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烬》沉绯

1、重伤 天合九

　　天合九年冬，城郊梅山。
　　雪一开始是簌簌而下的，不到一会便演变为鹅毛般飘落，将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轮廓勾勒得朦朦胧胧。那梅山山腰处的红梅成片成片地怒放，妖艳绚丽。仔细看不远处有一少年，他身着玄衣，脸上戴着半张面具，半跪在雪地中，左手将剑深深插入雪地，剑上红缨纷飞，剑柄上恰好有一朵梅。细看少年衣服早已破破烂烂，大大小小的伤密密麻麻，最骇人的是在胸口处还有一道大刀伤，结成了暗紫色的疤。
　　“咳……咳咳。”少年一口口鲜血吐在雪地里，单薄的身影早已瑟瑟发抖，一头栽进了雪里。
　　满天雪花纷飞，纯白的雪片层层叠叠，像是给他造了一个墓。纷飞的红梅花瓣像朱砂落下。他仿佛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内力正在点点消散，化在雪里，消失不见。
　　意识一下子被拽入黑暗中，昏昏沉沉中他自嘲地想，自己叫做宋夜寒，此刻是夜，雪下得让人心冷，冷得刺骨，倒也挺衬景。
　　恍惚间，他仿佛又经历了一遍那天的场景。
　　先帝病逝，宋夜寒恰好接到组织上的任务——不惜一切代价，刺杀太子。他借着轻功潜入太子的紫宸殿。江湖上流传着他的传说，从来都是一刀致命，一击必杀。可这次他悄无声息杀了几个在门口呆若木鸡的侍卫后，映入眼帘的是太子宋展予站在大殿尽头，一脸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来一般。
　　他注视着宋夜寒的玄铁面具，仿佛可以看穿面具之后的面容。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忽然，宋展予看到了宋夜寒腰间系着的白玉佩。他紧紧地看着宋夜寒：“寒，寒儿，是你吗？我是你的兄长啊，你还记得我吗？”
　　宋夜寒静默片刻：“记得。”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话还没说完，他好像突然想到什么，急促地说，“你既然可以成功见到我，皇宫防卫森严，这么长时间，不可能一个人也没有。”
　　随即他快步走到一旁，抽出一把佩剑，站在宋夜寒面前：“寒儿，这次兄长来护你。”
　　顿时，殿门大开，从天而降许多黑衣人，他们衣袍上都绣着一只白色的鹰。
　　“是闵玄营的人。”宋展予咬了咬牙。
　　这时，一位黑衣人走出队伍，向宋夜寒行了一个礼：“影子，若你继续执行任务，我们便不杀你。”
　　宋展予回头看向宋夜寒。他并不确定这个弟弟是否还和以前一样。宋夜寒还是站在那里，左手握住那把剑。仔细看，那朵梅花似乎绽开得更盛了。
　　电光火石之间，宋夜寒动了。宋展予只感觉周围气息变得冷冽，再抬眼，那几个黑衣人便都倒下，一剑封喉，脖子的伤口上还有一朵梅花似的伤痕。一旁站着的宋夜寒将剑收回剑鞘中，俯视着刚才说话的黑衣人：“你也配？”
　　宋展予刚想说些什么，忽然落雨了。一个女人打着一把红纸伞悠悠前来。
　　“不愧是我亲手养的刀。”她眉眼低垂，看着眼前的宋夜寒，嗔怪道，“可惜刀有自己的想法可不是什么好事。”
　　瞬时间，一把断刃擦着宋夜寒的脸颊而过。一位身着黑衣的男子站在那女人身前：“影子殿下，在下可是早就想和你切磋了。”他的左侧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两个人，一胖一瘦。胖的是个中年人，脸上还有疤痕；瘦的戴着面纱，是个女人。
　　“影子，我就不信我们排前几的杀手还奈何不了你。”
　　“姑姑，停手吧。”宋展予向那女人喊道。
　　“既然太子殿下发话了，我这做姑姑的不敢违背啊。”长公主从袖中拿出一个小巧的铃铛，轻轻摇了摇。
　　一旁的宋夜寒感觉心里有成百上千的虫在啃食自己，钻心的痛苦清晰地传来，身体不自觉地颤抖。
　　“我知道你想问这个是什么毒，什么时候下的。”长公主看着宋夜寒，“人都要死了，此毒一发，你的意识将会完全丧失，彻底变成我的傀儡。”她看向旁边的三个人，优雅地挥手，“上。”
　　长公主话音落下，那三人动了。
　　胖的那个先出手，掌风沉猛，直取宋夜寒胸口。宋夜寒身形一侧，剑锋贴着掌缘划过，血线溅出。瘦的那个趁势而上，面纱下不知藏了什么暗器，数十枚细针扑面而来。宋夜寒没有退，他迎了上去，玄梅在身前划出一道弧，那些细针撞在剑身上，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最后那个黑衣男子才是真正的对手。他的剑很快，快到几乎看不见剑身，只看见一道道寒光。宋夜寒与他过了十几招，胸口的旧伤裂开，血渗出来，滴在雪白的地砖上。
　　但他没有停。他的剑越来越冷，冷到呼出的气都凝成白雾。这是梅花九劫的寒意，是他练了十几年的东西。寒意顺着剑身蔓延，黑衣男子的动作滞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宋夜寒一剑封喉。
　　黑衣男子倒下时，脖子上那道伤口，像一朵绽开的梅花。
　　长公主站在原处，神色没有变。她只是又摇了一下铃。
　　那阵痛又来了。宋夜寒单膝跪了下去，剑撑着地，指节泛白。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东西在晃——长公主的红纸伞，倒下的黑衣人，还有宋展予朝他跑过来的身影。
　　“寒儿！”
　　就在这时，忽然起了雾。
　　那雾来得极快，像是从地底涌上来的，浓得化不开。殿内的烛火在雾里晕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所有人的身形都被吞没了大半。宋夜寒只看得见宋展予朝他跑来的轮廓，别的什么都看不清了。
　　“是我刚趁乱扔的烟雾弹”宋展予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压得很低，“长公主的人靠气息认人。现在雾里看不见脸，他们只能靠气辨人。”
　　他扶住宋夜寒，一只手抵在他后背上。
　　“我把我的气息渡给你。你现在身上的气，是我的功法，有偷天换日之效。”
　　宋夜寒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力量涌进来。他原本那股冷冽的、属于梅花九劫的气息，正在被另一种东西覆盖，像是一层薄薄的暖雾，把他的气息裹住了。
　　“他们会以为你是我”宋展予说得很急，“趁雾没散，你走。”
　　“那你——”
　　“我留下。”宋展予打断他，“他们不敢杀我。我是太子。你走。”在迈出门前一步，他看了一眼宋夜寒“答应兄长，一定要活着，如果活着，我们终有再见的一天”
　　宋夜寒想说什么，但宋展予已经动了。他一把将宋夜寒推向殿侧的暗门，同时自己转身，朝着长公主的方向走去。雾里，他的脚步很稳，他身上的气息更稳，浑身散发一种冷冽的气息，他每走一步，就和那黑衣刺客的更想一分，长公主那边的人一时分不清，哪个是太子，哪个是刺客。
　　长公主眯了眯眼。雾里，她看见一个玄色的身影站在殿中，朝着他们走来气息是宋夜寒独有的的，脸却看不清。
　　就在这一刻，宋夜寒出了暗门，回头看了一眼——宋展予站在大殿中央，背对着他，玄色的衣袍被穿堂风吹起。少年的背影硬生生的给他劈出一条生路，不能辜负兄长的努力，他暗暗的发誓
　　宋夜寒来到梅山时已经油尽灯枯。他现在只觉得一种强烈的、以前从未拥有的不甘席卷全身。他想用力睁开眼，却怎么也做不到。
　　不知过去了多久，雪停了，晨光破晓，天边泛起红光。
　　忽然他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靠近。他奋力想站起来，却感觉顶着千斤铁石一般，最终只让手指动了动。
　　“呦，伤成这样还没死，真是奇迹。”一道爽朗的声音传来，“只是这位兄台，大清早在这里挡道可不好。你瞧我来这采药，差点被你绊倒了。”
　　他絮絮叨叨着，伸手将宋夜寒抱了起来。看见宋夜寒嘴唇发紫，脖子上青筋纵横，皮肤像玉石般白，白中隐隐散发着冷意，他吊儿郎当的神色突然收敛了，伸手帮宋夜寒把了把脉。他像是确认了什么，笑了笑：“竟然是烬毒，真有意思，可得带回去好好研究。”
　　随后，宋夜寒感觉自己被药材味所包围，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救……我……”他试着睁开眼，只看见晨光熹微，一人身着青衣，一双桃花眼朝他笑着。他出乎意料地没有挣扎，彻底昏了过去。
　　傍晚，雍州城深宫里，一位女子正优雅地在折屏后喝着茶。
　　“公主陛下，恕属下无能，还是没有找到二殿下的下落。”
　　她不紧不慢地走出来。她的眉眼生得极好，不是柔和的、讨人喜欢的那种好，在烛火的照耀下是让人不敢多看的锋利。眉峰挑得凌厉，入鬓时收得利落，像一笔写到底的墨痕。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三分审视，三分冷意，还有四分捉摸不透。她的脸型偏窄，下颌线条收得紧，没有一丝多余的肉。年轻时可能是鹅蛋脸，但这些年消瘦下来，脸颊微微凹陷，反而衬得骨相更分明。唇形薄而淡，但她却身着简单，看上去并不像掌权者。
　　她笑着：“没事，你退下吧。”
　　她转过身，眼中的笑意还没抵达眼底便消失殆尽。
　　“公主陛下，万一二殿下没有死，您的计划落空，不知您打算如何。”一位耄耋老者徐徐说着。
　　“不劳徐大人担心。”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过几日便是登基大典，待宋展予继承皇位后，再下手也不迟。”她顿了一下，面无表情地说，“您的长子徐珩自幼便是宋展予伴读，也不知他心向谁了。”
　　老者闻言，哆哆嗦嗦地说：“公主陛下放心，徐珩定是和我们一条心的。”
　　她将老人颤抖的模样尽收眼底，微微一笑：“本公主相信徐大人定是忠心耿耿，退下吧。”
　　待老人走后，偌大的殿堂中只剩下她一人，周围黑得寂静。她看着窗外的残月，喃喃地说着，声音几乎听不到：
　　“姐姐，我这样做真的对吗……希望他可以不要被我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