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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讨债 关系复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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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是坐火车来的。没有提前打招呼。
周二下午三点,我正在公司改一份永远改不完的PPT,她的电话打进来,只说了四个字:"我在楼下。"
她的声音很平静。暴风雨来临之前,海面也都是平静的。
我下楼,看见她站在公司门口的花坛边上,穿着那件米色风衣,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给我带的、我爱吃的酱菜。她甚至没有打车直接杀到我家——她先来看我,先给我送酱菜。
这就是我妈。她连愤怒都是先顾着我吃饭的。
"妈,你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
"许漫。"她打断我,"你老实告诉我,你和陈国华的女儿,处了多久了?"
花坛里新栽的月季被风压着,抬不起头。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十一个月。"她替我答了,"去年秋天开始的。她妈——她继母,前年病故的,她爸一个人把她拉扯大。这些你都知道吗?你不知道。你只知道她对你好。"
"妈——"
"我上周接到他的电话。"她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像含着一块冰,"二十年了,陈国华第一次给我打电话。你猜他说什么?他说,周岚,恭喜你啊,你女儿很有出息,把我女儿也拐带坏了。"
她说完这句,笑了一下。那笑容我这辈子忘不了——一点不开心。
"许漫,妈妈这辈子就看错这么一个人。看错一次,赔进去半辈子。结果呢?二十年后,他的女儿站在我面前,我拉着她的手,说她面善,给她夹菜,盛汤——"
她的声音终于抖了。
"我这半辈子的笑话,全让你俩给续上了。"
那天下午我们站在花坛边说了很久。或者说,她说了很久。她没有骂我,一句重话都没有——这才是最疼的。她只是讲:讲她当年怎么和陈国华过日子,讲那些我现在才明白的、她年轻时的口头禅从何而来;讲离婚那天她是怎么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出家门的。
最后她说:"许漫,妈不求你别的。妈这辈子已经输给他一次了,你别让妈连女儿都输给他。"
我站在花坛边上,风吹过来,吹得我眼睛生疼。
我说:"妈,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真心。"她点点头,重复了一遍,像品尝一个陌生的词,"真心值几个钱?我当年嫁给他,也是真心。许漫,你们这不是谈恋爱,你们这是□□——哪怕没有血缘,在别人眼里,你们也是姐妹。你们走到街上,亲戚问起来,你让妈怎么答?让妈说,我女儿和我前夫的女儿好上了?"
周围有下班的人流从我们身边经过,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天的疲惫,没有人多看我们一眼。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一个母亲和女儿的崩塌,安静得像一滴水掉进江里。
晚上我回到家——回我和陈屿的家。她不在。桌上摆着做好的饭,扣着盘子,旁边压着一张字条:
"我爸也给我打电话了。我出去办点事,饭在锅里。——屿"
字迹和平时一样清秀。
我坐在桌边,没有开灯。楼上不知道谁家在练琴,断断续续,弹的是一首很老的曲子,错了又重来,错了又重来。
原来大人是不会变的。二十年了,他们还是只会用一种方式伤害彼此——只是这一次,他们手里拿的不再是锅碗瓢盆,居然是我们,我长这么大突然感觉…神奇。
十点半,陈屿回来了。她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没有开灯,走到我身后,抱住我。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甚至都不道该说些什么。
窗外有风。四月末的风掠过这座城市的屋顶,掠过无数扇亮着灯的窗,也掠过我们——两个正被上一代的风暴裹挟着、无处逃避。
过了很久,她说:"许漫,要不我们走吧。"
"走去哪?"
"随便哪。南方,北方。换个城市,换个名字。"
琴声中断了。楼上一片寂静。
我说:"陈屿,我妈今天连一句重话都没骂我。她只是给我带了酱菜。"
她抱着我的手臂,慢慢地、慢慢地收紧了。
我们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有些爱太重了,重到你拿它当武器的时候,最先压垮的是你自己。我妈没有逼我…
而陈屿她爸那一通电话,连"别走老路"都算不上。那只是一次彻头彻尾的报复。
我们的爱情,在上一代的账本上,是他们互相讨债时顺手写下的一笔。我们纵使万般不服气,却也不得不向往后的生活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