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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指 名分确定之 ...

  •   名分确定之后的第三天,韩臣辰约她出去。

      他说是去一个什么创意市集,在江原老城区那边,周末才有,卖手作和小吃的。乔卿羽说行。她没问几点,他也没说。周六下午两点,他发了个定位,她换了衣服出门。

      出租车是乔卿羽拦的。她站在路边招手,一辆空的过来,她拉开车门,他跟着坐进来。她坐左边,他坐右边,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他跟司机说了地址,然后靠回座椅上,开始说话。

      韩说他前两天跟他妈视频,他妈问他最近在忙什么,他说没忙什么,他妈说“那你那个同学呢”,他说“哪个同学”,他妈说“就那个吉林的”。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说:“我妈记性比我还好。”

      她听着,没接话。她看着车窗外,路边是行道树,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往下掉,落在人行道上,被行人踩得沙沙响。

      乔卿羽“嗯”了一声。她在想,他表弟的事,他姑的事,他妈的事,他一件一件地说,说得挺顺。她不知道这些事是真的还是假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跟她说这些。也许是没话找话,也许是想让她觉得他家里的事都跟她说了。她想起韩臣辰在吉林说“我妈又不是不知道你”,她当时愣了一下,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那句话有点怪。他妈知道他跟她,但他妈知道他跟她到什么程度吗?知道她叫什么吗?知道她是哪里人吗?

      韩还在说,说他小时候养过一只兔子,白的,养了半年,有一天放学回来,兔子不见了,他问他妈,他妈说送人了。他哭了一晚上。他说他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他妈做得不对,要送人至少跟他说一声。他说:“你说是不是。”

      她说:“是。”

      她看着车窗外。前面路口红灯,车停下来。路边有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一个小孩站在摊子前面,仰着头看。她看着那个小孩,想起自己小时候也买过糖葫芦,五毛钱一串,山楂的,外面裹一层糖,咬下去嘎嘣脆。她不知道他小时候的糖葫芦多少钱一串。他没说。

      绿灯,车开了。韩臣辰换了个话题。说他最近在看出国的东西,澳洲的房租涨得厉害,悉尼一个单间要三百多澳币一周,合人民币一千五,他说这还只是房租,吃饭交通另算。他说他可能不去悉尼了,去墨尔本或者布里斯班看看,那边便宜一点。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

      乔卿羽听着,没有接。她在想,他说“可能不去悉尼了”。他说得好像他已经决定了要去,只是在选城市。一年,最多三年。她没有问他。她只是听着。她想知道他会不会自己说“一年”或者“两年”或者“三年”。他没说。他只说房租,说城市,说“看看”。

      乔卿羽有点想笑。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很有意思。他把一件事拆成很多小块,每一块都是真的,房租是真的,城市是真的,贵是真的,但拼起来的东西不是真的。拼起来的东西是一个“我要出去很久”的印象,但每一块都没有说“多久”。

      韩臣辰还在说。说他有个朋友在墨尔本,去了两年了,在餐厅打工,攒了点钱,买了辆车,周末就开车去海边。他说那个朋友跟他说,澳洲的海跟国内不一样,颜色深,浪大,站在海边觉得自己特别小。他说他听了挺想去的。

      乔卿羽“嗯”了一声。她看着车窗外,路边有一排老楼,墙是红砖的,窗户很小,阳台上晾着衣服。她想起他说过“我还是最喜欢待在家里”。他说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要跑到外地去读书。她现在听着他说澳洲的海,觉得有点对不上。一个人说最喜欢待在家里,又说想去澳洲看海,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不矛盾,但也不像同一个人说的。

      车拐进一条窄街,两边是旧铺面,卖五金的,卖窗帘的,卖早点的。他说:“快到了。”
      然后他往她这边靠了靠。

      乔卿羽没有动。她以为他要看窗外,或者要跟她说什么。然后她的手被握住了。他的右手从右边伸过来,手指从她的指缝里穿进去,十指扣在一起。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

      韩臣辰的手很好看。不是那种白净的、修长的、像弹钢琴的好看,是另一种。骨节分明,指节一个一个地凸出来,线条很硬,但不突兀。手背上的筋微微绷着,从手腕一路延伸到指根,像一张拉得不太紧的弓。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他的掌心是热的,手指有点干,扣着她的时候,指节贴着指节,骨头顶着骨头,不是软的,是有形状的。

      乔卿羽从来没有注意过一个人的手。她跟学长牵手的时候,只记得自己的手指是僵的,没顾上看学长的。现在她看着他的手扣着她的手,觉得这件事本身比牵手还让她不自在。她的手在他的手里显得小,显得软,显得没什么骨架。她的手指被他的手指分开,嵌进去,扣住,像一件东西被另一件东西严丝合缝地卡住了。

      她面上没有动。她看着前面的座椅靠背,表情跟刚才一样。但她的心跳快了一拍,然后是第二拍,第三拍。她感觉到他的手指扣着她的,扣得挺紧。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热的,快的,像水烧开了,盖子压不住。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学长牵她手的时候,她的手指是僵的,像五根木头,她当时想的是晚饭吃什么。现在她的手指不僵了。她的手指在他的手指里,是软的,是活的,是能感觉到他指节的形状的。她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种感觉淹没了,理智在往后退,退得很远。

      她装模作样地甩了甩手。没甩开。韩臣辰扣得更紧了一点。

      乔卿羽把脸转向车窗。车窗外的街在往后退,行人,电动车,路边的树,一块一块地退过去。她的耳朵在发烫。她能感觉到耳朵在发烫,从耳垂到耳廓,热得发胀。她不敢转头看他。她怕他看到她耳朵红了。她盯着车窗,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外面的一切都蒙着一层雾。她看到路边有一个水果摊,摊主在收棚子,橙子堆在箱子里,颜色很亮。她看到两个小孩在追跑,一个追一个,前面的那个回头笑。她看到一棵银杏,叶子全黄了,风一吹,落了一地,铺在路牙子上,像一条金黄色的边。她看着这些东西,但什么都没看进去。她脑子里是他手指扣着她的感觉,骨节贴着骨节,硬的,清楚的,不是做梦。

      然后他把乔卿羽的手靠在自己唇边。

      她感觉到了。嘴唇贴在她的手背上,停了一下,然后离开。很短。软的,干的,贴在她的手背上,然后走了,留下一点余温。她把手往回缩了一下,没缩回来。她还是没有转头。她的耳朵更烫了。她看着车窗外的街,街在往后退,退得很快,她的心也退不回去了。她知道她现在的样子一定很不好看,耳朵红着,脸绷着,眼睛盯着窗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但她装不住。她的手指在他的手指里,微微地动了一下,不是挣,是那种不知道往哪放的动。他感觉到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又扣紧了一点。她的指节被他的指节抵着,硬硬的,清楚的,她想忽略都忽略不掉。

      车停了。司机说:“到了。”

      韩臣辰松开她的手,掏钱付车费。她的手放回膝盖上,手背上还留着他嘴唇的温度,手指上还留着他指节的触感。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什么也没有。但她觉得那只手跟刚才不一样了。她把那只手翻过来,看了看手心,手心是空的。她把手合上,又松开。

      两个人下了车。市集在一条巷子里,两边摆着摊子,卖手作的,卖旧书的,卖咖啡的。人不少,挤来挤去的。韩臣辰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走了一段,他回过头,伸出手。她看着他的手,骨节分明,指节凸出来,手心朝上,等着她。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她把她的手放进去了。他握住,十指扣在一起,往前走。她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后脑勺,看着他的黑外套,看着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他的指节和她的指节交错着,像两把齿对上了的钥匙。她的耳朵还是烫的。她想,这件事她大概会记很久。不是记韩臣辰吻她手背,是记她在出租车上,看着车窗外的银杏叶子落了一地,心里想的是,完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十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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