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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舟泊清江,此夜少年 众人抵达清 ...

  •   第一节:暮至清江,烟火渡头客初临

      当山风裹着清江湿冷的水汽扑面而来时,鞋底沾着黄泥的五人已经沿山径从巴王寨走了整整四个时辰,待日头沉入山后,终于望见了渡口那挑着桐油灯笼的客栈。
      清江在这里拐出一道急弯,两岸赭红色的岩壁层层叠叠,从江面直插云霄。崖壁上的几棵黄桷树早被江风吹弯了腰,江水清澈见底,一眼就能望见江底的卵石滩。
      柔远舟看着这满满的烟火气,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目光扫过那些在暮色里忙碌的身影。两排红灯笼顺着屋檐垂下来,映得青石板路泛着暖光,青布酒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背竹篓的脚夫蹲在阶沿啃苞谷,竹篓里的山货堆得冒尖——新鲜的松树菌还带着松针的清香,晒干的玉露茶用草纸裹得严严实实,还有几捆用棕绳扎好的烟叶,烟味混在江风里,与客栈飘出的腊猪蹄炖萝卜的香气纠缠在一起。
      货船的船老大光着膀子,晒得黝黑的胸膛上挂着银链子,正扯着嗓子跟账房先生对账,声音洪亮得盖过了清江的浪声。他嘴里蹦出的价码都是“一吊钱”“三斤盐”之类的老话,间或夹杂几句土家话,林溪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只勉强听懂“龙骨滩”“水鬼”几个词。
      客栈门前的石阶上,一个老妪支着炭炉卖烤糍粑,糍粑是清江特有的做法——糯米裹着芝麻和花生碎,在炭火上烤到两面焦黄,再淋一勺野蜂蜜。糯米香混着焦糖味在空气里打转。夷尘瞥了一眼,那老妪正用竹签翻动糍粑,焦黄的表面鼓起小泡,滋滋冒着热气。夷尘喉头微动,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弯腰递了过去:“婆婆,来一个。”
      老妪咧嘴一笑,接过铜钱时手指粗糙如树皮,却利落地用油纸包好糍粑递来。夷尘接过,烫得在两手间倒腾,径直走到柔远舟面前,语气中带着几分随意:“趁热吃,垫垫肚子。”柔远舟接过糍粑,对夷尘点点头。
      林溪头一回来到清江渡,目光早被渡口的灯火勾了去。吊脚楼沿江排开,木柱深深扎进岸坡,悬空的廊道下泊着几艘乌篷船,船身随水波轻轻起伏。他站在青石阶上,江风撩起额前碎发,远处飘来缕缕炊烟的气息。
      林溪深吸一口气,连日赶路的疲惫似乎被这江风吹散了些许。他转头看向身后几人,忍不住轻叹:“这清江渡竟比我想象中还要热闹几分,难怪人人都说这里是滇黔商道上的一颗明珠。”
      夷澈双手环在胸前:“那是自然。清江渡口是滇黔商道上的老渡口了,往来客商多在此歇脚换船。”他抬眼扫过江面,望着江面上碎成金鳞的灯影,阿崖用胳膊碰了一下夷澈道:“小小年纪,知道的还不少。”夷澈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这可是我巴王寨的渡口,自然要门儿清。”夷澈扬了扬下巴,目光却瞟向客栈内飘出的饭菜香气。
      夷尘正低头拍打衣袍上的尘土,抬头看向二人。客栈门内透出的暖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棱角分明的轮廓。对夷澈和阿崖说道:“不要惊扰了店家。”夷澈和阿崖两人颔首,便住了口,一同收敛了神色,朝夷尘点了点头。
      转身对柔远舟说:“今晚就在这儿歇息。”店内的伙计已经迎了出来,肩上搭着一条泛黄的布巾,笑容殷勤:“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夷尘微微颔首:“住店。三间上房,”夷尘说着,从腰间解下钱袋,掂了掂分量。伙计连忙点头哈腰:“几位客官来得不巧,今晚只剩两间上房,一间临江听涛,一间靠山闻松,勉强能住?”夷尘见林溪与柔远舟面上皆有倦色,便点头道:“两间便两间,先来些吃的。”
      伙计眼尖,忙引着五人往角落一张空桌走,边走边用抹布利落地揩了遍桌面。“几位客官赶路辛苦,小店有今早新杀的土鸡,炖了山菌汤,鲜得很。还有清江里刚打上来的鳜鱼,清蒸红烧都使得。”夷尘在条凳上坐下,将钱袋搁在桌角,道:“先来两斤苞谷酒,一碟花生,菜你看着配,够五人吃便好。”伙计应声,转身朝后厨吆喝了一嗓子。
      客栈大堂不甚宽敞,七八张松木桌错落摆着,桌面上虽油渍斑驳,却擦拭得干干净净。靠窗一桌坐着个穿藏青布衫的赶尸人,面前摆着一碗寡淡的米酒,目光沉静地望着窗外江面。另一角,高鼻深目的西域商人正与船老大低声交谈,手边搁着一只褪色的羊皮袋。旁侧还堆着几捆干透的烟叶,用棕绳捆得扎扎实实。
      夷尘一边分筷给大家,一边对着柔远舟说:“临江那间你和林溪住,我与阿澈、阿崖住靠山那间。”林溪接过筷子,在指尖转了一圈,笑道:“那敢情好,临江听涛,靠山闻风,妙得很!”柔远舟却摆了摆手:“我睡不惯临江的屋子,潮气重。临江那间给阿澈他们住,我与你——柔远舟脸色微红,“挤一挤便是。”夷尘闻言,惊讶之余唇角微挑:“依你。”

      第二节:客堂闻警,潮乱东海隐忧生

      说话间,伙计已端上了热腾腾的菜肴。一盘山菌炖鸡,汤色金黄,菌香扑鼻;一盘清蒸鳜鱼,鱼身上铺着细密的姜丝葱段,油光锃亮;一锅腊猪蹄炖萝卜,汤色浓白似乳,面上浮着几粒艳红的枸杞。两壶苞谷酒,夷尘先给柔远舟舀了一碗猪蹄汤,又替夷澈添上。夷尘自己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渔民正与同伴低声说着什么,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安。
      夷尘耳力极好,隐约听见“三桅船”、“潮水”、“归一门”几个字眼,当即抬眸看了柔远舟一眼。邻桌那渔民压低声音,往这边瞟了一眼,续道:“老辈人说,清江的潮水向来跟着月亮走,可这几日,月亮还挂在天上,潮水却像发了疯似的,半夜里猛地涨到岸上,天一亮又退得干干净净,潮水退下去,滩上搁着些不该有的东西——海螺壳、珊瑚枝,还有江里没见过的鱼,鳞片还泛着蓝光,像是深海里才有的东西。”
      同桌的年轻船夫听得脸色发白,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莫不是龙骨滩那边又要出事了?我爹在世时常说,那地方邪性得很——水看着浅,江底的卵石一颗颗都数得清楚,可真要撑篙下去探,三丈长的竹篙都探不到底。暗礁藏在下面,就跟獠牙似的,每年桃花汛都要吞掉几艘吃水深的货船。”
      老船工点点头,往地上啐了一口:“你爹说得没错。龙骨滩那水,是清江最险的一段。我跑了四十年船,从不敢在龙骨滩那段撒网——网下去,拉上来的指不定是什么东西。”
      年轻船夫又灌了一口酒,声音压得更低:“老哥,你说这几日潮水不对劲,会不会是龙骨滩底下压着的那些东西……要翻上来了?”
      老船工没有接话,只是闷头喝干了碗里的酒,重重搁下碗。
      邻桌两个穿蓑衣的渔民喝得满脸通红,说话声飘了过来:“你听说没?前儿岙口漂回来一条三桅船,是上月出的海,整船人都没了踪影,舱里的渔获还鲜着,连货单都整整齐齐摆在舱板上!”“这算什么,最近潮汐乱得离谱,十五本该涨大潮的时候,江心的礁石反倒露了出来,老辈人偷偷说,是归一门的人在东海那边动了手脚,指不定要闹出什么大乱子。”
      夷尘放下酒碗,指尖轻叩桌沿,目光缓缓沉了下来。柔远舟低声开口:“若真是归一门动的手脚,倒能解释这潮汐异常。”夷尘眉头微微蹙起,原本叩在桌沿的指尖也停了下来。“归一门的人,怎么会跟东海扯上关系?”夷澈警觉地按了按怀中的鲛人珠,开口问道:“鲛人城的事,会不会也跟归一门有关?”
      柔远舟摸了摸夷澈的额头:“鲛人城的事,若真如此,那潮汐异象,恐怕只是第一步。”夷尘抬眼扫过邻桌,压低声音道:“此地离东海千里之遥,归一门的手竟能伸到此处,看来事情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深。”林溪接过话头:“这江,怕是要不太平了。”

      第三节:江夜迷踪,赤足踏沙寻无迹

      几人匆匆吃完了饭,夷尘唤来伙计:“带我们去看看房间。”伙计应声提着油灯走在前面,木楼梯在脚下吱呀作响。到了二楼走廊尽头,伙计推开左手边那扇门:“这间靠山,清静些。”又指着对面的门说:“那间临江,能看见渡口全貌。”
      “有劳了。”夷尘给了伙计几枚铜钱,伙计接过,咧嘴一笑:“几位客官,热水已经烧上了,要沐浴的话招呼一声就成。”几人微微颔首。
      天边暗云连成一片,分不清哪处是江,哪处是天。阿崖从屋里退出来,轻轻叫住夷尘:“少主,江边那棵老槐树底下有人盯着咱们。”夷尘一怔:“确定盯的是咱们?”阿崖肯定地点点头:“嗯!”柔远舟看向夷尘,示意一同前去看看,夷尘便吩咐阿崖:“你跟林溪看好阿澈,我跟远舟去瞧瞧。”阿崖轻声应道:“嗯,少主小心。”
      夷尘和柔远舟并肩往江边走去,江风卷着水腥气扑面而来,岸边芦苇被吹得不住乱晃。崖壁的轮廓在月色里像一道巨大的剪影,将他们和身后渡口的喧嚣隔了开来。两人在离老槐树还有十丈远的地方就放慢了脚步,却见老槐树虬结的枝干下空无一人,只有几片落叶在风中打着旋儿。柔远舟压低声音问:“阿崖看错了?”
      夷尘摇了摇头:“不会,阿崖的耳目从没出过错。”他蹲下身,借着微弱的月光查看树下的泥土,泥面上留着一串新鲜脚印,从槐树根一直延伸到江岸方向,脚印不大,看着像是赤足踩出来的。夷尘伸手在那串脚印旁比了比,指尖几乎能完全覆盖——脚掌窄小,像是常年不穿鞋的人留下的。
      两人顺着那串脚印往江边走,脚印到了江岸的湿泥地上就戛然而止,留下脚印的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柔远舟蹲下身仔细查看,发现湿泥上除了那串脚印,还有一道浅浅的拖痕。拖痕朝向江面,边缘被涨落的潮水冲去了半截,在月光下泛着暗幽幽的水光,还沾着些许江底的腐泥。
      夷尘和柔远舟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拖痕到这里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断断续续没入江水之中,像有什么东西刚被拖上岸,又重新被拖回了江里。
      一阵铃铛声打破了沉静,一声接一声响着。夷尘和柔远舟循声望去,就见一个头戴斗笠、身披青布长衫的赶尸人,腰间挂着一串铜铃,手里提着一盏画了一道朱砂符咒的白纸灯笼,正摇着铃铛,领着一队黑影从渡口石阶上缓缓走来。那些黑影步伐僵硬,额上贴着黄符,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诡异。铃铛声不紧不慢,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第四节:江风私语,双影徐行月为证

      两人沿着江边缓步前行,江风把赶尸人的铃铛声吹得忽远忽近。柔远舟忽然低声开口:“糍粑很甜。”夷尘愣了愣,随即轻声道:“你喜欢就好。”
      柔远舟望着江面往来的船只,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吹散:“陪我走走。”夷尘的耳尖微微泛红,轻声应道:“好。”江风拂过,将两人的衣角轻轻扬起,远处的铃铛声似乎也变得温柔起来。两人并肩沿着江岸缓步而行,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在沙地上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江面上忽然泛起一圈圈涟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轻轻翻了个身。夷尘下意识地握住柔远舟的手腕,将他往自己身侧带了半步。柔远舟只是望着被他攥紧的手腕,唇角却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柔远舟轻声道:“你不用太过紧张。”夷尘闻言,指节微微松了松,却依旧没舍得放开。他凝望着江面,那圈涟漪早已淡得没了痕迹,江面重归静谧。夷尘这才缓缓松开手,指尖却还残留着柔远舟手腕的温度。
      夷尘略带羞涩地说:“我只是……怕你出事。”柔远舟垂眸望着脚下,沉默片刻才轻声道:“我知道。”江风又起,吹得他鬓角的碎发轻轻扫过脸颊。
      “走吧,”柔远舟望着夷尘的侧脸开口,“该回去了。”夷尘点了点头,回头望了江面一眼,那圈涟漪消失的地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亮了一下,像是沉在江底的萤火。
      二人回到客栈时,夷澈正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指尖捻着一根狗尾草。阿崖与林溪见二人归来,忙迎了出来,齐声问道:“那棵老槐树底下……”夷尘便将江边的发现低声道出。
      夷澈听完,眉头一皱,将草茎折成两段,喃喃重复着夷尘的话:“赤足脚印……”夷尘拍了拍他的肩:“别想了,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赶路去穿心崖,听说那地方很邪乎。”夷澈将断掉的草茎随手一扔,忍不住往江边方向瞟了一眼,那串脚印仿佛还印在他脑子里。三人应声回房歇下。

      第五节:双影分床,晨光渡口再登舟

      夷尘站在门口,望着屋内两张床,柔远舟率先开口,语气轻缓:“我睡靠窗那张。”他原本飘远的思绪被这话打断,应声走到另一张床边坐下。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洇出一道光痕。柔远舟将外衫叠好枕在头下,侧身躺了下来。
      夷尘没有立刻躺下,他坐在床沿,视线落在窗棂那道浮着微尘的月光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移到柔远舟的侧脸——月光恰好勾出他清隽的轮廓。他放轻动作躺下来,侧过身时视线刚好落回那道熟悉的轮廓,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生怕惊动了对方。
      窗外清江的浪涛一阵接一阵拍着江岸,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夜曲,他盯着那道轮廓看了许久,直到眼皮渐渐发沉,才缓缓合上眼。意识随着浪声慢慢沉了下去。
      次日清晨,江雾从峡谷深处涌出来,浓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夷尘被窗外的鸟鸣唤醒,一睁眼就下意识看向靠窗的床铺——柔远舟已经起身,正站在窗边低头系衣带。
      晨光透过窗纸,洒在他肩头,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夷尘一时看得有些出神,直到柔远舟转过身来,目光与他相接,才恍然回神,耳根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
      柔远舟似乎并未察觉,只道:“醒了?”嗓音里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夷尘低应一声坐起身,又不自觉看向柔远舟的手——那双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系衣带的动作利落,三两下就打好了结。他移开视线,翻身下床整理好衣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茶,仰头喝了下去,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收紧。
      柔远舟推开窗扇,江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吹散了屋内的闷沉。“走吧,去叫他们。”柔远舟回头看了他一眼,夷尘放下茶杯点了点头。二人出了房门,敲开对面房门。
      阿崖和林溪早就收拾妥当了,只有夷澈还披着外衫,对着铜镜慢吞吞束发,嘴里嘟囔着:“这江边潮气太重,连头发都塌软了几分。”夷尘靠在门边,目光扫过镜中他的倒影:“别磨蹭了,船要开了。”夷澈这才加快动作,三两下束好发,抓起包袱就跟了出来。
      五人沿着江岸往渡口走,江雾在晨光里渐渐变薄,像一层被风撕开的纱。渡口停着一艘乌篷船,船夫蹲在船头,正用竹篙拨开水面的浮萍。“几位客官,可是要渡江?”船夫抬起头,声音被江风揉得有些沙哑。夷尘点点头:“去穿心崖。”船夫闻言,目光在五人身上扫了一圈,点头道:“穿心崖可不近,得走大半日。几位客官若是不赶时间,倒不妨在船上慢慢赏江上的风景。”
      夷尘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递过去,船夫接过掂了掂,转身去解缆绳。五人依次上船,乌篷船轻轻晃了晃,船夫撑起竹篙,船身缓缓离岸,往江心驶去。江面开阔,晨雾在船头前慢慢散开,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卷。柔远舟坐在船尾,望着远处的水面,江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夷尘坐在他身侧,背靠着船舷,手里捏着一块干粮,只掰下一小块丢进江里,看着它被水波卷着吞没。
      阿崖坐在船头,双腿悬在船舷外,脚尖轻轻点着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林溪坐在他身边,目光时不时瞟向远处。夷澈靠在船舱边,半眯着眼,像是被江风吹得犯了困。船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江雾彻底散了,两岸赭红色的岩壁在晨光里愈发清晰,崖壁上偶尔能看见几处悬棺,棺木被岁月侵蚀成黑色,远远看去就像嵌在岩壁上的古老符印。船行得平稳,竹篙入水时带起一圈圈涟漪,慢慢荡开,又慢慢消散。

      第六节:惊涛守珠,深水幽影认故主

      夷尘将最后一块干粮丢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忽然,阿崖“咦”了一声,伸手指向江心偏左的方向:“那边水底下,好像有东西。”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水面下隐约有一团暗影缓缓移动,说它是一尾巨大的鱼,偏又不像。那暗影沉在水面下约莫两丈深,轮廓模糊,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滞感,像是被什么力量拖着,缓缓逆流而上。
      船夫也注意到了,手中的竹篙顿了顿:“那东西……怕不是鱼。”船夫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夷尘和柔远舟站起身,夷尘手按刀柄,紧紧盯着那团暗影。船身轻轻一晃,那暗影忽然加速,像一道墨痕在水底迅速拉长,直直朝着船底潜来。
      夷尘低喝一声:“稳住船!”船夫猛地将竹篙插入水中,想要稳住船身,可那股暗流来得太快,船底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整艘乌篷船剧烈一震,船身往一侧倾斜,阿崖险些被甩进水中,林溪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衣领。
      船身猛地回正,溅起的水花打上船舷。夷尘拔刀出鞘半寸:“阿崖,用狩魂之眼看看是什么?”阿崖应声,瞳孔深处泛起一层猩红微光。他盯着船底暗影看了片刻,眉头却渐渐皱起:“是……是鲛人,但又不是活的。”正说着,船底又传来一声闷响,比方才那一下更沉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身体撞击船板。
      夷尘握紧刀柄,沉声道:“不是活的?”阿崖眼中猩红微光未散,声音压低了几分:“它身上没有生气,也没有死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了。我能感觉到它体内有怨念,很浓,但那股怨念并不散乱,而是被某种力量牢牢锁在体内,像是一团被压在水底的暗火。”
      夷尘眉头紧锁:“能看出它想做什么吗?”阿崖摇了摇头,眼中猩红未褪:“它在绕船游动,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船身再次轻震,那暗影从船底滑过,绕到船尾,又缓缓折返。
      柔远舟看了夷尘一眼,低声道:“阿澈那颗鲛人珠?会不会是它要找的东西?”夷尘看向夷澈,夷澈下意识摸了摸怀中那颗鲛人珠,指尖触到珠面时,竟感到一丝微弱的震颤,像是珠子在回应水下的呼唤。
      夷尘按住夷澈的手,对他摇了摇头,示意别拿出来,夷澈指尖一颤,那颗鲛人珠的震颤却愈发清晰,像是要从他怀中挣脱出来。他抬头看向夷尘,眼中带着一丝不安:“阿哥,它在动。”接着船底又是一声闷响,比之前更沉,整艘船剧烈摇晃,船夫死死撑着竹篙,脸色发白。
      夷尘当机立断:“把珠子给我。”夷澈没有犹豫,迅速将鲛人珠掏出递了过去。夷尘接过珠子的瞬间,那珠面竟泛起一层幽蓝的光,与水下那道暗影的幽光遥相呼应。他攥紧珠子,盯着船底那片翻涌的暗流,缓缓将珠子举到船舷边,低声道:“你要这个?那就给你。”
      夷尘手腕一翻,作势就要将珠子抛入水中,阿崖猛地伸手拦住他:“别扔!它不是要珠子,是在护着珠子。”夷尘的手悬在半空,看向阿崖:“护着珠子?什么意思?”
      阿崖眼中的猩红微光渐渐收敛,声音却愈发凝重:“这颗珠子不是它要夺的,而是它要守的。”夷尘握珠的手缓缓收回,视线却未从水底移开:“那它为何撞击船底?”阿崖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它在告诉我们——有危险。”
      船底的水流变得湍急,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深处急速上涌。水流声一下盖过了阿崖的声音,夷尘大声喊道:“所有人抓紧船身!”同时将鲛人珠塞回夷澈手中,“珠子你收好,别离身。”夷澈将珠子紧紧攥在掌心,那股震颤顺着掌心传入骨髓,仿佛珠子在替他感知着什么。船底的水流猛然炸开,一道巨大的黑影从深处翻涌而上,整艘船被一股巨力托起,船身倾斜,几乎要翻覆。
      夷尘和柔远舟同时飞身抓住船舷,稳住身形,齐声道:“稳住!”那黑影从船底掠过,掀起一道巨大的水浪,浪头拍向船身,众人被淋得浑身湿透。
      夷澈怀中的鲛人珠亮起,一道刺目的蓝光穿透水雾,直射入水底。那黑影在蓝光照射下一顿,随即缓缓下沉,水面翻涌也随之平息。夷尘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目光紧锁着那道缓缓沉入深水的黑影,低声对阿崖道:“那到底是什么?”阿崖没有回答,只是盯着水面逐渐消散的蓝光。
      柔远舟稳住身形,开口道:“是鲛人族的守珠者。”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敬畏,“每一颗鲛人珠,都有一位守珠者相伴而生。它们以灵体形态存在,平日沉眠于深水之中,只有当珠子被触动或是遭遇威胁时才会苏醒。”夷尘眉头紧锁:“守珠者……那它现在醒了,意味着什么?”
      柔远舟的目光沉了下去:“意味着珠子已经被人唤醒,而唤醒它的人,要么是它的新主,要么是它的劫数。”夷尘缓缓转头,看向夷澈手中的珠子,那珠子正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的蓝光,像是听懂了柔远舟的话。
      夷澈抬头,低声道:“阿哥,珠子在告诉我——它认得我。”夷尘神色一凛,快步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问道:“它认得你?你确定?”夷澈肯定地点了点头:“嗯,从触碰它的那一刻起,我就觉得它不陌生,像是很久以前就见过。”
      夷尘沉默片刻:“尽快赶往鲛人城。只有到了那里,才能知道这颗珠子究竟和你有什么渊源。”
      他目光转向柔远舟:“你还好吗?”
      “无碍。”柔远舟轻轻摇头,看着夷澈手中的珠子,若有所思。“那珠子,或许本就属于你。”柔远舟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鲛人珠不会轻易认主,它既然对你有了回应,就说明你与它之间,早已有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夷澈低头看着掌心那团温润的蓝光,仿佛能透过光芒看见一片深蓝的海底,像是记忆深处被遗忘的某个片段,又像是从未真正见过却莫名熟悉的梦境。
      他不由自主地攥紧了珠子,指尖传来一阵微弱的脉动。“别想了,到了鲛人城自会水落石出。”夷尘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向船舷。夷澈将珠子小心收进怀中,那脉动并未消失,而是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沉稳地贴着他的胸口。

      第七节:客舟旧话,彼岸藤深落花遥

      船夫摇橹的动作忽然一顿,目光复杂地瞥了夷澈一眼,低声道:“几位客官,鲛人城可不是随便能进的地方。那里有鲛人族的禁制,外人擅闯,轻则迷失方向,重则被水灵吞噬。”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续道,“不过,你手中那颗鲛人珠,或许能避开不少凶险。”
      夷尘与柔远舟对视一眼,转头看向船夫,眼神里带着几分凌厉:“船家,你似乎对鲛人城很了解。”船夫被他这么一看,声音都低了几分:“不瞒几位,我年轻时曾误入过鲛人城外围,差点丢了性命。”
      “那地方水雾弥漫,礁石如刀,稍有不慎就会被暗流卷走。我亲眼见过有人被水灵缠住,拖进深渊,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他顿了顿,“但你们不同。”船夫的目光落在夷澈胸口,“你们身上有它的气息,那珠子会护着你们穿过水雾。”夷澈下意识抬手按住了胸口。
      船已穿过一片浓密的水雾,前方高山耸立,林木葱茏。“到了。”船夫将船靠在一处隐蔽的石滩边,指了指前方被藤蔓与雾气笼罩的山壁,“穿过那片山林,便是穿心崖了。”夷尘率先跃下船,伸手扶了柔远舟一把,夷澈紧随其后,林溪和阿崖也随即下了船。
      船夫目送他们消失在藤蔓深处,才缓缓摇橹离去,嘴里哼着一首古老的调子,歌词模糊,声音渐渐消散在雾气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舟泊清江,此夜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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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柔远舟和夷尘的故事,到这里就圆满落幕了。感谢一路追更到这里的你们, 故事虽然完结了,但他们的余生还在继续。 未来如果有机会,可能还会带着他们的衍生(比如我为这部书写的歌)去其他平台和大家见面。江湖路远,感谢相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