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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不多时,楼 ...

  •   不多时,楼上传来珠帘碰撞的声响,方才邀众人对下联的那名侍从走了出来,手中拿着一张纸笺:“小桥流水,一庭明月来。我家公子请写下此句的贵客上楼一叙。”
      嗯?这不是我写的下联吗?
      乔叙微微一怔,随即回过神来,倏地站起身来。
      “我、我写的!”他如同课堂上的学子般举起右手,在满堂交织着羡慕与些许不甘的目光中,噔噔噔地快步登上了二楼。
      对乔叙而言,他压根没去想什么府卿之子,平步青云。他单纯觉得,能遇到一群趣味相投的朋友,从此热热闹闹、结伴同游,便是极好的事。
      那侍从抬手掀开垂落的珠帘,只见雅间内五六名身着锦衣华服的世家公子正凭窗饮酒谈笑,身旁皆有侍从悉心添茶斟酒。这些人看着也只比乔叙大上两三岁的模样,见他进来,多数人只懒懒投来一瞥,便又继续自顾自地说笑,唯有靠窗那位身着素白锦衣的公子抬眼望来,唇角含着一缕温和的笑意。
      “方才那下联,是你所对?”那白衣公子执杯轻晃,声音清润,“小桥流水,一庭明月来,对得极妙,我很喜欢。”
      乔叙微一作揖,笑着说:“不过是偶得的一句,当不得公子如此夸赞。在下自幼随县中老先生胡乱读些书,看的也多是野史杂谈之类,登不得大雅之堂。”
      这时,一名身着绛紫锦袍的男子忽地起身,手中折扇一收,“啪”地一声拍于掌心:“确实称不上大雅,上联‘宝马雕车’何等富贵,这‘小桥流水’未免太素,有失气韵。”
      话中讥诮之意,毫不遮掩。
      乔叙抿唇看了他一眼,心中愤愤然,这人长得倒是眉目疏朗,通身贵气,怎么说起话来这般不中听。
      他本就少年脾性,听了这话哪里忍得住,语气不觉冷了几分:“在下以为,上联写的是繁华喧闹,下联若再以繁华对之,便如满桌珍馐之后又添一碟蜜饯,甜则甜矣,却腻歪至极。不如以清幽对喧闹,以明月对暗香,一动一静,一浓一淡,方有回环余地。”
      那紫衣男子闻言,反倒哈哈一笑,似乎是被他这副较真的模样逗乐了,手臂一伸便揽住乔叙的肩,将他不由分说地往自己身边带,笑脸盈盈:“小公子生得这般俊俏,才学又出众,不如就来我这儿坐?”
      周遭顿时响起一阵暧昧不清的哄笑声。
      乔叙怔了一下,这些人邀他上楼,何尝是真赏识他的才学?
      这满堂哄笑分明是拿他当作消遣取乐的玩意儿!
      他眸色骤然一冷,发力挣开紫衣男子的手臂,冷漠地说道:“看来在下与诸位并非同道中人,恕不奉陪,这就告辞。”
      说罢转身便往外走,那紫衣男子横跨一步,眼疾手快地拦在他面前,眼底满是戏谑之色。
      乔叙气得攥紧双拳,正待发作,邀他上楼的白衣男子已蹙眉开口:“楚方泽,适可而止。这位是我请上来的客人,你这般无礼,是要让我难做?”
      那名叫楚方泽的男子讪讪地撇了撇嘴,做了个遗憾的表情,却仍不死心,抬手飞快地在乔叙脸颊上轻掐了一把,见乔叙鼓着腮帮子拍他的手,这才心满意足地退回自己的座位。
      白衣男子站了起来,朝乔叙歉然一笑,风度温雅:“在下苏逸。方才友人无礼,唐突了公子,还望海涵。公子才思敏捷,苏某由衷钦佩,有心与公子结交,不知可否赏光?”
      他眉目清朗,言辞恳切,乔叙心头的火气顿时消了大半,暗想这人倒是明理,便也展颜笑道:“在下乔叙,今日初至京师。承蒙苏兄不弃,愿折节下交,那从今往后,你我便算是朋友了。”
      他咧开嘴对苏逸露出一个天真明媚的笑容,一双眼睛弯如新月,颊边因为这个笑容而隐隐现出浅浅梨涡,温润中透着三分不自知的灵动,叫人瞧着便心生好感。
      “乔叙?”一旁身着宝蓝锦袍的青年略带迟疑地开口,“令兄可是乔岳?尊父…莫非是崇仪府的府卿大人?”
      听到对方提及父兄,乔叙顿时眼眸更亮:“你认识我父兄?”
      那青年含笑点头:“我与你兄长同在一处任职,常听他提起你。”
      苏逸闻言,当即命人添置座椅,语气愈发温和:“原来是乔公子,当真缘分。”
      乔叙父亲虽与自己父亲官职相同,却是当今二皇子的亲舅父,地位自然更为尊贵。
      有了这层身份,方才还态度冷淡的众人顿时热络起来,纷纷笑着邀乔叙入座。
      楚方泽也摸了摸鼻子,凑上前赔笑道:“方才是在下唐突了,小公子大人大量,莫要见怪…”
      乔叙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懒得理会,只自顾自安然落座,与众人饮酒谈笑。
      这一聊便直至未时,乔叙腹中早已饥肠辘辘,忽然想起方才楼下那两位书生极力推荐的揽月轩的八宝鸭,于是起身与众人告辞,独自一人赶往揽月轩。
      虽已过了午膳的时辰,但开门迎客的酒楼岂会拘泥于时间。
      乔叙赶到时,堂内食客已然不多,他很快便如愿尝到了那道八宝鸭。
      果然如那两位书生所言,揽月轩的八宝鸭外酥里嫩,鸭腹中填满松茸瑶柱,更浸润着陈年花雕的醇香,堪称一绝。
      吃饱喝足后,乔叙心满意足地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继续在街市间悠闲踱步。他打算待到日头西斜再返回家中,如此这般,恰好一到家便能赶上晚膳时分。
      行至主街热闹处,乔叙见一个摊位被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其间不时爆发出阵阵喝彩与惊叹。他一时好奇,便艰难地挤进人潮,期间不知遭了多少白眼,总算捱到了队伍的最前头。
      原来是在对弈投壶,乔叙顿觉无趣,正欲抽身退出,却见那摊主从一方木箱中取出一只锦盒,当众打开,面有得色地向众人展示。
      “诸位请看,这是何物?”
      众人好奇地凑上前去,只见盒中静静躺着一本纸页泛黄的旧籍,顿时一片失望的唏嘘声响起,原以为是什么稀世珍宝,不过是一本旧书罢了。
      见众人不识货,摊主连连摇头,叹道:“庸眼不识金镶玉!此乃已逝皇贵妃亲笔手书并批注的游记,当世仅存这一本,可谓无价之宝啊!”
      此话一出,四下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要知道这位皇贵妃在入宫之前,乃是当时武林盟主之女,侠义心肠,尤其喜好游历四方。每至一处,必然会悉心记录当地的风土人情,更在三年间接连刊印数本游记。当时不论乡野文人还是京城显贵,皆争相购阅,一时洛阳纸贵。
      后来她在一次游历中不慎坠马伤腿,幸得正在微服私访的当今圣上出手相救。二人一见倾心,不久她便应诏入宫,更诞下一名皇子,便是如今的三皇子。她与陛下情深意重,鹣鲽情深,曾一度被民间传为佳话,奉为爱情话本的典范。
      奈何天不遂人愿,这般深受圣心眷宠的皇贵妃,却在生下皇子的次年便香消玉殒,实在令人扼腕叹息。
      这时,人群中有人高声质疑:“既说是无价之宝,你又怎舍得拿出来当作投壶的彩头?”
      “是啊是啊,你这老丈,该不会是个骗子吧?”众人纷纷附和,脸上写满了怀疑,显然不信这老汉手中真有皇贵妃的亲笔手迹。
      摊主却也不恼,只缓缓将锦盒盖上,朝众人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宝物虽贵,终需有缘人识。”他语气平和,带着几分超然,“老汉此举,不过是想为这本游记寻一位真正懂它、惜它的有缘之人罢了。”
      说罢,他不再多言,悠然自得地轻抚着花白的胡须,一副从容自若的模样。
      乔叙一听,顿时来了兴致。他曾在夫子处读过这位皇贵妃所著的游历传记,对书中描绘的各地风光心驰神往,艳羡不已。只可惜未曾亲身踏足,许多景致在他脑海中终究只有一个朦胧的轮廓。若能获得著书人亲笔手稿,再细细研读其上批注,定能让那些模糊的影子变得清晰真切、栩栩如生。
      “我来试试!”乔叙跨前一步,扬声问道,“投一次需多少银钱?规则如何?”
      那摊主见有人应声,笑着说:“小公子是个识货的!投壶一次三十两银子,须得箭无虚发、全部投中,方可取胜。若是有一箭未中,银子恕不退还,这奖品自然也就与小公子无缘了。”
      摊主话音一落,四周顿时又是一阵骚动。寻常百姓家一年的收入也不过二三十两银子,而这投壶一次便要耗去一年积蓄,若不能全中,最终只能落得个人财两空。
      乔叙却浑不在意,麻利地从袖中取出银两尽数递到老汉手中。他与林景和分开时,身上仅带了不足五十两银子,方才饮酒用饭已花费不少。
      “就只剩这些了,您掂量掂量,看够不够数。”乔叙说道。
      那老汉接过银子,在手中掂了掂,随即满意地点点头,侧身示意乔叙可以开始投壶。
      就在乔叙拿起箭矢,凝神屏息,正要瞄准投出之时,一道声音却不合时宜地从身后响起:
      “既是无价之宝,这彩头,理应值得更高的价钱。”
      这道声音低沉且极具压迫感,人群不自觉地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路。乔叙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湛蓝色华服的男子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身旁还跟着一个侍卫打扮的随从。
      来人身姿挺拔峻峭,全身上下透着一股经年习武淬炼出的冷硬气质。衣襟上的暗纹在日光下隐隐流动,衬得他整个人如一柄暂敛于鞘中的利剑,锋芒虽隐,却依旧令人无法忽视。
      待他在乔叙面前站定,乔叙才发觉自己需要微微仰首才能看清对方的容貌,这人比他足足高出一个头还不止。从这个角度,乔叙能清晰地看到他轮廓分明的面庞,剑眉浓密,目若寒星,下颌线条利落而冷峻。他不言不笑时,眉宇间自有一股迫人的威仪,气度凛然,仿佛生来便该令人敬畏臣服。
      乔叙的视线从他的脸上一路向下,落在了这人腰间佩着一柄长剑上,剑鞘之上嵌着数颗暗红色的宝石,在日光下流转着幽邃的光芒。
      乔叙不受控制地凝望着剑柄上精细缠绕的金丝纹路,心中暗赞:真是一把好剑!若是能手持此剑舞上一回,定然无比酣畅淋漓。
      “咦...这可就为难老汉了,手抄传记仅此一本,既然两位公子都瞧上了,那不若…您二位商量个比试的法子,胜者得之?”摊主搓着手笑着说。
      乔叙一听顿时不乐意了,只觉得这摊主忒不地道,愤愤开口说道:“你这老人家怎可临时变卦?真是掉进钱眼里去了不成!”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嘛。”摊主面不改色,说得理所当然,“这位公子,您还未开始投,老汉我这银钱也还未捂热。自然是价高者得,谁出得起更高的价钱,这手抄游记便归谁。”
      见他如此不讲道理,乔叙只得将一腔恼火转向那后来之人,没好气地问:“你想怎么比?”
      赵启珩微低下头,看向眼前这少年,年纪不大,脾气倒是不小,活像一只炸了毛的小奶猫,张牙舞爪却又透着一股稚气的可爱,竟让他心下无端生出一丝不忍与之相争的念头。
      然而这手抄游记乃是他生母遗物,他此番出宫,正是为此而来。让他将母亲遗物拱手让人,是绝无可能的。眼下唯有先赢下这游记,事后再将眼前少年所花费的银钱补偿于他便是。
      “你出多少,我便出双倍。规则不变,谁能在最短时间内将箭矢全部投中,谁便赢得这游记,如何?”
      “有何不可?”乔叙扬眉,看也不看赵启珩,径直转身面向投壶,语气里带着十足的自信,“小爷我在青溪投壶若称第二,可没人敢称第一!”
      那老汉见状,又从木箱中取出一套投壶器具,放置在赵启珩前方约三丈远的位置。
      围观的人群一个个屏息凝神,目光紧锁场中。对弈正式拉开序幕,只见两人各执八支箭矢,待那老汉将铜铃一摇,便开始了比赛!
      两人你一支、我一支,动作迅疾如风,无论是出手速度还是投掷准度,竟皆旗鼓相当,难分高下。一旁的木箱上,一炷线香正静静燃烧,青烟袅袅,时间悄然流逝。
      “铛——”
      赵启珩的第七支箭破空而入,精准没入壶中,撞得内置铜铃清鸣不绝。
      乔叙几乎在同一瞬扬手发力,然而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他投掷时重心忽地一偏,身形随之微滞,便是这片刻的迟延,箭尾擦着壶耳斜飞出去,“啪”地一声轻响,坠落在青砖地上。
      “最后一支。”
      赵启珩的声音平稳无波,不见丝毫波澜。抬手将最后一支箭矢稳稳投入壶中。
      乔叙鼻尖蓦地一酸,咬住下唇,负气般猛地甩腕,将手中最后一支箭矢狠狠掷出!那箭“铛”地撞上壶颈,又被反弹回来,在砖地上颠了两下,恰巧滚落到赵启珩的脚边。
      “承让。”赵启珩俯身拾起那支箭,抬手间便将其精准无误地掷入自己面前的壶中。
      “你、你这人实在无耻!”乔叙抬起手臂,一边胡乱擦着不断涌出的眼泪,一边哽咽着抗议,“明明是我先来的……你为何偏要横插一脚?这游记本该是我的……呜呜……”
      赵启珩未曾料到这少年心性如此脆弱,竟因投壶落败而当场大哭,心下不免生出几分过意不去。细想来,确是这少年在先,而自己半途插手,夺人所好。
      他心中轻叹,正欲开口宽慰几句,却见那少年已经推开了围观人群,头也不回地跑开了。离去前,还不忘用那双泪眼朦胧的眸子,狠狠瞪了自己一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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