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鳞》镜台

7、07 她害了这么

　　因为我想变成人呀。人鱼心想。但她没有说出这个答案。这太可笑了。她早就明白了——舅舅当初告诉她的话是错的，这样日复一日把自己腿上这些不属于人的邪异的鳞片拔光，并不能让主认可她的决心，让她有朝一日变成人。
　　人鱼回答说：因为我喜欢拔光鳞后，我这双和人类没什么区别的腿。此外，我喜欢看别人收下鳞后，他们脸上欢欣鼓舞的表情，对我和我的鳞说出的赞美。
　　接着，她掀开裙摆，露出她遍布伤痕，流淌鲜血的腿。一个白天过去，被王子拔掉的鳞已经又长了出来，每一片都那么坚韧，那么华美，闪着诱人的邪异的光。
　　她催促男爵：快对我开口，告诉我您的心情——你绝望吗？你愤怒吗？两桩你不愿意犯的罪，你必然要犯一桩——你决定的是犯哪桩？违背你忠诚的誓言，还是放弃你对拒绝的坚持？或者我该这样问吗？——你是否也觉得我的鳞片很美，在此时此刻，心底最真诚的愿望是——我也想要占有一片。
　　她抓住他的手腕，让他来碰这些美丽的红鳞。
　　她对他说：这些全是你的。理应是你的，本就该是你的。因为我已经成为了你的妻子，我的一切都是你的。收下吧，丈夫！
　　但他没有愤怒，或者绝望，或者欣喜。甚至不是痛苦。
　　只是疲惫，还有疲惫中不变的坚持。
　　男爵对人鱼说：我不想要任何一片鳞——即使，我确实能感受到它们有多美，您有多美。我不需要在他的命令下对您违心的说假话，也可以说出许多的赞美——您的美诚然当得起这些赞语。
　　然后他把手抽了回去，从床边下去，跪在地上，就像要在她的膝前祈祷似的。
　　但他不是要祈祷。他望着她，头一次这么专注，这么久，迎着她的目光，不故意别开视线。
　　男爵告诉她：每一次见到您，我心底最真诚的愿望都是——我想帮您。请您不要逼我拔您的鳞了，请您不要戕害自己并逼我戕害您。如果这些鳞的存在让您觉得折磨，在我的堡垒里的生活让您感到孤独——我们可以一起去找别的办法，不再让您的双腿总是鲜血淋漓的办法，我愿意帮您——
　　但是恼怒的人鱼厉声打断了他的话：我不愿意！我现在唯一想要的就是你也收下我的鳞。告诉我你的选择——你决定犯哪桩罪？
　　他不说话。在他的沉默中，他抬起手，开始碰她腿上的鳞。
　　所以，他选择守住自己对他的忠诚。人鱼心想。这个答案令她感到了一丝怅惘，但同时，也有得意和满足——这场游戏，她赢了。她令他放弃了他一直以来的坚守。
　　不过，这得意和满足就像那一丝怅惘一样稍纵即逝。那一刹那之后，百无聊赖地人鱼等着又一次受苦，又一次被拔鳞，拔得鲜血淋漓。
　　可是上过战场，颇有战功的男爵却比她遇到的任何男人都磨磨蹭蹭，不愿意干脆利落地把她的鳞从她的皮肤上撕下来。于是人鱼自己动手，在他面前拔了自己的一片鳞，这片染血的美丽红鳞塞到他的手心，告诉他：亲爱的丈夫，请快点开始，在日出之前把我腿上的鳞拔光，这样，我可以在明天的整个白天不受这些鳞的困扰。
　　男爵看着她，眼神那么悲哀。曾经，在她舅舅家的领地，那个勘破她秘密的主祭也是这么看她的。但他还是收了她的鳞，对他看到的邪恶保持缄默。
　　男爵看起来也要屈服了——唉，可是他还是又停下了。人鱼愤慨地告诉他：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是在延长我受的痛苦，更残忍地折磨我？
　　男爵垂着头，不说话。他把他的手完全移开了。
　　难道游戏还没结束吗？人鱼心想。难道他宁愿违背他对王子的誓言，也要继续坚持他的原则——让自己在加害女妖的恶行中独善其身？
　　她猜错了。或者——她猜对了？
　　她看到他把头垂得更低：他吻她刚刚撕开的那一点小小的伤口，吻他刚刚碰过的那一枚坚韧的鳞片。他吻得那么温柔，那么小心。他毫不顾惜他自己柔软的嘴唇被坚韧的鳞片刺破，留下伤痕。
　　人鱼抓紧自己的裙摆。她问：您在干什么呢？
　　他用行动回答了她——他咬下了她的一片鳞。
　　他重新抬起头。他的血沾上了她，她的血也沾上了他。他把他咬下的这片鳞捏在手心，接着低下头，去吻第二枚，咬第二枚。
　　到第三枚的时候，人鱼推开了他。
　　但好像已经太晚了——他的脸上留下了那么多伤口。明天的整个白天，每一个人都会看到他脸上的这些伤痕，而且每一个人都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竟然去吻邪恶的女妖腿上那些她来者不拒谁来用手指拔她都愿意让他们拔走的鳞片！
　　多么荒唐啊？多么耻辱啊！即使是好心的，总是愿意为她编织美梦的王子，也不会让自己沦为这等笑料中的男主人公。
　　但男爵就像完全不把从明天开始的每一个白天将遭受的耻笑放在心上似的，站起来，站得笔直。
　　他请她好好休息，接着离开卧室。
　　之后，像人鱼预料的那样，每个人都看到了男爵脸上的伤痕。即使男爵下令禁止他们议论，他也禁止不了他们的目光。他们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虽然还是畏惧，但少了尊敬。
　　至于他们对女妖的眼神，同样也不一样了——更多的嫌恶，更多的谴责。
　　她有罪。他们的目光在这样说。她害了这么多人。她害了他。
　　邪恶的女妖，用她腿上邪佞的鳞诱惑他们这些男人犯罪，让爱着他们的女人落泪。她真是该死啊！如果不是当权者的包庇，她一定早就……
　　主什么时候对她降下审判？主什么时候给她应得的惩罚？
　　主啊……让她快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吧。
　　人鱼在这座冷厉的灰色堡垒里漫无目的地游荡，不知不觉走进了那间祈祷室。男爵正跪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