠在他的手指间流淌。
既然她想到了最坏的可能,他也亦然。
“那小蝉,也答应我一个约定。”
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带着向死而生的坦然:“若是中途醒来,你发现我已散魂,或是化为厉鬼,又或者……身侧早已只剩一抔白骨。不要害怕。无论变成什么形态,我都永远、永远不会伤害你。”
楚蝉的瞳孔猛地一缩,半晌,眼眶慢慢地红了。
“我们都已尽力,不必再追寻更多虚无缥缈的希望。”百里屠苏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道,“若真有那一日,便找个你最喜欢的时代,一个人,好好地活下去。”
楚蝉咬着下唇,强忍着翻涌的泪意,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也答应你。”
两人不再多言,相携移至榻上,和衣侧身相对,在此间最后的时刻,紧紧拥抱在了一起。
洞中庞大的灵阵开始运转,即将在漫长岁月中禁锢他们、也保护他们的光芒次第亮起,将视线中的一切染成了安宁的纯白。
意识即将抽离的最后一瞬,百里屠苏在楚蝉的眉心落下一吻。
“睡吧,我的小蝉。等你醒来时,一切就会好了。”
在那白茫茫的天地间与逐渐模糊的意识里,楚蝉最后的视线,定格在了她那永远沉静内敛的爱人的眼睛上。
他的眼睛里,安静地盛放着她的倒影。
这里面没有所谓本能的依恋,也不是什么命中注定的先验。那是他连接了自己一生的记忆,亲手选择的归途。
她听到了一道连接了遥远的过去和遥远的未来的,深沉的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