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烬》沉绯

2、曾经 正值隆

　　正值隆冬，雪将梅山叠成了白色。在山腰的木屋中，柴火噼噼啪啪地响着。

　　宋夜寒在木榻上躺着，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已经被人悉数包扎好。此时，他的眉头紧皱，仿佛陷入无尽的痛苦中。

　　他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

　　那时自己正值七八岁，春天的雍州四处生机勃勃，杨柳依依，风一吹便是满园的春暖花开。变数发生在一个下午，阳光正好，宋夜寒正在和兄长宋展予比试剑术。随着“哐当”一声，宋展予的剑又一次砸在地上，但是他的眼中却没有一丝不甘，取而代之的却是欣慰。

　　“寒儿的功法越发精进了，我这个做兄长的还是太丢人了。”

　　在不远处，站着一个还没有桌子高的小不点，他快速跑来将兄长扶起。他的脸肉嘟嘟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手中的剑，皮肤白皙，嘴紧紧地抿着。

　　“兄长过誉了。”宋展予看着眼前别扭的弟弟，笑着等了好一会。

　　“兄长下次小心些。”说完这句话，宋夜寒便立马转身向远处走去了。

　　宋展予从口袋中掏出一枚玉佩：“寒弟，接着。”

　　宋夜寒看着手里的玉，那玉佩冷白如霜，仿佛还在冒着冷气。

　　“兄长？”他回头疑惑地看着宋展予。

　　宋展予“嘘”了一声：“这个是兄长得来的宝贝，你可收好了，就当做生辰礼物了。”

　　“好，多谢兄长了。只是时间急切，还没有给兄长备礼。”宋夜寒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无碍。寒儿对剑的天赋卓尔不群，兄长我啊，不求寒儿成为大侠，只求寒儿一生平安。”宋展予爽朗地笑道。

　　正当宋夜寒要说什么时，一位老嬷嬷快步走来，行礼道：“二位殿下，皇上召见。”

　　他们到达紫宸殿时，万千臣子皆跪在地上。大殿一片静寂，只有烛火摇曳。

　　“拜见父皇。”

　　“请起。”

　　宋夜寒觉得周身阴冷，刚刚走到大殿前，很多臣子都狠狠地盯着他。是错觉么？

　　龙椅上坐着一位身着龙袍的男人，眉眼间尽是疲惫，从他身上感受到的并不是威严，而是垂死的病气。他的左边坐着一位极其貌美的女人，她身着红袍，头发上簪着一朵浓艳的牡丹，一双狭长的眸中威严肆意，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宋夜寒的脸。右边站着一位头戴黑纱、戴着巫女帽的女人，身上佩戴着像是指骨头一样的挂件，挡得严严实实。

　　“予儿，寒儿，站在你们左边的是朕的妹妹，当朝长公主，你们的姑姑。因为从前你们鲜少外出，不认得也正常。”

　　“见过姑姑。”

　　那女人没有分毫所动，眼神仍然盯着宋夜寒的眼睛。

　　“站在朕右边的是朕花费大力气找到的巫师大人。近来大闵国力日渐衰微，前不久与蒙人交战，失小半江山，朕以为定是风水之因，多亏巫师大人助我们一臂之力。”

　　巫师大人幽幽开口：“双生并出，譬若日月同天，不可两存。兄为日，弟为月，日月不并照，双生不相容。必其一陨，其一乃昌。是故兄弟相戕，谓之顺天。简言之弟必须因保护哥而亡，方可化解怨气”

　　宋展予呆呆地看着宋夜寒。宋夜寒还沉浸在那番话中，明明每一个字都知道什么意思，但是不知为何让人难以理解？

　　“父皇，儿臣请父皇明鉴，此言荒谬！”宋展予眼神锐利，毫无惧怕地看着宋世章。

　　“大胆！”宋世章拍了一下龙椅，“竟敢对巫师大人不敬！”

　　下一秒，宋世章捂住胸口激烈地咳嗽起来。过了一会，他冷声宣布：“朕决定，从今以后，立宋展予为太子。宋夜寒进入寒宫成为影卫，终身不得迈出寒宫一步。”

　　宋夜寒平静地看着愚昧的父皇。宋展予急切地说道：“父皇，寒儿尚且年幼！”

　　话音未落，左边的女人慵懒地开口：“臣妾觉得，可以将二皇子交给赖将军。赖将军有一营名为‘闵玄’，专训练人，还可以以后时刻暗中保护太子殿下。”

　　“此言甚好。”

　　后来的事情宋夜寒记不清了。他只知道，所谓闵玄、赖将军，早就是他的姑姑——长公主的人。被接走后的每一天都生不如死。

　　长公主总是有种病态的疯癫，她将宋夜寒囚禁在寒宫，让他戴着玄铁面具，命令他不可以取下来。日日监督他修炼一种邪术，名叫“梅花九劫”。此功法要求施展者日日受冰寒之苦，不得接触日光，更重要的是不可以有七情六欲，必须保持一种病态工具的平静，否则功法反噬，灰飞烟灭。

　　寒宫的岁月漫长且冰冷，没有四季更迭，只有无尽的暗无天日。宋夜寒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熬过最初那些生不如死的日子的，只记得玄铁面具下的脸越来越苍白，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直到某天，他在墙角捡到了一只奄奄一息的小猫。

　　小猫日日与小宋夜寒相伴，每当宋夜寒盯着那块玉发呆、思念远方的兄长和雍州之际，小猫总会将毛茸茸的头蹭过来逗他开心。在无数个夜里，宋夜寒因为功法寒冷得瑟瑟发抖不能入眠，小猫总会用自己热热的身体拥抱他。

　　“就叫你小白吧。”宋夜寒抱住小白，一人一猫相依为命。

　　偶尔长公主会派人送给他一些吃食，但都是冷掉的剩菜或者是干巴巴的饼。忽然有一天，长公主出现在寒宫中，她拎着小猫的脖子，语气冷酷：“过来。”

　　宋夜寒内心强撑着勇敢，咽了咽口水。长公主将小猫狠狠砸到地上。

　　“喵——”

　　小猫雪白的身体布满了血迹。

　　“杀了它。”她冷声说着。

　　“不要！”
　　“梅花九劫最忌情感，我怎么跟你说的”长公主冷声道“这次的惩罚就当给你长个记性。”

　　话音未落，一阵无可抵御的心痛袭来，如同密密麻麻的针扎着。脑袋疼到仿佛要裂开，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要将他的脑袋掰开一样。

　　“不……你杀了我吧！”宋夜寒将身体蜷缩起来，瘦弱的身躯怎能抵抗这样的痛苦？冷汗浸湿了衣服。

　　长公主仿佛没看见一样，坐在椅子上慢慢地喝茶，欣赏着他的表现。受伤的白猫慢慢地爬过来，用头抵住宋夜寒，仿佛这样可以将生命传过来。等到疼痛过了一会，寒意却彻底渗透了他的身体。

　　就在此时。宋夜寒猛地睁开眼，冷汗浸湿了床被，那刻骨铭心的寒意仍未消散。映入眼帘的却是风拂过梅花枝，白雪簌簌而下，红梅漫天。他环顾了一下所在的环境，自己竟然没死。他的手摸了一下脸，面具也在。那么究竟是谁救了他呢

　　门口一阵脚步传来，宋夜寒连忙拿起手边的玄梅。只见房间里闯进来一个身着绿衣、拿着一大筐药材、嘴边吊着一根狗尾巴草的男子。他一双桃花眼笑意盈盈，房间里似充满了春天般的生机。

　　“你终于醒了，诊金的话不用给我了，我这人只收两样东西，一是美人一笑，二是珍贵医书，你嘛一样都没有”他把药材放下。

　　“你是谁？”

　　那男子拍了拍身上根本不存在的灰：“本人姓顾，叫顾笙烨，英姿飒爽，风流倜傥。也是天下第一神医，虽然是我自封的，但是没人敢反对

　　木屋里一时无话，冬日的阳光懒懒地散在草药上，药材的木香味萦绕了整间屋子。顾笙烨正准备转身拿草药，就是现在，突然，宋夜寒猛地握住玄梅，狠狠向顾笙烨劈去。剑还没有完全举起，顾笙烨像是早有预料一样，从袖袍中洒落细针，“咻咻咻”，银针落入宋夜寒经脉。顿时，宋夜寒握着剑的手力气全无。在玄梅落地那一瞬间，顾笙烨接住了剑，并把它拿到了宋夜寒够不到的地方。“给我。”宋夜寒冷声说道。顾笙烨摆了摆手，一脸无辜：“你现在剑都举不起来，我劝你还是收收你的小心思。怎么说，我也是你的救命恩人啊。”“滚。”“好好好，别动了，你再动，你伤口的痂要开了。”顾笙烨走了出去。
　　房间里又陷入了宁静。宋夜寒发现自己中的烬毒和梅花九劫奇迹般地融合在一起，功法的反噬变轻，可是自己的内力只剩下曾经的两成。他费劲地抬起手，将衣衫中的白玉艰难地拿出来，白玉已经血迹斑斑。他紧紧地攥着玉，出神地盯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雪景。
　　过了一会，顾笙烨拿着一碗药，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他“嘭”地将药放在桌上：“你把这个喝了。”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宋夜寒依旧坐在那里，像是一尊黑色的雕像，没有对此产生丝毫回应。顾笙烨见状，将语气放缓了一些：“放心，没毒。这是有助于你体内毒素缓解的药。”宋夜寒听到这，终于动了一下：“何毒？”“你怎么每一次说话只蹦出两字。我看你一身黑衣，干脆以后唤你二黑可好？”顾笙烨悠悠地在小屋里踱着步，手指间夹着狗尾巴草轻轻地晃着。过了好一会，宋夜寒一句话也没说。顾笙烨连忙正色道：“此毒名为烬毒，在世间也不多见了，你怕是得罪了什么人呐。”他观察着宋夜寒的动作，还是一动不动。他连忙补充道：“不过呢，我恰好知道此毒怎么解。”宋夜寒慢慢地开口：“怎解？”顾笙烨听见宋夜寒终于说话了，眉飞色舞道：“简单简单，只需找到断肠草，再加上我的独家药材即可解。”顾笙烨视线落在那碗药上：“把这个喝了。”随即联想到宋夜寒种种行为，他好像明白了什么：“你不会怕苦吧？我这里有红枣，解苦的。”说罢掏出几颗又大又红的枣放在桌上：“我还有事，你先喝吧。”他离开了。
　　夜幕降临，月光洁白。顾笙烨轻手轻脚回到了家，也不知他药喝了没有，想着走到了宋夜寒门外。他没有看见药在那里，红枣也消失不见了。心里纳闷，难道这人怕苦得紧，只是红枣不喝药么？他正准备将虚掩的门打开，却发现在床榻上坐着一个人。月光从窗棂倾泻而下，那人把面具放在一旁。摘下面具的那一刻，顾笙烨站在门前半天喘不过气。那人肤色白皙，因为月光的缘故，竟然有几分柔和朦胧。一双凤眼眼睛微微往上翘，极具攻击力。眼尾微微带着一点淡红，却不是哭过的痕迹，嘴唇因为中毒的原因泛白，但是弧度刚刚好。还没有等顾笙烨看清侧脸，那人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戴上面具。“谁？”宋夜寒冷冷地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