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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不眠夜 郑人千里寻 ...
“你怎么来了?”麦芃瞪圆了眼。
“怎么就不能是我?”杜小溪倚在门框上,手里拎着的两个油纸包一股脑塞进麦芃怀里。
“喏,这是金陵最好的卤肉和烧鸡。”
杜小溪下巴点了点麦芃手上的东西,“虽然你不愿意和我拜把子,但做朋友总可以吧?”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自己再拒绝就显得太不近人情了些。
“杜姑娘太客气了。”麦芃侧身,“不若进来喝杯茶?”
“叫我大河就行!”杜小溪挥了挥手,一屁股坐在桌案前,抬手招呼麦芃道:“快来尝尝我给你带的烧鸡和卤肉。”
等麦芃将两个油纸包打开,杜小溪先一步伸手拽下一根油光锃亮的鸡腿塞到了麦芃手里。
而后,她又自顾自的一把扯下另一只鸡腿塞到嘴里。
杜小溪一口撕下半个鸡腿,边嚼边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麦芃。
手里的鸡腿泛着油光,被香料腌入味的肉此刻更是香气四溢。
麦芃咽了口唾沫,终究是抵抗不住诱惑,对着这硕大的鸡腿一口咬了下去。
汁水在口腔里爆开,舌尖尽是鲜甜的汁水,肉香瞬间充盈了她的口腔。
一瞬间,麦芃眼睛都变亮了。
“哈哈!”杜小溪看她这副模样,抬着下巴轻哼一声,又摇着手里的鸡腿显摆:“怎么样?这可是我三十八姐的独家绝密香辣卤汁大鸡腿!”
“这金陵城里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麦芃真诚点头:“好吃!”
而后才反应过来杜小溪说了些什么。
她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问:“这是你姐姐做的?”
“嗯!”杜小溪摆了摆手,“就是我姐姐!”
“第三十八个姐姐。”
“三十八?”麦芃惊的瞪圆了眼睛,“你有这么多姐妹?都是亲生的?”
杜小溪见麦芃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乐的捂着肚子笑开了花:“哈哈哈!你瞧你这样!”
麦芃也反应过来了。
猪一胎也才能生八到十六个,这三十九个孩子要都是一母同胞,那可真是……
她举着鸡腿无语的帮杜小溪拍背顺气。
等杜小溪终于笑够了,这才直起了腰:“不是亲生的啦!是与我投缘的姊妹们,一高兴便都认做了干亲。”
“常言道,在家靠姐妹,出门靠朋友!”她自顾自的讲着自己的道理:“我这正是成大事的做法呢!”
麦芃大为赞叹,然后又退后一步。对于不理解的事情,她一贯保持冷静疏离不掺和的态度。
但不得不说,杜小溪为人豪爽,也是有些社交天赋在的。于是,两人只在一起吃了两包卤肉的功夫,眼见着两人关系都拉近不少。
末了,麦芃将她送到门口时,正巧撞上来送热水的店小二。
杜小溪呲着牙和店小二打招呼:“回见啊七妹!”
店小二手里的水端都端不稳,连忙侧身给她让路,脸上的笑容是一贯的讨好。
“小心些,姐姐。”
店小二惊呼一声,水桶里的水来回晃荡,不少的水就这样撒到了杜小溪身上。杜小溪也没恼,伸手拍了拍,呲着个大牙笑着朝她挥了挥手,开玩笑道:“七妹知道姐姐热,特意让姐姐凉快凉快!哈哈哈!”
店小二停在原地,疲惫的脸上显露出一丝轻松。她回道:“是小妹的不是,改天请大河姐吃酒。”
杜小溪笑眯眯走了。店小二又收起笑,一桶又一桶的往屋里提水。
麦芃瞧她忙进忙出的样子,也不由生出几分好奇。
“你,跟她很熟吗?”
店小二被这突然的问题问的一愣,“谁?大河姐吗?”
见麦芃脸上明显的好奇,店小二又连忙补充:“要说不熟,那是瞎说。可要说有多熟……”
店小二拉着长音,沉吟片刻又道:“也不算多熟。只是刚认识的时候,我们隔三差五还少不了小聚。如今她每日忙碌,倒是很少再一起聚了。”
见麦芃不言语,店小二又急忙替杜小溪找补:“客人或许不是热闹性子,不了解她。”
“其实,大河姐人还算不错。”
“我们这些人都是庶民出身,成日里风里来雨里去的。从开始讨生活,又有几人把我们真心当成朋友来看呢?”她将肩膀上的布巾扯了下来,随意的摸了一把额头,“大河姐不一样!她虽然家里有田有产的,可为人自有一番侠气,姐妹们谁家出了事,她都愿意搭把手帮衬一把。”
说到这,她嘿嘿一笑:“就连我,也受过她不少好处呢。”
麦芃若有所思点头。
看来,这位杜小溪家境颇为殷实,爱交朋友是她的一大兴趣。那想来她执意与自己交朋友,也大约没什么恶意了。
但想起她莫名的热络,麦芃又叹了口气。
她虽然能很好的应付一些必要的社交,但其实内心还是由衷觉得与人交往是件麻烦事。
麦芃想,或许过几日杜小溪察觉到自己这不冷不热的态度,然后就会自行走开了。
然而洗漱完毕,屋内灯火熄灭之后,麦芃却总翻来覆去睡不着。
或许是杜小溪的执意靠近,让麦芃有些触景生情,她脑袋里开始不自觉的回想起自己上一世的光景。
上一世,她从一个国公府的小小护卫被太子破格提拔为东宫左清道率府中候,人人都道她行了大运。等到太子登极,她作为东宫属官也要按例提拔晋升,一时更是风头无两,来送礼的官绅几乎要踏破她那间小院子的门槛。
只是后来,为了沈家的事,她被新旧两党同时排挤,官场上再也没有什么人吵嚷着与她交朋友。等麦芃被贬到北地燕州,她一次又一次见证了身边人的死亡之后,人也越发孤僻,渐渐更没有什么交朋友的心思。
感受到别人散发的友善与示好,让麦芃已经被冰坨子冻住的心生出许多的不适应。
想到这,她又烦躁的翻了个身。
……
今晚,或许真是不眠之夜。
同样睡不好的还有被叫去训话的温玄英。
他悄无声息的披着衣服下了床,转过屏风坐在平常算账的案几之前。
屋子空旷又寂静,但正好方便他将白日里没有消化的情绪反刍出来。
温玄英闭着眼,又想起今日母亲的训话。
中年女子不知何时已经两鬓斑白,原本记忆中柔和的脸此时也变得面目狰狞,恍若换了个人似的。
她坐在上首,说出的话听着也没几分温情:
“你是温家的公子!是我的儿子!你不应该为了这个家尽一份力吗?”
“你怎么没学到半分你父亲身上的温柔良善,整日里尽钻研些什么铺子银钱之类,没得辱没了我温家的文人风骨!”
“从明日起,你便不要再往铺子里跑了。接下来各府郎君们置办的赏花宴,我温家万不能缺席。你从琳琅斋挑些体面贵重的,送去宴席上,不能叫人小看了我温家……”
“还有更重要的!下月勋国公寿辰,若咱们能在国公面前露个脸,凭借你的美貌与娘的本事,咱们温府何愁不能兴盛?”
“娘都打听好了。过几日赏花宴,勋国公府有内眷登门,这正是结交贵人的千载难逢之良机。辞秋,你、你是为娘唯一的孩子,为娘不会害你!便是你爹活着,也会同意娘这样去做的啊!”
母亲的话言犹在耳,听得温玄英直生出一股无名火气。
自父亲去后,家里收上来的租金越来越少。母亲不通庶务,偏又自以为是的聪明,被那些掌柜三言两语打发了去。
如今,自己好不容易将几间铺子拢在手里,她便每日盘算如何将那些铺子从自己手里扣出来。为了尽快达成目的,她又被柳氏几句花言巧语蒙骗,大张旗鼓的跑到昌乐坊要坐实自己与柳氏侄女私通,想要将自己未来的妻主控制在手心以此来达到拿捏他的目的。
夜凉如水,冻得温玄英不住地打着哆嗦。他手抖着从一旁拿出火引,将案几上的烛台点亮。等看到光亮之后,他脑袋才又重新冷静下来。
他不得不正视自己一直以来都逃避的问题——他得到的母爱,或许从来都不曾真实存在过。
他知道,母亲素来是有主意的。
那件事,若不是她自己想做,柳氏又如何能劝动她。
自父亲去后,母亲纵情声乐,流连花坊,温玄英甚至一度以为那是由于挚爱已去,心中愁闷无法排解的自我放逐。就连带着小她二十多岁的小倌柳氏入府为侍,她给出的理由也是他与父亲十分肖像。
在捉奸之前,他或许还能骗自己母亲上了年纪,或许老糊涂也未可知。可经此一事,温玄英实在领悟的彻底。
面对撕下伪装的母亲,他再无任何期盼。想到这些年里自己也曾出资学着父亲那样为她铺路,温玄英只觉得喉咙发紧,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
他扶着案几,无声的干呕着。也幸亏他回府之后并未吃夕食,也免了此时的狼狈。
良久之后,他才扶着案几直起了身。
一双凤眸泛起盈盈水光,看起来倒是格外冷冽。温玄英沉默地抬手,拭干眼角的泪珠。
看着跳动的烛芯,他又忽的笑了。
母亲这人年轻时不务正业,如今人越老反倒越想往上爬。只是又没那个才干,净知道走些邪门歪路,被柳氏哄着撺掇两句又坐上了升职的美梦,巴不得推他出去笼络各府公子,以祈求自己的升迁路走的宽阔平顺。
好哇!不是要让我做你扶摇直上的梯子吗?
那且等着看,我会为母亲铺就怎样一条“青云路”好了……
灯火摇曳,火光将温玄英脸色照的忽明忽暗。
他眼前摊着几本账薄,左手边的算盘安安静静的压在另一本账薄上头。
父亲已去,逝者对于现世总是无能为力。可自己到底还在人间。
那些父亲没来得及讨要的东西,他作为唯一的子嗣,会亲手替他讨回来。
如今这世道,要想使一个人消失,确实很容易。但要想使一个身负官职的人莫名其妙消失,就有点麻烦。
温玄英倒也不是怕麻烦,只是觉得让她悄无声息的消失,对于弥补破碎的家庭和惶恐不安中长大的他来说,远远不够。
但幸好,他知道温祈年最重视什么,也知道她最想要什么。
温玄英幼时便读过一则感人至深的小故事。
郑人千里寻子,几得而复失,投河而亡。
他想,母亲追寻名望地位的心与那千里寻子的郑人恐怕不相上下,只不过那郑人尚存几分母子之情,比她追求功名利禄倒是好上不少。
最想要的东西摆在面前,几得而复失之下,温祈年会不会也如同那郑人一般心如死灰?
若是她投河而死,是否也是对于曾经美满家庭的赎罪?
“呵……呵呵……”温玄英不可自抑的笑了起来。良久,他才扶着案几站起了身。
日子还长,但幸好,温玄英有足够的时间等待与筹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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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不眠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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