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纬三十境·鱼书九幽》云阆尘

4、血印初醒，残魂认主 赤色崖壁上

　　第一节：崖壁血印，千载余温犹未冷

　　夷尘抬眼望去，崖壁如削，天子岩并非寻常山岩，而是一面高达百丈的赤色绝壁，矗立在峡江入口处，宛如一道被血浸透的巨门，将江水与群山拦腰截断。巴族巫祝代代相传：此处每一道岩缝中，都凝固着千年前廪君与盐阳女神决战时洒下的鲜血。
　　崖壁上布满暗红色的血手印，数行并排，从崖底一路延伸到崖顶。崖壁下方的栈道早已腐朽断裂，几根残存的木桩嵌在岩缝里，在江风中发出吱呀的呻吟。
　　夷尘伸手拂过那些血手印，指尖触到的地方，手印竟颤动起来，发出低沉的嗡鸣。沉睡了千年的魂灵，在这一刻被唤醒。崖壁上的符文随之亮起，如同暗夜中点燃的星火，沿着血手印的脉络次第蔓延。
　　“394枚。”柔远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站在栈道残桩的边缘，月白道袍在这片血色岩壁前显得格外醒目。“你可曾听闻过关于天子岩的事？”
　　夷尘声音低沉：“略有耳闻，传闻这里是先祖廪君与盐阳女神决战之地，那些血手印，便是当年追随廪君的将士们留下的。”
　　柔远舟缓步上前，脚下碎石发出细碎的脆响。他停在夷尘身侧，目光沿着血手印的纹路缓缓上移。“传说中，廪君在此以血为誓，以魂为引，封印了盐阳女神的邪力。每一枚血手印，都是一位将士的性命所化。”柔远舟沉默片刻，缓缓道：“这里有一枚血手印，应当属于廪君本人。”
　　夷尘仰起头，循着柔远舟的视线朝崖顶望去。他足尖一点，飞身掠至半空，崖壁最高处果然有一枚格外深重的掌印，比其余所有掌印都要大上一圈，夕阳余晖正好落在那掌印上，掌纹清晰如刻。
　　夷尘凝视着那枚掌印，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动，掌印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呼唤着他。他不由自主抬起手，缓缓朝那枚掌印伸去。指尖还没触碰到那暗红印记，一股灼热便从掌心涌出，无形中牵引着他的手按了上去。

　　第二节：幻境鏖战，廪君回首越千年

　　刹那间，整座天子岩剧烈震颤，崖壁上所有血手印齐齐亮起，赤红光芒如潮水般涌出，将整片暮色染成刺目血红。夷尘只觉一股滚烫的力量从掌心涌入体内，顺着经脉奔窜，直冲识海。再抬眼，入目已是一片血色战场，喊杀声、兵戈撞击声、战鼓声混作一团，竟似有千军万马正从他周身踏过。他看见一道高大身影立在万军之前，身披赤甲，手持长戈，背影稳如山岳。
　　夷尘望着那道身影，见他长戈指天，一道血色光柱冲天而起，将整片战场尽数笼罩。那些血手印的主人——当年的将士们——身影逐一显现：他们身披残甲，面容模糊，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跪拜，所拜正是那道高大身影。廪君缓缓举起长戈，声音如雷霆般响彻天地：“吾以血为誓，以魂为引，封印邪力，护我子民！”
　　将士们齐声应和，声震四野。夷尘只觉那股力量在体内翻涌不止，识海中无数画面飞速掠过——廪君率军与盐阳女神激战的场景、封印邪力的仪式、将士们接连倒下却仍以血为誓的悲壮。他看见廪君最后望向自己所在的方向，嘴唇翕动，似在说些什么，却听不到半分声音。
　　夷尘手掌紧贴崖壁，身体随着识海的震荡微微发颤。柔远舟早已掠到他身侧，一手扶住他的手臂开口唤道：“夷尘？”夷尘回过神，才发觉自己仍站在天子岩前，他收回手，轻轻拍了拍柔远舟的手背，示意自己无碍。
　　柔远舟瞥见夷尘掌心透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暗红光晕，正顺着掌纹缓缓游走。他握住夷尘的手腕，盯着那枚印记沉声开口：“这是廪君的血脉印记，你……”夷尘攥紧拳头，那片暗红便隐入皮肤之下，再无踪影。他低声道：“我看见了那场封印之战。”话音带着一丝沙哑。
　　柔远舟闻言，握着夷尘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那印记……不是偶然落在你身上的。”他将目光从夷尘掌心移开，落在对方眼底尚未散尽的赤色余烬上，续道：“你体内不止流着他的血，更有可能你是他的转世。”
　　话毕顿了顿，又低声问：“你自己，可有什么感觉？”夷尘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那处已隐去的印记，低声道：“说不清。”

　　第三节：残魂守千年，血印为证认故主

　　岩壁突然响起一阵轻微的龟裂声，柔远舟携着夷尘旋身退开落地，就见岩壁缝隙间渐渐透出微光，一道半透明的身影从中走出，身形慢慢凝实，周身始终蒙着一层朦胧光晕。那身影身形高大，身上赤甲虽已残破，却依旧透着凛然战意，装束和方才识海中出现的将士如出一辙。他张开双臂朝着夷尘狂奔而来，高声喊道：“廪君，您……您回来了。”
　　众人惊愕不已，夷尘更是心头一震，柔远舟已经跨步上前，挡在夷尘身前，单手握剑横在来人面前。那道身影对此毫不在意，径直跪伏在地，赤甲摩擦间发出一阵沉闷声响。他声音颤抖着道：“末将巴烈，已经等您太久了。”说罢抬起头，脸上满是沧桑与期盼，眼眶早已泛红。夷尘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巴烈却自顾自继续说道：“末将在此守候千年，就等您归来。”“我……”夷尘声音干涩，他低头看向掌心那道若隐若现的暗红印记，又抬头望向跪在面前的将士，艰难开口：“我不是廪君。”声音低沉沙哑。
　　巴烈却抬头看着夷尘，斩钉截铁地说道：“不，您就是。您若不是，末将的残魂不会苏醒。您掌心的印记，就是廪君归来的信物。千年前廪君以心头血烙下此印，说过血印亮时，便是他重返人间之日。”
　　巴烈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同样浮现出一道暗红纹路，和夷尘掌心的印记遥相呼应，泛着相同的微光。柔远舟的目光在两道印记间来回扫过，退到一侧，沉声说道：“同源同根，果然不是巧合。”
　　夷尘沉默片刻，抬起手掌，那道暗红印记在日光下若隐若现。他深吸一口气，上前将巴烈扶起：“即便印记在身，我依然是我。我不是千年前的廪君，我是夷尘，是巴族现任少君。”巴烈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应声答道：“末将明白。”随即低声开口问道：“那少君来此所为何事？”
　　夷尘收回手，望向巴烈身后那道幽深的岩缝：“借道而行，我们要去鲛人城。”巴烈面露惊讶：“鲛人城？少君可知那地方早已被邪力侵蚀，去不得？”夷尘握着巴烈的手臂问道：“邪力侵蚀？你可知详情？”巴烈缓缓直起身：“末将所知不多，只是近些年来，鲛人城方向时常传出异样波动，曾有几位误入那片海域的渔民，回来时眼神空洞，嘴里只念叨着‘水底有眼睛’。”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夷尘身后的众人。
　　众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柔远舟轻轻拍了拍夷澈的肩膀，眼底带着一丝安慰。
　　夷尘的声音平静却坚定：“若鲛人城真有祸患，我更该亲自去看个明白。”巴烈便不再阻拦，他抬手指向岩壁：“那里封印着廪君当年的旧敌——盐神。当年廪君将盐神及其族人以赤血封印于此，千年不灭，怨气极重。若少君执意前行，必先过她这一关。”夷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岩壁上隐约可见一道暗红色符文，正微微泛着光。他思忖：“盐神……她与廪君有何恩怨？”
　　巴烈神色复杂，低声道：“盐神曾是廪君的结发之妻，却因一桩旧事反目成仇。廪君为护巴族，亲手将她封印于此，千年不得解脱。”夷尘闻言，忽然笑了：“那她见了我，是该恨，还是该念？”
　　巴烈一愣，随即苦笑：“少君说笑了。盐神怨念极深，只怕不会念及旧情。”夷尘却摇了摇头：“千年封印，怨念再深，也终究是人心所化。她若真想报仇，这封印怕是早就破了。”
　　他顿了顿，抬步走向岩壁：“我去见她。”巴烈大惊，想要阻拦，却被夷尘抬手制止。
　　巴烈从怀中取出一枚暗青色的骨符，递到夷尘面前：“少君此去，末将不能随行，这枚骨符是廪君留下的，危急关头可助少君一臂之力。”夷尘接过骨符，指尖触到冰凉的符面时，隐约能感觉到一股古老的力量在符中流转。
　　夷尘垂眸凝视骨符片刻，将它收入怀中，郑重道：“多谢。”巴烈后退一步，躬身一礼：“末将职责已尽，愿少君此行平安。”说完，他的身影竟如烟尘般渐渐消散。柔远舟等人向巴烈回礼，目送他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