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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大邺国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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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邺国朝中六府分理庶务】
铨衡府定百官黜陟,司元府掌四海财赋,崇仪府主礼乐朝贡,镇戎府筹边备武事,平宪府纠天下刑狱,经务府司土木河防
诸事汇总,奏达中枢
邺国,京师,崇仪府府邸正门前。
当朝崇仪府府卿乔镇西正领着自己的长子和数名仆从,于府门前翘首以盼,众人目光皆投向长街尽头。
不多时,一辆悬挂崇仪府徽记的青鸾马车缓缓驶来,驾车之人正是府中管家之子林景和。此前,他奉老爷之命,远赴距京师约五六日车程的青溪,专程去接府中小公子乔叙归京。
乔叙的祖母是青溪大户人家,其母因生产他时伤了身体根基,在乔叙出生不久便病逝了,其外祖母痛失爱女,悲恸成疾,一病不起。为慰藉老人家的思念之苦,乔叙尚在襁褓之中便被送至青溪,由外祖母抚养长大。十五年间,府卿大人虽年年亲往青溪探望,终究父子相隔,思念日深。
上月,老人家长逝,乔镇西哀恸之余,遂派遣府中下人前往青溪将乔叙接回京师。
马车在崇仪府门前缓缓停稳,林景和跃下车辕,躬身禀报道:“回老爷,小少爷甫一进城,便说定要先去那醉玉楼尝一尝‘忘忧’,执意不让人跟随,吩咐小的们先行回府。”
府卿大人一听,眉头顿时紧锁,胡须都因气恼而微微翘起:“真是胡闹!初回京师,第一日便跑去酒楼贪杯,成何体统!”
侍立一旁的长子见状,连忙含笑温声劝慰:“父亲息怒。小叙自幼长于青溪山水之间,性子洒脱不拘了些,也是情理之中。他年方十五,正是好奇贪鲜的年纪,想必是听了醉玉楼的名声,一时心痒,且由他去吧。”
乔镇西闻言,虽又瞪了瞪眼,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挥了挥袖,命下人将乔叙的箱笼仔细搬进府中安置。他面上虽严厉,心底实则最是疼爱这幼子。除却长子乔岳,他与乔叙的生母是在三十余岁时才得了这个孩子。乔叙的母亲本就体弱,生产后不久便溘然长逝。而后这孩子又被送往青溪外祖家抚养,多年来未能长伴膝下。如今终于将他接回身边,尚书心中难免存着几分亏欠与补偿的念头。
而另一侧,皇城主街之上。
喧闹市井之中,人流如潮。一抹墨色身影却如游鱼般灵巧地穿梭其间,格外引人注目。
这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的年龄,身着一袭墨色锦袍,衬得他肌肤胜雪。如墨青丝散落肩头,唯用一根鲜艳的红绸,将耳畔两缕发丝随意半束,松松挽于耳后,平添几分随性不羁。腰间一根滇红色腰带迎风轻扬,其上所佩玉饰雕着精细的缠枝莲纹,在明媚日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
他在一个糖画摊子前停下脚步。一双鹿儿般圆圆的眼睛清亮得惊人,此刻正全神贯注地凝视着老匠人的动作,只见那老师傅以铜勺为笔,融糖为墨,手腕翻飞间,不多时便勾勒出一只栩栩如生、展翅欲飞的凤凰。
“青溪可没有这样精巧的手艺!”
说话之人正是崇仪府的二公子乔叙,他从摊主手中接过那晶莹剔透的糖凤凰,轻咬了一口便笑了起来。唇红齿白,神采飞扬,那明媚灵动的模样引得过往行人纷纷侧目,当真是一副极出众的好相貌。
青溪虽也算富庶之地,可比起帝都的繁华终究相差甚远。
乔叙每到一个摊前,都要驻足许久,那些精巧新奇的玩意儿件件都让他爱不释手,恨不得将整个摊子都搬回府去。
他一路走走停停,边玩边买,不多时,便被一阵醇厚浓郁的酒香吸引了注意,原来不知不觉已离醉玉楼不远了。他顿时觉得手中才咬了一口的桂花糕失了滋味,随手便将那包糕点塞给一旁嬉闹的孩童,迈开步子就朝酒楼走去。
醉玉楼果然名不虚传,还未到正经饭点,堂内便已座无虚席、人声鼎沸。乔叙运气颇佳,刚踏进店门,正巧临窗的一张小桌空了出来。店小二见他衣着不凡、气度灵动,忙殷勤地引他入座。乔叙兴致勃勃地点了两壶招牌“忘忧”酒,一份小二极力推荐的八宝鸭,一盅鱼羹汤,并几样精致爽口的下酒小菜。
待酒菜上齐,他又迫不及待地斟满一杯,仰头便一饮而尽。
果然是好酒!入口醇厚甘冽,入喉如一道温润春溪,悄然润过肺腑,余韵绵长。
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又为自己续上一杯,随即夹起一筷八宝鸭送入口中细细品味。
“酒是极好的酒,只是这八宝鸭火候稍欠,鸭皮不够酥脆,酱汁也略少了几分层次。”
他心中这么想着,却不知不觉已将点评的话说出了口。
“小公子是初到京师吧?”邻桌一位身着青衫的书生含笑搭话,“醉玉楼的酒确是京师一绝,然若论八宝鸭,却当推揽月轩为尊。他家烤鸭不仅外酥里嫩,鸭腹中更填有松茸、瑶柱等珍味,蒸煮时浇以二十年陈的花雕,那才叫齿颊留香呢!”
“果真如此?”乔叙一听,眼底顿时漾开亮光,肚里馋虫也被勾了起来。他当即朝那书生方向拱手一礼,神色诚恳道:“多谢兄台指点!待我饮尽壶中酒,便去揽月轩一饱口福,还望兄台指个路?”
“好说,”那青衫书生笑着抬手示意,“小公子出了这醉玉楼,便往右侧街道直行,途经一座朱红拱桥后向左转,再向里走约莫一里地,便能瞧见揽月轩的招牌了。”
乔叙初至京师,风物未谙,何处有趣、哪家味美,一概不知。如今既遇上这两位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士,自然不肯错过机会。
他当即眉眼一弯,笑容恳切地追问:“不瞒二位哥哥,我才刚到京师不久,人生地不熟。不知这城中还有哪些好玩、好逛的去处?若能指点一二,乔叙感激不尽!”
他天生是个自来熟的性子,与谁都能在极短的时间内亲近起来,上至六七十岁的老妪,下至咿呀学语的孩童,仿佛就没有他乔叙搭不上话、处不来的人。
说罢,乔叙便招手唤来店小二,又添了两壶上好佳酿及几道精致小菜,主动邀那邻桌二人共坐一席。
那两人见乔叙虽面生,但穿着打扮不似寻常人家,举止间自有几分贵气,年纪虽轻却生得一副明媚讨喜的模样,本就存了几分好感。此刻见他如此大方地添酒加菜相邀,便也不再推辞,欣然应允,言谈间更添了几分热情。
“小公子这可是问对人了!若论登高赏景,当推西城的谪仙阁,视野极佳;若是想听曲儿,自然是青柳坊的红袖姑娘,一手琵琶堪称京师绝响……”
那二人说得仔细,如数家珍,乔叙也听得极为专注,一边听还一边啧啧称奇,不住地点头赞同。
三人正相谈甚欢,气氛热络之际,忽听得自酒楼二楼传来一道洪亮的声音。
“我家公子偶得一句上联,然至今未遇佳对。特命我邀请在场诸位才子一试,若有人能对出令我家公子满意的下联,今日酒钱悉数由我家公子承担,更可请上楼一同饮酒论诗。”
楼下食客立刻认出说话之人是司元府府卿之子苏逸的贴身侍从。
此言一出,堂内一众文人食客顿时目光灼灼,皆跃跃欲试。既能展露才学,又可与府中公子攀缘结交,岂非美事一桩?
“还请速出上联!”已有人按捺不住,扬声催促楼上之人。
那侍从也不拖沓,从容说道:“各位且听好了,我家公子所出上联是‘宝马雕车,满路暗香去’。诸位可将应对下联书写于纸笺之上,一炷香后,我等自会收齐,呈与公子阅览。”
言毕,便有仆从下了楼,逐一向众人发放纸笔。
乔叙早在那侍从说出上联之时便想好了应对下联,拿到纸笺后未作思索,便提笔写下了一句下联。半柱香后,众人的纸笺皆被收走,酒楼内的气氛忽然无端变得凝滞紧张起来,再无人喧哗,连跑堂的伙计说话都压着声儿。
乔叙环顾左右,凑近了书生问:“诸位这都是怎么了?”
“小公子有所不知。”书生自是知道乔叙的困惑,耐心解释道,“这醉玉楼,明面上是酒楼,暗地里却算得半个‘龙门’。”
“怎么说?”
“这里的东家,是司元府府卿夫人娘家那头的亲戚,论起来,是府卿大人的内弟。因此京城里的世家子弟以及部院公子平日最爱在此聚饮。楼上那几间厢房,你看帘子半垂,小厮守在外头守着,里头坐着的,多半是六府九卿家的子弟,再不然,便是与宫里沾着亲的。你以为咱们这些在一楼坐着的,当真都是来吃酒的?”
那不然呢?既开的是酒楼,自然是饮酒用膳的地方。难道座上客身份尊贵,这酒楼便不叫酒楼了么?
乔叙歪着头一脸天真地望着同桌书生。
那书生何时被这样好看的人盯着看过,虽知乔叙是男子,面上却仍然控制不住地热了起来,忙垂下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遮掩面上失态。
良久才又继续说道:“自然是为着楼上那些贵人们来的。哪怕只被唤上去敬一杯酒,说两句话,也算露了脸面。若再侥幸得哪位公子青眼,代为引荐一二,那便是平步青云了。方才邀众人对下联的那位是司元府府卿大人家中的大公子。若能得他一句称许,往后在京城里行走,拜帖递出去也体面些。”
乔叙自然是不懂这些,他只知道在清溪时,老夫子常教导他不可攀附权贵,不可趋炎附势,有才学者自有立身之地,终不埋没,于是说道:“士子读书,当以学问为本。真正有才华之人,行遍天下,还怕无同侪知音赏识?何必非要在这种地方,等一个未必青眼相看之人,赏一句好话。”
书生听了也不恼,只道乔叙不谙世事,笑着说:“小公子想是家中宽裕,不知寒门士子苦处。自古书生,十年寒窗,谁没有几分自负?可到了京师之地,方才明白‘才’字之外,还有个‘遇’字。遇不着,便是明珠蒙尘。遇着了,便是风云际会。你认为这是攀附权贵之举,可对许多人而言,这却是他们无路可走之外唯一能寻得的一条出路了。”
乔叙听得懵懂,心下却隐约明白了几分。
或许正如书生所言,旁人寒窗苦读一辈子也未必能得的,他自出生起便已握在手中。再说下去,只怕要引得旁人不快,于是不再接话,只举杯与那书生轻轻一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