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药浴驱怨,虎钮传寨 夷澈承虎钮 ...

  •   第一节:海心归寨,药浴银针驱怨寒

      “用海心珠,回巴王寨。”夷尘吩咐完夷澈,人已经俯身把柔远舟从榻上抱了起来。几人一同围拢过来,盐晶宫里光影一收,一行人尽数消失不见。
      再落地,已是九进堂外的广场。虎烈见凭空归来的几人,先是一怔,目光扫过夷尘怀里那张惨白的脸,快步迎上去:“少主,公子这是 ——”
      “快去叫阿嬷。”夷尘把柔远舟往怀里又拢了拢,脚步未停,丢下这句话便朝内院房间走去。
      虎烈也不多问,转身往夷婆婆院内跑,边跑边扯着嗓子喊:“阿嬷!阿嬷!公子受伤了!”喊声在空旷的院落里转了几圈,惊得古树上的宿鸟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
      夷尘把柔远舟安置到自己房间的床榻上,握住他的手,将两只手并在一起捂着。夷澈一行人跟在后面,都候在门外。林溪的目光一直落在柔远舟身上,脚动了几次,终究还是没有上前。阿崖站在他身侧,低声安慰:“溪哥,会没事的。”林溪轻轻点头,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屋内。
      夷婆婆来得极快,连气息都没喘匀,就先俯身探了柔远舟的腕脉,眉头越蹙越紧,好半天才开口道:“星源受损,五脏已经被怨气侵入。怨气好清除,可受损的星源得靠星髓慢慢温养才能恢复。眼下最要紧的,是先稳住经脉,别让怨气再往深处走。”
      “阿嬷,有什么法子?”夷尘的声音紧得发涩。
      夷婆婆没接话,从袖中摸出一只温润的玉瓶,倒出一粒青碧色的药丸,喂进柔远舟嘴里,看着药丸咽下去,才直起身:“这药只能缓住经脉里的怨气。要根除也不难,你照我说的做。”
      “好。”
      “去备一桶热水,放几味药草——青蒿、白芷、紫苏、艾草,再取些千年榕树叶,一并煮沸。”虎烈和夷澈应声去了。夷尘仍守在榻边,握着柔远舟微凉的手腕,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刚缓过一点又白下去的脸。
      “尘儿。”夷婆婆看着他,声音缓了下来,“待会儿褪去他的外衣,放进药浴里,我用银针引药力入体,疏通被怨气淤住的经脉。你在旁边护住他的心神,别让药力冲撞,乱了他的气息。”她顿了顿,“等怨气逼尽,你渡入白虎巫力,护住他心脉。切记,不可急躁,若是急躁引发怨气反噬,伤的是你自己。”
      夷尘抬眼看向她:“我记下了。”
      药香很快从偏房漫了出来。夷婆婆把煮好的药水兑进木桶,热气缓缓蒸腾而起,她朝夷尘点了点头。夷尘扶起柔远舟,褪去他的外衣,小心将人浸进桶里。水汽扑上来,药香浓得有些呛人,柔远舟的眉心轻轻蹙了一下。夷尘一手托住他的后颈,一手按在他心口:“阿嬷,好了。”
      夷婆婆颔首,指尖捻起三枚银针,在烛火上燎过,稳稳扎进他背脊三处要穴。
      银针入体,桶里的水漾开一圈细密的涟漪。柔远舟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沁出冷汗。一层暗沉的灰气从他身上浮起来,像墨渍在水里化开,在热气里扭动几下,便散在了空气中。
      夷尘掌心贴着他的心口,将白虎巫力压成涓涓细流,一点一点往里渡,不敢冲得太急,也不敢中途停下。桶里的药水颜色渐渐变深,夷婆婆捻着银针三进三出,怨气一缕一缕被逼出了体外。水面上的灰气越来越浓,柔远舟的呼吸反而慢慢平缓下来,眉心也一点点舒展开。
      掌心之下,那颗心跳从最初的虚浮渐渐转向坚实。一下,又一下,沉稳有力。
      夷尘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眼睛却莫名发酸。他别开眼,眨了眨,又转了回来。
      夷婆婆起针收好,额角也渗出了薄汗:“怨气清了,经脉刚刚疏通,需要静养三日。这三日,不可让他受寒,也不可动气。”
      夷尘点头,把柔远舟从桶里抱出来,用备好的干布裹住他湿透的身体,轻轻放回榻上。掖好被角,他俯身,在柔远舟耳边低低说了句:“好好睡一觉。”柔远舟像是听见了,唇边逸出一声极轻的呢喃。
      “辛苦阿嬷了。”夷尘扶夷婆婆在榻边坐下。
      夷婆婆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倒是你,这几日清减了不少。去歇着吧,我让溪月来照看,出不了岔子。”
      夷尘摇头,看着柔远舟安静的睡颜:“我守着他,心里踏实些。”
      夷婆婆看了他一眼,没再劝,只轻叹一声,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顿住脚步,回头望了望榻上的人,又看了看守在一旁的夷尘,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溪月,扶阿嬷去歇息。”夷尘轻声唤道。溪月应声进来,小心搀住夷婆婆的胳膊:“阿嬷,我扶您回去。”夷婆婆点了点头,目光又在床榻上停留一瞬,才缓步离开。
      夷尘送到门口,望着两道身影拐过廊角,回身对虎烈吩咐道:“让厨房备些清淡粥食,再温一壶酒送过来。”
      虎烈转身要走。
      “等等。”
      他停下,回过身。夷尘垂眸想了一会儿:“传信四寨头领,明日来九进堂议事。”
      虎烈愣了一下,领命离去,脚步声在廊下渐渐消失。夷尘看向林溪和阿崖:“你们都去歇着吧,这里有我守着。”林溪和阿崖对视一眼,虽放心不下,还是依言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夷尘和榻上安睡的柔远舟。烛火晃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夷尘回到榻边坐下,柔远舟睡得安稳,呼吸绵长,眉间那点郁色已经散了。他伸手探了探额温,确认没有发热,才收回手。
      窗外山风穿竹,沙沙作响。他摸到腰间的玉佩,柔远舟的话音忽然浮上心头——
      “我柔远舟,以此佩为凭。此身可陨,佩可碎,魂亦不散——定为君,再开一程生路!”
      夷尘握着那枚玉佩,指节一根根收拢,低低叫了一声:“远舟……”

      第二节:夜半交底,遗器未出意先决

      九进堂里灯火通明。石巫祝和巴公刚议完寨中事务,巴公放下茶盏,眉头仍未舒展,开口问虎烈:“你方才说,少主要召四寨头领议事?”
      虎烈躬身回话:“回巴公,已经给四寨传了信,约莫明日午前就能到。”
      巴公抬眼,望向窗外夜色。门轴吱呀一响,木门被推开,夷尘出现在门口,夷澈跟在他身后。
      巴公和石巫祝连忙起身相迎,夷尘抬手虚按示意二人不必多礼,自己先在上首坐下,目光扫过二人的脸,沉声开口:“明日四寨头领议事,我有几件事,先跟你们交代清楚。”
      巴公和石巫祝对视一眼,都正了神色。
      夷尘指尖轻叩桌面,声音不高,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夷澈是我夷家血脉,自当认祖归宗。明日议事,我要当众宣布,不容任何人置喙。”
      巴公、石巫祝纷纷点头。
      “往后要劳烦巴公多费心,带他熟悉寨中各项事务。”
      巴公拱手:“少主放心,老朽定当尽心。”
      “石巫祝,你明日去祠堂,把夷澈的名字写入族谱,再择个吉日行认祖之礼。”
      石巫祝颔首:“少主放心,明日一早我便去办。”
      夷尘站起身,顿了顿才继续道:“此次归墟一行,我和阿澈见到了阿爹。”
      堂中瞬间安静下来。巴公手里的茶盏险些滑脱,声音发颤:“少主……你是说,夷骁他——”
      “只是一缕残魂。”夷尘说,“如今已融入盐泽之下的封印。”
      巴公和石巫祝相顾失色,夷澈也低下头去。半晌,巴公才哑着嗓子开口:“当年……我们都以为他早已……”话没说完,喉头滚动,浑浊的水光在他眼里闪了闪。
      夷尘垂下眼帘,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影子。他把事情原委缓缓道来,从盐泽深处的封印,说到归墟里与阿爹的最后一面。巴公和石巫祝越听,神色越凝重。
      说完,夷尘从怀中取出一枚虎钮錞于,递到二人面前。铜器生满斑驳绿锈,纹路古拙苍劲。
      巴公盯着它看了许久,才沉声道:“虎钮錞于……这是夷家历代寨主的传位之器。”
      夷尘点头:“正是。现在我把它交给阿澈,往后巴王寨寨主之位,由阿澈承继。”
      烛火轻轻摇曳。巴公看看夷尘,又看看夷澈。夷澈始终低垂着眼,直到夷尘唤他一声“阿澈”,才抬起头来,目光与夷尘相接。夷尘的眼眸如一潭深水,不见波澜。
      夷澈喉间动了动,缓缓走上前,双手接过那枚虎钮錞于。
      铜器入手微凉,凹凸的纹路清晰地硌在掌心。夷澈攥着它,指尖微微收紧,仿佛整个巴王寨的过往都压在了这一握里。他抬眸望向夷尘,声音不重,却前所未有地沉稳:“阿兄放心,我定不负夷家血脉,不负巴王寨历代先辈。”
      夷尘唇角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抬手在他肩头按了按:“好。”
      他收回手,转向巴公与石巫祝:“此事既定,便该早做准备。明日正式宣告,也好让众人知晓,巴王寨的新主已然定下。”
      巴公与石巫祝齐齐躬身,郑重应诺。

      第三节:更深不语,独守烛影各知心

      “还有一事。”夷尘的目光沉了沉,“三日后,我会同远舟、林溪、阿崖前往昆仑寻找星髓。五部诸事,劳烦巴公与巫祝多费心。必要时,巫祝可用八宝铜铃传讯于我。”
      巴公眉头一皱:“昆仑山远路途艰险,少主此去——”
      夷尘抬手止住他的话:“此行非去不可。寨中诸事有您与巫祝坐镇,我放心。”
      巴公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深深作了一揖。
      烛火在案上跳了跳,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夷澈把虎钮錞于小心收入怀中,退到一旁,目光却始终落在夷尘身上。千言万语在嘴边滚过一圈,最后只低低叫了一声:“阿哥。”
      夷尘回头看他,目光温和,随即又转向巴公与石巫祝:“夜深了,诸位先回吧。明日还有诸多事宜要安排。”
      巴公与石巫祝躬身告退,脚步声顺着石阶渐次远去。
      屋里只剩下兄弟二人。烛火把夷尘的影子投在墙上,高大而沉默。夷澈攥着虎钮錞于,低头沉默许久,终于开口:“阿哥,昆仑之行,可否让我同去?”
      夷尘抬手搭在他肩头:“你既已接下此器,便当留在寨中,学着执掌族中事务。此去昆仑,我不知归期几何,但寨中有你在,我便无后顾之忧。”
      夷澈垂眸,攥着虎钮錞于的手又收紧了些,才点头:“阿哥放心,我明白。寨中事务我会用心学着打理,等你归来时,巴王寨必如你所愿。”
      夷尘望着他,走近两步在他面前站定,声音放低:“澈儿,你长大了。阿爹的事,暂时先别对阿嬷提起,你要好好照顾阿嬷。”
      夷澈眼眶一热,却扬起头把那点酸涩生生压下去,用力点头:“阿哥放心,我会的。”
      夷尘抬手摸了摸他的头,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来:“好。夜深了,去歇息吧。”
      夷澈应了一声,揣着虎钮錞于转身往外走,夷尘跟到门口。夜风裹着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站在檐下,看着夷澈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收回目光。
      夜风掠过檐角,吹动一角衣袂,猎猎作响。他抬手,指尖抚过腰间那枚温润的玉坠,快步朝房间走去。
      推门进去,林溪正坐在柔远舟榻前,拿着毛巾轻拭他额角的薄汗。听见门响,林溪站起身:“少君,师兄他……?”
      夷尘在榻边坐下,接过他手里的毛巾,重新浸过水拧干,轻轻擦过柔远舟的额头:“有我在,放心。”
      林溪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仍忍不住多看了柔远舟一眼——呼吸平稳,面色虽苍白,却不似先前那般骇人。他轻轻舒了口气:“少君奔波一日,不如先歇下,我来守着师兄便是。”
      夷尘摇头:“你去歇着,我守着他。”
      林溪欲言又止,终究没再劝说:“那少君若有事,唤我便是。”夷尘微微颔首,目光却未从柔远舟面上移开。林溪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合上门扉时几乎没发出声响。
      屋里静下来,只剩烛火摇曳的轻响,和榻上人均匀的呼吸缠在一起。夷尘探了探柔远舟腕间的脉,脉息虽弱,却已趋于平稳。他收回手,望着那张略显苍白的脸,绷了一整天的那根弦,这才算松了下来。
      他轻轻拂开柔远舟额前散落的碎发,俯身趴在榻沿,靠着柔远舟的手边,把脸埋进臂弯,缓缓合上了眼。

      第四节:返宗陈情,夜话云深定后援

      赵衡与乐归云回到云阆剑宗时,已是傍晚,恰好遇上柘容寒迎面走来。他远远望见二人,便快步上前,神色微凝:“你们回来了,路上可还顺利?”
      乐归云拱手道:“一路尚可,只是……”
      “只是什么?别吞吞吐吐,快说。”柘容寒眉头微蹙,语气里透出几分急切。
      乐归云与赵衡对视一眼,才低声道:“师兄受伤了。”
      柘容寒眉头一皱,目光转向赵衡,见他面色沉静,却隐隐透着疲惫,心知此事绝不简单。
      “边走边说。”他转身引路,步履未停。
      赵衡将事情原委简短道出,柘容寒听罢,面色愈发凝重,沉默片刻,转头问道:“少君当真是这么说的?”
      “是。”赵衡应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少君交代,让我们先回宗门,寻得星髓,待师兄伤势稳定,他自会亲来请罪。”
      柘容寒脚步一顿,随即又迈开,只是步子比方才沉了些。他低低哼了一声,听不出喜怒:“请罪?他倒是想得周全。”话虽如此,脚下却未再迟疑,领着二人穿过回廊,直往云深堂而去。
      云深堂内灯火通明,其他几位长老也在堂中,见柘容寒带人进来,齐齐看向赵衡与乐归云。柘容寒将事情经过复述一遍,堂中霎时陷入沉寂。
      凌祎玄搭在腿上的手攥得发白,眉头微皱:“远舟确定无性命之忧?”
      赵衡拱手道:“少君已为师兄稳住伤势,并说不日将赴昆仑寻找星髓,方能根治。”
      凌祎玄听完赵衡所言,紧握的手微微松开,开口道:“昆仑乃上古遗地,星髓更是传说之物,此行恐怕凶险难测。”
      堂中几位长老闻言,面色各异。苏施沅低声道:“星髓之说,古籍虽有记载,却从未有人亲眼得见。此去,无异于大海捞针。”
      柘容寒负手而立,沉声道:“星髓再难寻,也比坐以待毙强。远舟的伤拖不得,关乎修行根基。我等在宗门内须做好分内之事,待他归来时,宗门上下必全力接应。”
      凌祎玄缓缓点头:“容寒所言极是。”他起身行至堂中,“少君既已决意赴昆仑,我等便该信他。难得他对远舟有这份心。昆仑虽险,但以少君之能,未必不能寻得一线生机。我等在此,亦不可懈怠。”
      话音落下,堂中诸人神色皆动。凌祎玄目光逐一掠过几位长老,沉声道:“既如此,宗门内务便由诸位分头料理。远舟之事,暂勿声张,以免人心浮动。”

      第五节:云深独语,药阁星夜赴巴山

      众人领命散去,堂中只余凌祎玄一人。
      他身形微晃,扶住案沿才稳住,垂目良久,指尖微凉。
      “来人。”他召来一名值守弟子,“将我珍藏的那株千年雪参,送至巴王寨。”
      弟子领命退下。凌祎玄独自立在堂中,烛火摇曳跳动,映得他眉目间平添了几分苍然。他低声自语:“远舟,为师往日对你的纵容,于你而言,究竟是对是错?”
      烛芯噼啪一声轻响。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把一声叹息咽了回去,转身望向窗外。夜色沉沉如幕,远山凝作墨色,只剩云深堂檐角一盏孤灯,在夜风中明灭不定。
      赵衡返回执法堂的路上,撞见了匆匆赶来的苏禾宁。她神色焦急,额角沁着薄汗,一看见赵衡便快步迎上来:“赵师兄,远舟师兄的伤势怎么样了?我方才听乐师兄说他伤得不轻,可他又说得含混不清,我这心里实在放不下。”
      赵衡脚步微顿,见她满脸焦急,温声安抚道:“苏师妹莫急,远舟师兄的伤势虽重,但少君已经帮他稳住,并无性命之忧。”
      苏禾宁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却仍蹙着眉:“那少君呢?他可是要亲自去昆仑?”
      赵衡点头:“少君确有此意,且已决意不日启程。”见她神色愈发凝重,又补了一句,“苏师妹放心,有少君在,师兄定然无碍。”
      苏禾宁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半晌才轻声道:“赵师兄,我知道了。”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快步离去。
      赵衡望着她匆匆的背影,眉头微蹙,轻轻摇了摇头,继续往执法堂走去。
      苏禾宁回到住处,掩上门,胡乱收拾了几件衣物,又从药架上取了几瓶丹药塞进包袱。动作干净利落,眉间却带着掩不住的焦灼。收拾妥当后,她走到案前写下一封留书,墨迹未干,字字郑重:
      “弟子擅自前往巴王寨,待归来再向掌门请罪。”
      搁下笔,将信纸压在砚台下,她背起包袱推门而出,身形很快没入夜色。她走得极快,足下生风,穿过回廊时惊飞了檐角的栖鸦,鸦群扑棱棱振着翅膀,飞入暗处不见踪影。

      第六节:五部齐聚,虎钮遗器落新肩

      次日晌午,巴族其余四部的头领陆续赶到,齐聚在九进堂中。堂内气氛沉凝,几位头领低声交谈着,目光时不时扫向门外。夷澈和阿崖并肩立在主位两侧,阿崖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诸位少安毋躁,少君忙完手头的事,马上就到。”
      另一边,夷尘刚扶柔远舟躺下,门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巴族勇士快步进屋禀报:“少君,四部头领已到,正在九进堂中等候。”
      夷尘替柔远舟掖好被角,低声道:“我去去便回。”
      他转身出屋,和匆匆赶来的苏禾宁撞个正着。苏禾宁脚步一顿,见夷尘神色沉凝,忙压低声音:“少君,我听闻师兄受伤,实在放心不下——”
      夷尘脚步未停,只略一颔首:“你来得正好,好好照顾他,我去去就回。”
      苏禾宁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没有再多言,转身推门进了屋。柔远舟阖目躺在榻上,她在床沿坐下,轻轻放下包袱,伸手探了探他的额温。她指尖微凉,触到柔远舟额角时,对方眉心轻轻一蹙,却没有睁眼。
      苏禾宁忙收回手,低声道:“师兄,是我。”
      榻上的人才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嗓音带着几分沙哑:“你怎么来了?”
      苏禾宁抿了抿唇,没有搭话,只从包袱里取出药瓶,倒出一枚青碧色的丹药递到他唇边:“先把这个吃了,能镇痛。”
      柔远舟微微偏头,似要拒绝。苏禾宁不由分说,把药丸又往前递了递,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你伤成这样,还逞什么强?”
      柔远舟望着她执拗的神色,终是轻叹一声,张口含住丹药咽了下去。
      苏禾宁的神色这才稍缓,又取出一方帕子,蘸了温水,替他擦拭额角的薄汗,动作轻柔。柔远舟阖着眼,任由她摆弄。安静了一会儿,才低低开口:“夷尘呢?”
      苏禾宁手上动作未停,声音放得极轻:“少君去九进堂议事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师兄,你这一睁眼就是少君,也不问问我。”
      柔远舟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没有接话。苏禾宁也不再多言,低头替他细细擦净额角的汗,把帕子叠好放在枕边。
      九进堂内,四部头领分坐两侧。见夷尘步入堂中,纷纷起身见礼。夷尘抬手虚按,示意众人落座,自己在主位坐定,看向堂下:“时间紧迫,客套话就不多说了。”他稍作停顿,一字一句道,“今日召诸位前来,有两件事要宣布。其一,是关于夷澈的身世——想必大家已有所耳闻,今日我便亲口说清:夷澈是我阿爹与鲛人女王之子,也是我巴王寨的少寨主。此事不容置疑。”
      此言一出,四部头领神色各异。樊铸起身抱拳:“少君既已亲口确认,我等自当遵从。”
      郑磐捋了捋胡须,慢悠悠接口:“只是此事牵涉鲛人一族,不知女王那边可有明示?”
      夷尘目光微沉,指尖在案上轻叩两下:“鲛人女王那边,我自有安排。”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往后阿澈便与诸位共事,还望诸位多担待、多提点。”
      四部头领对视一眼,樊铸率先应道:“少君放心,我等定当尽力配合。”四部头领相继起身,齐声道:“樊溪谷樊铸、覃崖城覃岳、相河涧相砺、郑岭堡郑磐,见过夷少寨主。”
      夷澈立于堂中,身姿挺拔,目光沉静如水,闻言微微颔首,抱拳回礼:“夷澈见过诸位前辈。晚辈初来乍到,日后还望诸位前辈不吝赐教。”声音不卑不亢,礼数周全,又不失少寨主应有的气度。
      夷尘看在眼里,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随即抬手示意众人落座,话锋一转:“其二。云阆剑宗柔远舟,是我夷尘心尖上的人。往后谁若为难他,便是与我夷尘为敌。”
      话音落下,堂中霎时一静。四部头领面面相觑,无人敢率先出声。
      相砺目光微动,率先打破了沉寂,拱手道:“少君既已言明,我等自当铭记。只是我巴族廪君血脉向来单薄,少君既已认定此人,不知可曾考虑过子嗣传承之事?”
      夷尘眸色微沉,指尖在案上顿住,片刻才道:“子嗣之事,我自有考量。”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相砺识趣地不再多言,只拱手称是。堂中气氛略有些凝滞。
      夷尘身子微微前倾,左手撑在大腿上,右肘抵着膝头,语气稍缓:“他在盐泽为护我和夷澈身受重伤。不日我便要前往昆仑为他寻药。”
      堂下众人闻言,皆是一愣。覃岳斟酌着开口:“少君,昆仑山远在千里之外,且凶险难测。此行可需我等调派人手随行护卫?”
      夷尘摇头:“此行不宜兴师动众,人多反而招眼。有阿崖和林溪随我同去便足够了。”
      夷尘站起身来,双手背在身后:“我不在的这段时日,寨中事务由巴公和巫祝代掌,四位头领从旁辅佐。各部务必各司其职,守好寨中防务,不得懈怠。若有要事,可让巫祝传讯于我。”他望向四位头领,“诸位可有异议?”
      堂下众人齐声应道:“谨遵少君之命。”
      “好。”夷尘坐回主位,看向夷澈,语气柔和了几分,“阿澈,若有不明之处,可多请教巴公与四位头领,不必拘谨。”
      夷澈拱手:“是。”
      堂中一时寂然,四位头领各自垂眸,似在消化方才那番安排的分量。巴公适时起身,拱手道:“少君既有决断,我等自当遵从。寨中诸事,老朽与巫祝自会尽心。少君此去昆仑,务必珍重。”
      夷尘抬手端起案上茶盏,轻啜一口:“巴公放心,我自有分寸。”放下茶盏,他起身道,“巴公,今日便在寨中设宴,代我为四位头领接风洗尘。”
      巴公应下,转身吩咐下去。堂中气氛随之松缓了几分,四位头领纷纷拱手谢过,面色比方才缓和不少。不多时,宴席备妥,众人移步厅外。廊下已摆开数席,酒菜齐备,热气腾腾。
      夷尘举杯环顾众人,声音清朗:“诸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今日且放开喝,不必拘礼。”言罢仰首饮尽,姿态洒脱,自带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度。
      四位头领也纷纷举杯回敬,席间气氛渐渐热络起来。觥筹交错间,众人谈的多是寨中近况与沿途见闻,偶有人提及昆仑之行的凶险,可抬眼见少君神色从容,便也无人再多言。酒过三巡,暮色渐沉,廊下灯火次第亮起,将整座寨子笼在一片暖黄的光晕里。
      宴席渐入尾声,四位头领面上已带了几分酒意,言语间也愈发随意。夷尘却始终神色清明。他端起酒盏起身,朗声道:“诸位,今夜尽兴,夷尘就先失陪了。”放下酒盏,又吩咐道,“虎烈,陪四位头领多饮几杯,莫要怠慢了。”
      虎烈应声抱拳:“少君放心,定当陪好四位头领。”

      第七节:夜宴归榻,此心安处是君乡

      众人纷纷起身举杯:“少君慢走。”夷尘微微颔首,转身离席,步履沉稳,衣袂带风。
      行至廊下,他加快脚步,直奔住处。推开门时,苏禾宁正坐在榻边,见他回来,起身迎了两步,正要开口,夷尘已抬手止住她的话头,径直走到榻边坐下,看着榻上熟睡的人,神色柔和了几分:“他可好?”
      苏禾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轻声道:“晚膳用了大半碗粥,又服了药,睡下之后就没再醒过。”
      “你赶路辛苦,先去歇一歇。这里有我。”
      苏禾宁应声,轻手轻脚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屋里只剩两个人。夷尘垂眸望着柔远舟,看了好一会儿——见他呼吸平稳,面色比白日好了些许,这才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轻声道:“我回来晚了。”
      柔远舟缓缓睁开眼,眼神还有些迷蒙,待看清榻边的人,唇角便弯起一抹浅淡笑意,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回来了?”
      夷尘应了一声:“嗯,回来了。”
      柔远舟眨了眨眼,轻声问:“四部头领可都安置妥当了?”
      夷尘唇角微扬,语气温和安抚:“都安置妥当了,虎烈陪着他们,今夜不会有人来打扰。”他在柔远舟手背上轻吻了一下,“你只管安心歇着,不必挂心,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柔远舟眼底浮起一丝安心,轻轻“嗯”了一声,便想起身。夷尘连忙扶他坐起,自己侧身坐到榻边,让他靠在自己肩头。柔远舟顺势往他身侧又靠了靠,把脸埋进他肩窝,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夷尘一手环着他,一手轻轻抚过他的后背,力道放得极轻,像哄着孩童入眠。
      过了许久,夷尘才低声道:“凌掌门派人送来一株千年雪参,明日让禾宁炖汤给你补身子。你如今正需温养,那雪参年份足,药性温和,最合适不过。”
      柔远舟微微抬眸,眼底映着烛火暖光,轻声问:“师尊可有留下什么话?”
      “只让你好生静养,旁的没说。”
      柔远舟便不再多问,只将脸又往他怀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那便好。”
      夷尘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吻,嗓音低缓:“睡吧。”
      柔远舟点点头,眼皮沉沉地阖上了。夷尘见他睡去,不再多言,只将怀中人拢得更紧了些。烛光在帐幔上投下温润的光晕,把两个人的轮廓笼在一层朦胧的暖意里。
      清晨的光透过窗纸洒进来时,夷尘仍保持着昨夜的姿势,肩头微微发麻,却一动未动。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人——柔远舟睡得安稳,呼吸绵长,眉心舒展,像是许久未曾这般沉酣过。他轻轻将人放回枕上,掖好被角,这才起身,轻手轻脚推开房门。
      晨风裹着草木的清气扑面而来。廊下已有弟子在洒扫,见了他皆躬身行礼,夷尘示意不必多礼,脚步未停,径直往偏院去。
      苏禾宁和溪月正在院中准备路上所需的干粮与药囊。见夷尘进来,苏禾宁率先抬头,脆声道:“少君,东西都备得差不多了。溪月还特意多备了几份伤药,以防不时之需。”
      夷尘看着那些整齐码放的包袱,微微颔首:“辛苦你们了,今日午后启程。”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虎烈压低声音道:“少主,马车已经备好。”
      “车内可都布置妥当了?软垫、被褥、暖炉都放齐了?”
      虎烈点头:“都安置妥了,还多放了两件厚氅,以防路上变天。”
      夷尘又问:“林溪和阿崖可收拾妥当了?”
      “妥了,妥了。”两人闻声从廊下快步走来,精神抖擞。夷尘点了点头,径直往夷婆婆的住处去了。
      推开门,夷婆婆正坐在窗边捻着一串骨珠,见夷尘进来,抬了抬眼皮:“来了?可是要动身了?”嗓音沙哑,却带着几分了然。
      夷尘在她对面坐下,低声道:“是。”
      “阿嬷,尘儿不孝。”
      夷婆婆捻着骨珠的手指一顿,随即又拨动起来,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说什么傻话。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路要走,婆婆拦不住,也不该拦。”她抬眼,看着夷尘,像是要将他看透,“远舟那孩子,你既已认定,便好好待他,莫要再瞻前顾后,误了彼此。”
      夷尘握住她的手,低声道:“阿嬷放心,尘儿明白。”
      夷婆婆拍了拍他的手背,苍老的掌心带着粗粝的暖意:“去吧,路上小心。老婆子在这儿等你们回来。”
      夷尘郑重应了一声,起身时目光在夷婆婆脸上停了一瞬,见她眼中虽有牵挂,却无半分忧色,这才放心退出房门。
      一行人收拾妥当,在九进堂外会合。夷尘抱着柔远舟走过来,见巴公和巫祝已经在马车旁等候。柔远舟示意夷尘将自己放下,站稳后对着二人郑重作了一揖:“巴公,巫祝。”
      巴公和巫祝同时抬手回礼,巴公轻声道:“少主,一路多加小心!”
      夷尘点头:“巴公放心,寨中诸多事务,就劳二位费心了。”说罢,他小心地将柔远舟抱上马车,动作放得极轻。车内暖炉已经燃起,软垫厚实松软,他将柔远舟安置在靠窗的位置,又替他拢了拢身上的薄毯,动作里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林溪跟在后面,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阿崖抱着两把剑紧随其后。阿崖将剑放在车角,又探身检查了一遍窗闩,才退到车外。林溪掀帘探进半个身子:“少君,药包放在座下暗格里了。”夷尘微微点头。
      柔远舟半阖着眼,感受到那双轻柔的手,唇角不自觉弯了弯,低声道:“我没事的,不必这般小心。”声音虽轻,却带着几分笑意。
      夷尘指尖在他颊边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嗓音低缓:“你只管安心养着,旁的事不必操心。”他放下车帘,转身对阿崖道:“启程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药浴驱怨,虎钮传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柔远舟和夷尘的故事,到这里就圆满落幕了。感谢一路追更到这里的你们, 故事虽然完结了,但他们的余生还在继续。 未来如果有机会,可能还会带着他们的衍生(比如我为这部书写的歌)去其他平台和大家见面。江湖路远,感谢相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