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鳞》镜台

10、10 主宰者用耻

　　真是令他恶心的生父。就像他腿上的鳞一样。
　　人鱼的长子婉拒了他这高贵生父的所有馈赠，放弃了和那些高贵又富有，带着丰厚嫁妆的小姐们喜结良缘的机会。他也同样婉拒了他父母提议的那些可以求婚的门当户对的对象。至于他自己遇见的，那些在比武场上对他一见倾心，或是对诗行里的他一见倾心的千金们，他拒绝得更是坚决。他拒绝到让他有了这样的风评——真是一个高傲的人啊！正青春热血的年纪，却没有一个姑娘能入得了他的眼吗？
　　谁也不知道，连他的母亲，知晓他秘密的男爵夫人都不知道，促使他不停拒绝的并不是他的高傲，而是他心里深深的耻辱。
　　那些为他在比武场上英勇的身姿和好看的脸来接近他的贵族小姐们，他当然不能答应她们中的任何一个——那么轻易的就被肤浅的美诱惑的人是不能帮他恪守他想践行的原则的。
　　至于那些，看起来和他一样正直，意志坚决，性情坚毅，虔诚的、忠贞于主的好信徒……他难道配得上她们中的任何一个吗？
　　纯然好的人值得和纯然好的人结缘，而不是和他这样的妖物。不够好的人更应该远离他这样的妖物，免得被他牵累，堕进深渊。
　　当他作为骑士的训练结束，他从老师那里出师返乡，回到父母面前时，他告诉了他们他的一个严肃的决定。
　　他说，他在离家后这一路的旅途上，听到了主的感召。主告诉他：他必须放弃。
　　父亲的财产，自己的身份，这俗世中的一切，他都必须放弃。是的——
　　他要出家，进到那纯洁无垢的白色的圣殿中，把自己的一生献给主。
　　后来，在祈祷室里，他单独和母亲说了他的真心话。
　　他没法忽略腿上的鳞，每时每刻，他都想去碰那些鳞。这样的他，不配做父亲的继承人，更不配做任何人的丈夫，在主面前起誓神圣的婚盟。
　　让他的弟弟做父亲的继承人吧——本来就应当如此！他是那位殿下的私生子，弟弟才是合法的，父亲真正的儿子。
　　至于去圣殿里的话要怎么掩盖腿上的鳞，他想好了——他会去做守护圣殿的骑士。那些武装的修士，总是披挂着甲胄。金属的碰击声会掩盖他腿上鳞片的摩擦声。如果有一天，他还是被揪了出来，那只能说明发生了一件事：
　　他没有恪守自己应该守住的底线，去动了腿上的鳞。
　　这样的事发生了，他还有什么资格要求宽恕？被驱魔人的火烧死是他应得的终结。
　　但是亲爱的妈妈，不要为我落泪。他对他的母亲说。我会像你一样不遗余力地追求变成人的机会。我会守住我的底线，日复一日向主证明——我配得上拥有不灭的灵魂。这是我的誓言。
　　就这样，人鱼的长子踏进洁白无垢的圣殿，去寻觅他毕生的归宿。在这座庞大的圣殿中，有数不清的殿堂和堡垒。他总能听见角落里的窃窃私语：啊，是他，没错，那个女妖的长子，她放荡生活的残痕……
　　可是因为他生父的缘故，没有哪个地方把他拒之门外。那位殿下，和劝他不妨再考虑几年的男爵不一样——他才不会遗憾自己的私生子决定放弃世俗的一切，把一生献给主呢！对他来说，这是让他的这个私生子显得更出类拔萃，更能被他引以为傲了。
　　最终人鱼的长子停在一个纯白的堡垒里。
　　这是一个久负盛名的武装修会，它目前的管理者是一位很有威望的老骑士。他很严格，他所维系的这座白色的堡垒，令人鱼的长子想起自己的家，他父亲维系的那座灰色的堡垒。在这样的堡垒里，罪行无论大小，犯罪的人都要被揪出来受公开的惩戒。主宰者用耻辱和疼痛强硬地重申着这一点：正义和美德必须被践行。
　　只有一点，这里和家不一样——这里没有他母亲那样的人。没有会让主罚的人意识到，或许有些人值得宽宥，或许有些罪行值得更温柔的方式引导，或许有些时候，惩罚只是在让犯罪的恶果愈深愈重……
　　但这正符合人鱼的长子的心意。
　　他一点都不想去一个有温情存在的地方。他想留在只有冷厉的戒律和不会为任何理由通融的严酷的惩罚的地方。他不想要怜悯，不想要任何温柔的鼓励——他觉得那些稍微柔软点的东西只会助长他犯罪的冲动！
　　他腿上的鳞在这些年的时光越长越多，越长越密。他觉得他要管不住自己了。
　　信念，决心，家人的期望，鼓励，爱……帮不了他……只有惩罚可以……对疼痛的恐惧，对烧成灰烬的恐惧……他想，这里一定可以帮他克服自己血脉里的邪恶，让他得到救赎，得到不灭的灵魂，得到天堂的机会。
　　所以他向那位威严的老骑士表达了他想融入他们的愿望。他有点失落地察觉，大概是因为他生父的缘故，对方根本没怎么拷问他的信仰，他的决心，他的意志。那些传闻中非常苛刻的流程，几乎全都只是走了个过场。特别容易的，他通过了审核。
　　但是审核的尾声，那位老骑士的一番话又让他重新振奋起来。他告诉他，年轻人，可不要误会——他们不是因为那位殿下的缘故才这么迅速就作出了决定。
　　他是一个出类拔萃的骑士，每一个方面都无可挑剔的好种子。他过选，是情理之中。但更重要的一点是，他们从他身上看到了他们年轻时的影子。他们知道——他是他们的同类。
　　这座堡垒正需要他这样的新人，圣殿正需要他这样的战士。他们欣喜地欢迎他宣誓，欢迎他加入。很快，他会知道，在这充满层出不穷的罪恶的黑暗的世界里，这座洁白无垢的堡垒是他们这样的人唯一的栖身之所，无忧的归宿。
　　当时人鱼的长子天真的以为，对方的意思是，他们都是信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