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十九 博物七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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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琴川，褪去了几分夏日鲜亮的妍丽，却依旧保留着这座宁静小城的独特魅力。一路看过去，几叶残荷，十里烟波，楼影斜映，碧水悠悠，端的是一派江南水乡的温润风情。
天气新寒，西风中已是带上了几丝冷意，来往行人多是披上了罩衣穿起了绵裙，低头缩颈步履匆匆。然而人群中却有一梳着双环髻的少女，十四五岁的模样，面庞清秀，身量未足，一身单薄的绿色春衫，看起来竟是毫不畏寒。她脸上挂着一幅天真好奇的表情，时不时和行人打个招呼，说上几句话，然后悄悄地记在小本上。虽是如此，行走间却未受耽搁，转眼已是穿过长廊拱桥大街小巷，直奔琴川唯一的客栈——广进客栈而来。
推开朱红色的大门，一楼大厅已是宾客满盈。少女蹦蹦跳跳地走过，拍了拍客栈店小二的肩膀：“阿旺哥，忙着哪？”
店小二回过头，苦着脸看着来人：“茶姑娘，您老又来琴川啦？最近确实没发生什么大事，您再怎么问我也是没用的，”
少女撇了撇嘴：“谁要问你？琴川这些日子谁家丢了鸡谁家丢了狗我都知道。不说那些，有位楚姑娘订了地方请我们几个吃酒，后院小楼是吧？这就领我过去吧。”
她环顾一眼大厅：“青霜姐姐故意不对我说具体地点，这是考校我来了，以为我猜不出？会长定是不能去德生馆那样鱼龙混杂的酒馆子的。郑先生年纪大了，长时间跪坐又多有不便，倒是你们广进的桌椅高度甚是舒适。定是在这里没错！”
说话间，又是几桌高声叫着让店小二添酒添菜。
店小二犹豫了下，连忙鞠躬作揖道：“茶姑娘您神通广大，本店有几块砖几块瓦您不是早就知道了？我这儿实是抽不开身，您自己过去成不？”
少女看情况便也没难为他，再次拍拍肩让他好好干，就自行推开了通往后院的门。
“客官……再加一坛酒一碟茴香豆是吧？好咧，马上就得！”身后传来店小二阿旺精神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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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茶的小姑娘敲了敲雅间房门，门却是没关。吱呀一声由内打开。
小楼雅间比起大厅又是另一番景象，墙上挂着梅兰竹菊的长轴，地上铺着番邦进口的绒毯，正中摆着足够八人围坐的圆桌，角落里几个炭盆烧得旺旺的，一缕醉人的酒香扑鼻而来，暖洋洋的熏人欲醉。
屋中已有两人坐于桌前，一位是垂垂老者，一位是妙龄少女。老者须发皆白，灰色旧衣上几块补丁，看起来平凡之至。少女容色清丽绝伦，弱不胜衣，只可惜却有一股先天不足的病态，身上裹了厚重的衣物，时不时低头轻咳。两人面前摆开一副棋盘，战局正酣。
老人正捻棋长考，听见门响回头一看，抚须笑道：“原来是我们的小乖姑娘到了。”
“会长，郑先生！好久不见了！”茶小乖掩上房门，蹦跳着走近，扫了一眼周围，“只是今天不是青霜姐姐的场子吗？她人呢？我可还从没见过青霜姐姐的面呢。”
“坐下一起等吧。”少女推开棋盘，温婉笑道：“小乖来了，总不好再冷落她。郑先生，这局便作和如何？”
郑先生摇头叹道：“孙小姐未免太给老朽面子，老朽明明早就败了，却强撑着不肯认输。怎么算都该是老朽输了这局才是。”他伸出手拨乱了棋盘，“小姐十五岁前，你我还算互有胜负。近些年老朽却从未胜过一局，实在是……”
被称为孙小姐的少女一手拽住披在肩上的长衣，一手轻摆，止住了老人的话：“婉容足不出户，也只能琢磨些奇技淫巧。郑先生是做学问的人，志向高远，这些小道无需在意。”
茶小乖说话间已是找了个凳子坐了下来，呆呆地盯着眼前的几个酒坛，两腿无聊的前后踢腾。
孙婉容浅笑了下：“小乖莫急，青霜丢下了这几坛梅花酒就御剑去青龙镇接向大叔和延桅公子去了。算算时辰，也差不多该回来了。”
“梅花酒？居然是侯无心秘制的梅花酒？！”门口传了了粗豪的笑声，“好！好！老子本来就是冲德生娘子的女儿红才跑这一趟琴川的，现在居然有更好的梅花酒！真是赚到了！这个楚丫头，也不知道从哪儿骗来的。”
“向天笑大叔！”茶小乖窜下凳子一溜烟跑去开门，一大两小三个男子前后进入了雅间，“啊，还有延桅哥哥。这位小哥哥没见过，难道我们学会还有我茶小乖不知道的成员？真是失误……太失误了……”
她紧盯着走在最后的少年上下打量，把人家看得是越走越慢，直至低头停下红透了一张脸。
向天笑回身铁掌一拍拍在他头上，把那少年拍的一个趔趄，矮了矮身几乎趴在门口：“弟，见到女娃怎么就一副熊样！太丢老子的脸了！老子刚才怎么说的？好好表现，博物学会才可能收下你这小兔崽子。”
“是，哥！”少年抬起头，脸上红晕未退。他挺了挺胸，望了一下屋内众人，眼神锁定了白发飘飘的郑先生。似是为了掩饰紧张，他咽了口唾液大声吼道：“在下名叫延枚，特长是造船，也懂一些海底见闻。会长您老收下我吧！我虽不如哥，也绝不会拖后腿的。”
从进门起就一声没出的延桅无奈地瞥了延枚少年一眼：“延枚弟弟你忘了，向公子说过，会长是……”他朝孙婉容的方向对着延枚反复使眼色，瞪得眼睛几乎抽筋。
孙婉容淡然一笑，看着延桅摇了摇头，越众而出：“延枚公子，婉容忝居博物学会会长一职，有些规矩要说与公子知道。博物学会入会门槛并不高，既是有向大叔和延桅公子推荐，交一篇程度达到学会月刊水准的论文即可。只是学会存在的目的是为了学术交流，如果有什么研究上的问题也可取长补短，并无特别的好处。我们几人，人称博物六怪，也只是相互之间熟一些，彼此在各自的领域小有建树而已，同样是无权无利的。如此，公子还想要入会吗？”
向天笑不知何时掏出了一把齿轮结构的长烟枪，抽了几口，在桌边敲了敲烟灰：“会长，这些我都跟这小兔崽子说过。他还是……哎，老子说不清，你让他说吧。”
延枚两眼放光：“原来姑娘您就是会长，失敬失敬！我和哥是结义兄弟，因为哥的关系，学会的月刊我都看过。您那篇“论水下航行之舟运动模型”的论文令我眼界大开！那篇论文证明我和哥一直想要做的能在水下跑的船，只要有合适的材料就做得出来，不是异想天开啊！为了这艘船，让我做什么都行！船之外的东西，我什么都不在乎！”
说到这里他挠了挠头，从衣兜里掏出一大叠纸：“虽说还没入会就说这话很大言不惭，可是我的梦想就是能成为博物学会第七怪。会长……我把我的论文都带来了，也不知道哪些够格。您看看，要是能发在月刊上，那我就高兴死了！”
孙婉容收下了那叠画的千奇百怪的图纸和论文，分发给在场诸人。除了向天笑以外，其他几人大多专长不在这一领域，但大师的眼光自然能看出这些论文的学术价值。几人低声交流了一番，孙婉容点点头。
“延枚公子这些文章角度新颖，大多都能见刊，看来我们博物学会又要多出一怪了。”她掩口笑道，“说起来，这博物六怪的绰号还是青霜先叫起来的呢，听久了，倒也是大巧若拙，别有一番滋味。”
“太好了！”延枚瞪大眼，一改刚进门的时候扭扭捏捏的姿态，两手握拳高兴地跳了起来，“哥，延桅哥哥，我入会了入会了入会了……”
他高兴地绕着向天笑和延桅转起了圈子，一圈一圈绕的在场人都开始眼晕。延桅看准机会凑到延枚耳边，用旁人听不到的音量小声说：“你难道要在这儿跳‘呼呼啦啦舞’？快停下来！吓到人了看你还入个什么会！”
延枚赶紧停下绕圈子的行为，抓了抓凌乱的头发，稚气的脸上依然笑颜逐开。他在衣兜里翻了半天，翻出一根笔一个精致的本子，摊开本子，眼巴巴地凑到孙婉容身边。
“会长……还有这两位，应该是郑先生和茶小乖姑娘吧，您……能……能给我签个名吗？”
向天笑瞪眼，延桅抚额。
“刚才见到楚青霜姑娘的时候……这小子就是这么没出息的样子……”延桅闭眼皱眉，一脸惨不忍睹的表情。
“说起来……”沉默了半天的茶小乖慢慢说道，“刚才我就想问了，既然人都接过来了，青霜姐姐哪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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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某扇花窗背后突然“笃笃”地响了两声，像是有人在敲窗户一般。
屋内六人的眼睛顿时聚焦在那扇窗户上，却是没人动身去查看。这里……可是二楼啊……
窗户又响了两声，没等多久，少女的声音自窗外传来：“刚走到楼下就听到我的名字，是小乖吧？快来开窗子小乖！来回御剑飞上这几趟，冷死了！”
茶小乖犹疑地上前推开窗子，窗外的少女半浮在空中，笑意盈盈。她头顶束一高高的长辫，银红色的发带和白色的羽毛在风中飞舞，腰间配一刀一剑，正是楚蝉。
“腾翔之术而已，省几步路。”楚蝉看着茶小乖瞪得铜铃一般的眼睛，扑哧一笑，挥手打了个招呼，“小乖你好，我是楚青霜。让开点窗子，进去了我们再说话。”
茶小乖迈开半步。楚蝉单手一撑窗框，一个小小的腾挪便翻进了屋子，动作干净利落。
“好潇洒……的翻窗动作……”茶小乖眨眨眼，“青霜姐姐……原来你竟是采花贼出身吗？”
“说什么呢。”她伸手照茶小乖脑门弹了一下，“我可是正统的道门仙宗弟子。”
作为博物学会中“博物六怪”的一员，楚蝉化名楚青霜，公开发表论文，和大家共同研究，已经有六七载之久了。或许还是因为那份特别的谨慎，她除了在澹台兰和侯无心面前以及天墉城的师门中，其它地方用的全是假名，林林总总数不胜数。这次她应琴川学堂郑先生的邀请赶来此地，一是为了和博物学会众人一聚，二来也是为了在接下来一两个月分担郑先生的课程负担，在学堂代上一段时间的课。
她环顾室内一众人等，对于他们中间大多数人，她都只是在今天才匆匆见过一面。然而信件往来，神交已久，却好似积年老友一般。或许正因为此，她刚才坦然地弹了茶小乖的脑门，竟毫无违和感。
从左到右看过去。最左边站在她身旁的少女名叫茶小乖。她是博物学会中最神秘的女孩，从天文地理到市井消息几乎无所不知。据楚随风所说，她连海底龙宫的八卦都了如指掌，连他这个做龙王的，都看不出少女的本体原型究竟是什么。
接下来是“雕云匠”延桅，他看起来二十三四岁的样子，长相清秀干净，性格温柔腼腆，颇受小姑娘的喜欢和追捧。他是个武器专家，也是武林中人，使一把开山大斧，擅长火器制作。尽管火器实验往往伴随实验事故，闹的他三天两头找朋友帮忙解决他做出来那些不受控制的东西，却也依然乐此不疲。旁边装着木手木腿的向天笑在青龙镇开了一家船厂，和他的义弟延枚一起在船厂研究船只制作，两人都是机械领域的专家。刚才去青龙镇御剑接他们来琴川时，延桅也提过延枚是他的弟弟。郑先生在琴川学堂教书，擅长文史，博古通今，偶尔也做些小玩意来玩，如同他和楚蝉合力做出的木鸢一般。
最右边这个披着厚厚长衣的清丽少女是博物学会的会长。她是琴川孙家的独生女儿，尚不满十八，还未出阁。她先天体弱，又醉心研究，弄得一身是病，从会吃饭的时候就开始吃药，几乎是“多愁多病身，倾国倾城貌”的最佳写照。她擅棋道医道，又是个在很多领域都有建树的全才，基本上碰到博物六怪里没人擅长的领域，交给她多半会有所斩获。正因为此，她的会长地位无可撼动，让楚蝉这个来自电气化时代的人都心服口服。
认清了众人后，楚蝉点点头，自我介绍道：“我便是楚青霜，除却小乖，方才大家都见过。彼此见面虽少，却皆是熟识，我也就不再多说。”
她单独看向延枚，补充了一句，“不知延枚公子是否知道我擅长的领域，我擅长电与电应用，目前的主要研究方向是法术辅助设计，因为受众面窄我也被蒲长风和翟子墨他们称为研究投机者。”她洒脱地耸耸肩，“投机就投机吧，我造不出蓄电池、鼓风机、造冰机和打火机，不用法术很多设想就实现不了，也是没办法的事。至于你来的时候提的那艘船，我在细节方面提不出什么建议，但在广义上，譬如材料、水压、动力等等，如果有问题了可以一同交流。”
延枚顿时高兴地一蹦三尺高：“那我现在就有问……”
“不忙。”孙婉容略一抬手，止住了延枚的问话，“问题可以私下讨论。青霜，你方才为何未与向大叔他们一同前来？”
她一双妙目隐含忧虑：“可是有了什么麻烦？”
楚蝉微笑摇头：“多谢婉容，不过那不是麻烦而是好事。在茶摊偶遇澹台和无心二十多年前的救命恩人宣前辈，聊了几句，又给那两个人去了封信，才略耽搁了，婉容不必挂怀。”
“那就好……”孙婉容未再多问，“各位，我们这就入席吧。”
她打开酒坛给其余六人面前的酒盏满上酒，自己亦倒上半杯。
端起酒盏，她笑着说道：“这是我们博物六怪……不，七怪，头一次聚齐。托青霜的福，居于深闺的婉容能当面结识各位，实乃毕生幸事。婉容身体所限，不能多饮。只得在此敬各位一杯，各位请随意。”
众人纷纷端起酒盏，粉红色清冽的酒液在杯中荡漾。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十九 博物七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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