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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见面 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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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个下午,安相回府。
安云比云安瘦,比云安白,走路没有声音,进门的时候梅姨正在廊下打盹,一睁眼就要跪下去。安云抬手止住她,压着嗓子问:“栀子呢?”
“在窗下坐着。”梅姨也压着嗓子,“老爷,今儿出了点事。”
“我知道了。”安云说,“那个爬墙的老虎头,我认识她爹。”
梅姨:“……老爷您会算?”
“我会认人。”安云把外袍解下来递给梅姨,“云家那个老虎头帽子,是云安的娘亲手缝的,到了他这被云夫人修补修补,又给了他的女儿,全城就一顶。她女儿戴着,那就是她女儿。”
他进了偏院。
安栀子坐在窗下的矮榻上,膝上摊着一本书,人半埋在薄毯里,只露出一张小脸。听见脚步声,她把书合上,抬头。
“爹。”安栀子两只手裹在手心,“今天有人翻墙?”
“她不是坏人。”安栀子先替人说了一句,然后从毯子底下摸出两个桃子,放在膝上,“她丢了两个进来。这一个摔地上烂了,梅姨切了。这一个没烂。”
安云摸了摸安栀子的脑袋“这树是你云叔叔栽的。”
安栀子转过头:“哪个云叔叔?”
“就一个云叔叔。”安云把桃子拿起来掂了掂,“云安。你云叔叔十九岁那年翻墙进来栽的这棵树。今天他女儿翻墙进来摘桃子。正巧过了十二年。”
“她叫云白薇。”安栀子说,“她说她是云府云白薇。她说得特别大声,隔着半个院子都听见了。”
“爹。”安栀子忽然把毯子往下拉了拉,坐直了些,“你跟她爹是好朋友?”
“是。”安云说,“你想听听我跟他的故事?”
安栀子点头。
安云给她捏好被子,靠在床榻的另一头。讲他和云安是同乡,一个村口两户人家,中间隔一条溪;讲他小时候背书,云安在溪那边练刀,两人隔着水互相骂对方吵;讲他考文举,云安考武举,同一年放榜,一个第一一个第一;讲后来李肆登基,一个拜相一个封将,还是隔着一条溪——只不过那条溪换成了皇城根下的一道墙。
“你云叔叔这个人,”安云说,“脑子不拐弯,心里也不拐弯。他要是想害谁,会提前三天告诉你,好让你有机会跑。”
安栀子听完,安静了一会儿。
“爹,”她说,“我今天还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咱们院墙外头,为什么没有人巡逻了。”
安云的手停在半空。
“以前,基本上每2个时辰墙外就会有兵甲碰撞的声音” 安栀子的声音很平静,“但是九天前,声音便没有再出现。今天被人翻墙进来,只有梅姨第一时间到,院子里的护卫通常都不会往院内走,所以最后才到,我们要不要在偏院加点护卫?”
窗外蝉声突然炸开一片。
安云伸手,把女儿膝上那本被她合起来的书抽出来,翻开,是一册《六韬》,书页间夹着一张她自己画的附近街道的平面图,画得歪歪扭扭,墙、树、窗、大厅,每一处都点了个小点,点旁边写着数字。
那是九天里,她记下的、本该有人经过的时刻。
“栀子。”他把书合上,声音有点哑,“你怕不怕?”
“不怕。”安栀子说,“我在想,要是他们真要来,从墙那边翻进来最快,因为墙那边是树。所以今天那个小孩挑的地方挑得挺好。“
安云笑了一声,笑得眼眶有点热。他伸手把女儿连人带毯子抱起来,抱到腿上。
“爹去办两件事。”他说,“第一件,我去看看是谁把咱们家附近的逻卒调走的。第二件——”他顿了顿,“你想不想见见那个云白薇?”
安栀子想了想。
“她说明天还来摘桃子吗?”
“她大概会说’我就摘俩’。”
“那让她来吧。”安栀子把脸埋回毯子里,“桃子熟了要掉的,梅姨不让我摘,她也摘不了。”
是夜,安云没睡。
他把府里管事的叫起来,一封一封翻这一个月的调令。翻到第三封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城内换防,相府逻卒拨去守西城门,落款兵部。同日另一道,云大将军府亲兵被调出一半随营北上,落款也是兵部,签押的也是同一个人,同一个日子。
一个在城南,一个在城北。两家的门口,在那一天开始,算是一起空了。
安云把两张纸叠在一起,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们烧成一小团黑灰,落进铜盆。
他没告诉任何人。第二天早上,他照常上朝,照常跟人在殿前寒暄,照常跟云安在宫门口擦肩而过时冷着脸点了一下头——就像他们真的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
只有云安在那一瞬压低了声音,说了三个字:
“西城门。”
安云的脚步没停。他只是微微侧头极轻地”嗯”了一声。
第二天午后,云白薇来了。被云安带着来的。
她没翻墙,而是规规矩矩地跟着云安从正门进的,穿着比较正式地襦裙。
捆得有点难。
趁着刚下车没人注意,她扯了扯衣服领子。
进了大门,云白薇没有跟着他爹,而是梅姨领着她去找安栀子。
“昨天砸你那个桃子我不是故意的!”云白薇看见安栀子靠在床榻上,裹着被子。
这个大热天的裹被子,肯定是生病了,先道歉再说。
安栀子坐了起来,上上下下盯着云白薇看。
云白薇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挠了挠头:“你、你没事吧。”
“没事。”安栀子又坐了回去。
“那个桃子甜不甜?”
“甜。”安栀子说,“你摔得疼不疼。”
“不疼。”云白薇呲了下牙巴,“我天天摔。”
安栀子点点头,没拆穿她。
偏院里比墙外头凉。树荫从墙头一直铺到窗下,铺了半个院子。安栀子坐在窗下的矮榻上,膝上一本书,人半埋在薄毯里。
云白薇在屋子门口站住了。她忽然不知道要干什么。
“你坐。”安栀子指了指榻边的一个小杌子。
云白薇坐下了。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在上功课。
“自我介绍一下。”安栀子把手上的书放在旁边,“我叫安栀子,一种花。黄色的,很香。我娘给我起的名。”
“哦。”云白薇点点头,用手搓了搓下巴,“我叫白薇,应该也是白的吧~~~”
安栀子愣了一下,然后极轻地笑了。这是云白薇从进门开始看见过的最大的表情变化。
就像个瓷娃娃一样,让她满脑子像逗她笑。
那天下午云白薇在偏院里待了一个时辰,是梅姨来催了两回才走的。她给安栀子讲了巷口的杂耍班子,讲了糖人是怎么吹出来的,讲了码头上有人能一口气扛六袋米,讲了她爹的马,讲了她翻过的十七堵墙——每一堵都讲了高度、材质和翻法。
安栀子听着,一句没打断。
讲到最后,云白薇讲干了嘴,端起梅姨送来的绿豆汤咕咚咕咚喝了,抹抹嘴,忽然发现安栀子一直没说话。
“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听。”
“你也讲讲你的。”
安栀子低下头,摸了摸膝上那本书的书角。
“我没出去过。”她说,“这个院子我走了五年,从窗到门十七步,从门到桃树九步。墙外头什么样,我都是听父亲和梅姨说的。”
云白薇”啊”了一声,很响亮。
“那你以后天天来,我给你讲。”她一拍胸脯,“我讲得可好了。”
“你讲的都是桃子和糖人。”
“那……”云白薇卡住了,“那我讲别的。”
“别的你会吗。”
云白薇张了张嘴。不会。
那天晚上云白薇回家,破天荒没去巷子里找那帮小子摔跤。她翻出她爹书房里的书,一本一本往外搬,搬了半人高,摞在自己床上。云夫人路过看见,站在门口看了半天,问:“你干什么。”
“我看书。”
“你看得懂吗。”
“看不懂。”云白薇把最上头那本抽出来,翻开,倒着的,“看不懂我明天去问她。”
云夫人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回头,看见她女儿已经把书转正了,正皱着眉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戳。
同一夜,安府偏院。
安栀子也没睡。她把爹书房那盏灯的位置摸清楚了——每天亥时三刻,梅姨会去添一次油,添完就走,走的时候会把外间的帘子放下。帘子放下之后,从她这间窗下往北走二十三步,能听见书房里的声音,正好听清,正好没人看见她。
她试了三天,第三天走通了。
安云在书房里跟人议事,说的是漕粮,说的是北边的军需,说了一个数字,安栀子记在心里。她不知道那数字是什么意思,她只是觉得,爹说到那数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
回去之后她在自己那张歪歪扭扭的院子平面图背面,画了一个新的图。
这个图上没有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