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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二十 月下青霜 ...

  •   酒酣耳热后,场面变得混乱起来。

      这群原本就和文质彬彬相差甚远的博物学会成员,在相熟之人面前更是发酒疯发的毫无顾忌。向天笑自不必说,粗话出现的频率开始远远高于日常。延桅延枚两兄弟红着脸迷蒙着双目互叙别情,一口一个温柔缱绻的哥哥弟弟听得人寒毛直竖。茶小乖直接抱起一个酒坛,站在凳子上仰脖直灌。连素日里严谨自持的郑先生都大着舌头抚着胡须,抓着向天笑话起了当年,也不管对方究竟是听了还是没听。

      楚蝉量浅,酒品又不算太好,故而不曾多饮。孙婉容身子骨差,连茶都不敢多喝,更何况是烈酒。两人坐在一起,一边随意地聊着天,一边看着眼前群魔乱舞。

      茶小乖放下酒坛,一抹嘴哈哈大笑:“我们博物七怪,当可仿效晋时竹林七贤。我自当是酒中刘伶!”

      向天笑一杆烟枪指了过去:“屁,你个毛都没长全的小丫头片子当刘伶,那老子是什么?”

      延枚迷瞪着一双眼:“延桅哥哥,刘伶是什么?”

      “你是族长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延桅眨巴眨巴眼,“吃的吧?”

      郑先生通红着脸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如此风雅之事,老朽自然也要凑个热闹。按序齿论,我当为山涛山巨源,再无人占的。”

      “如此说来。”楚蝉曲指弹了弹酒杯,也顺势说道,“那会长当是七贤之首的阮籍?延枚小公子则是年纪最小的王戎?”

      孙婉容长袖掩面笑道:“岂敢自比先贤。然而若是凑趣的话,婉容以为,青霜当为嵇康嵇叔夜。”

      “奶奶的,嵇康都被抢了。延桅兄弟,难道我们只能在向秀那个书呆和阮咸那个乐痴里面挑?老子才不干!”向天笑气得跳脚,“楚丫头哪里像是嵇康了?”

      “我又如何当不了嵇康?”室内炭盆烧的火热,楚蝉抽出一把墨兰绘扇,学着魏晋名士的样子潇洒地摇了几摇,“论打铁,家学渊源,打个小匕首什么的没问题。论音乐,虽不擅琴,亦比不上无心,吹几支笛曲助兴也还能凑合。若论文武双全……”

      她啪的一下合上扇子,扇端遥指:“向大叔和延桅公子,我们可以比一比。”

      一时却是狂态毕现,酒不醉人人自醉。

      “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她笑着端起酒一扬脖。

      “好!好!”郑先生拊掌赞道,“老朽请楚姑娘来讲学,果然是没请错。这一派的名士风范,令人心折啊!”

      向天笑目瞪口呆:“奶奶的,楚丫头原来这么有气势的?”

      茶小乖撇撇嘴:“向大叔真是晚知晚觉,若非狂人,哪儿有跳窗户进出的?更何况是跳窗户进出的闺秀……”

      孙婉容手指触了触胸前的银质长命锁,心中略有几分酸涩。

      实在是……令人羡慕。

      —————————————————————————————————————

      夜色深沉,月满平湖。

      风中略带凉意,孙婉容拉紧衣襟,回头望着楚蝉。只见她轻手轻脚地吹熄客房的灯,带上房门。

      “青霜不比婉容,今日却并未多饮,是有何原因?”

      “曾因醉酒,逃过生平一大劫。”楚蝉轻轻阖眼,睫毛微微颤动,“至今不知逃过此劫,是好,还是不好。所以每逢酒宴,亦不知是饮,还是不饮。”

      “我与青霜素来交好。青霜是有经历的人,我从一开始便知道。婉容无从妄言,惟愿君珍重。”孙婉容咬了咬唇,转换了话题,“我们就这么丢下他们不管,成吗?”

      “怎么能算是丢下不管?”楚蝉抚了抚衣袖上被那些迷迷糊糊的醉鬼抓出来的皱褶,“在广进客栈给每个人订好了房间还一一扔了进去,堪称仁至义尽。况且夜已深了,你不比我们,再不回家恐怕就会被禁足了吧。”

      孙婉容抿唇点头:“婉容是笼中之鸟,纵羡慕鹰击长空,亦……无法可想。”

      “我不是这个意思。”楚蝉无奈摇头,“婉容心思细腻,有时不免想的多了些。”

      “我明白。”孙婉容苦笑一下,“郁结在心,久成心病,与青霜所言无关。”

      两人沿着漆黑的长街一路漫步走向孙宅,路上空无一人,安宁寂寥。

      “青霜今夜还要御剑回岭南不成?”

      “今夜晚了,再回岭南恐有不便。”楚蝉摇头,“送你至家门,我便回广进再订一间房间。”

      “如此,不如来家中客房安歇。我……亦想同青霜再多聊几句。”孙婉容侧过头看着满月映照下的少女,目如点漆,发似乌木,肤如凝脂,广带飘扬,眉眼间自有一股独特的飞扬气势,行走中腰间剑鞘相击宛如古朴的乐音。她比自己尚要小上一岁,然而与她相较,自己却活得像是个废人。

      楚蝉没怎么犹豫,只是笑着一点头:“不嫌叨扰的话,自当从命。”

      —————————————————————————————————————

      满月如镜,遍撒一池清辉。冬日里的残荷衰柳,在月光下影影幢幢。

      孙婉容净手焚香,坐于花园亭中,静静拨弄着一把古琴。

      “我总是拦着爹爹清理那些残荷,倒不是为了‘留得残荷听雨声’的闲雅。残荷未死,衰败的生命也是生命。青霜,你说是吗?”

      楚蝉抬头望月,想起望月之时百里屠苏的煞气应有所好转,不由得笑容浅淡:“婉容你心中自有答案,又何须去他处找寻。你亦知我的答案,纵使还有一口气在,也是要快意地活着的。”

      “世间何物都比不得生命珍贵。纵使老迈,纵使病弱,纵使痛苦,纵使朝不保夕,我都会尽全力让自己活下去,让重要的人活下去。我相信,你的父母亲人也是如此想的。”她随手抽出长剑细细擦拭,七星剑三尺青锋在玉轮清光下宛如秋水

      “我不知道……我性格软弱,见识短浅,世界于我仅是一角屋檐。”孙婉容手指之下接连错了好几个音,最后索性一手按住琴弦停了下来,“我知道我衣食无忧,备受娇宠,比起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要好上很多很好。我知道我不该再怨什么,可是……可是……到底意难平。”

      “爹娘已决定让我在十八岁时,抛绣球招亲。”

      长剑在手中滑了一下,楚蝉错愕地抬起头:“绣球招亲?你家纵非大富大贵,也是琴川数一数二的门第。何必用这种方式结亲?绣球砸下,又怎知下面人的品行?”

      “姻缘天定……”孙婉容闭眼苦笑,“吉日吉时抛下的绣球,或许……真能带来命中注定的人……也说不准。举案齐眉,相夫教子,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楚蝉心头突然刺了一下,她想起遥远的当年,凤婆婆最后的遗愿,便是让她躲在一个安静的地方,不去找寻谁,也不去强求什么,更不要去报仇。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她心头一瞬间百感交集。

      这或许是最好的路,安宁平淡与世无争。抹去自身意志,变成天道的棋子。幸与不幸,自有天定。只需叹一句这都是命,便再无所怨。

      这或许是最好的路,却不是她会选的路。

      孙婉容未等她的答复,只是痴痴地望着袅袅上升的青烟。良久,低声问道:“青霜,可有喜欢的人?”

      她不知那是不是喜欢。只是闭上眼时,偶尔会出现一个抱着脏兮兮的小狗的男孩身影,朦朦胧胧看不清楚,却反复想起宛如心头烙印。

      她不曾与他说过话,他或许根本不知有她这样一个人的存在,更谈不上相知相识。

      她只是……忘不掉。

      只是那么一眼,便再也忘不掉了。

      楚蝉摇摇头:“我只是有最重要的人,重逾生命的人。”

      她站起身,背对着少女,遥望天边银月:“婉容。很久之前,有人对我说。我在这世间最重要的人,他的命运是一场近乎死局的悲剧。”

      孙婉容惊讶地抬起头:“我以为……以青霜的脾性,不会相信这些。”

      “不,我信。但我也相信这个悲剧绝不会发生。” 楚蝉回过头,微微地笑了,笑容笃定的不可思议。

      “既然,有我在。” 那种自信动人心魄。

      孙婉容看着楚蝉的身影,她的身量尚未完全长成,肩膀单薄的仿佛一捏即碎。然而那样纤弱的肩膀,却坦然地担当起了命运的摧折。那种由心而生的坚定意志,伴随着耀眼的笑容,美的让人不敢直视。

      心底有个地方微微颤动着。

      “婉容,我不想你成为阮籍,驾车到没路的地方只能抱头痛哭。如此不如在车上装满斧铲凿子,到没路的地方披荆斩棘,就算依然碰的头破血流,也要拿凿子把路尽头那堵墙凿个窟窿。”

      “婉容,以你的才干,以你的心性。这世上没有做不到的事,只要你想。其实一切很简单,只要你敢想,就一定能做到。”

      “如此,还有何可怕的呢?”

      楚蝉抽出长剑,在半空中划了一个圆弧,轻轻落下,剑尖闪着耀目的光芒。

      孙婉容震惊地捂住口,手臂微微颤抖。

      “太……太狂妄了……”

      “是吗?”楚蝉咧开嘴笑了,“狂妄与否,也要试了才知道。在拼尽最后一分力气之前,又怎能说一切皆虚妄?”

      “说到底,不过是不敢……婉容,你不敢而已。”

      孙婉容浑身剧烈地颤了一下,她嘴唇哆嗦着,最终叹了口气:“是,我……我从没敢这么想过,贤良贞静,温婉顺从……我以为这就是女子的本分。之前再怎么喜欢研究,婚后也只能抛开。不争,或许不是不愿,只是如你所说……不敢而已。我不知道……青霜……我得……好好想想,好好地想想……”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一双美丽的杏核眼亮如晨星。

      “青霜你……不愧是……我们的嵇叔夜。”

      楚蝉大笑起来,她收剑回鞘,从袖中取出一把颜色青翠的竹笛,随手抖了抖。

      “婉容,我舞剑给你看吧。如此星辰良夜,不如对酒当歌。七星的剑气你可能经受不住,还好前些日子从无心那里拐来了这个……他本是要做给自己,却被我先享用了。”

      她一个错步,腰身一软,竹笛一震,便是一套凛冽的剑舞。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

      醒时同交欢,醉後各分散。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孙婉容拨响了琴弦,伴着楚蝉吟诗的节奏一番轮指,琴音响彻云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二十 月下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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