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盛典 帝国盛典在 ...

  •   帝国盛典在皇家宴会厅举行。这座宴会厅是奥罗拉星上最宏伟的建筑之一,穹顶高悬,水晶吊灯如星河倒挂,四壁镶嵌着历代帝王的巨幅画像,每一幅都用纯金画框装裱。厅内摆了百余张长桌,按着严格的等级座次,从皇帝的主位呈扇形铺开,越往外围,席位越疏、桌距越宽。帝国权力的层级被这张座次表体现得淋漓尽致,谁靠近中心,谁就在权力核心。

      陆辰渊坐在武将首席,右手边是陆霆,左手边是萧景琰。他今天穿了一身正式的玄色军礼服,肩章上的将星在灯光下冷冷地亮着,胸前挂着北境军凯旋的勋章,每一枚都沉甸甸地坠着。他坐姿端正,表情平淡,目光落在面前的餐桌上,不往别处看。但他在等人。

      宴会厅里的人越来越多。皇帝和皇后尚未到场,三皇子顾星辰坐在皇室区域靠前的位置,身边围了一圈贵族子弟,正谈笑风生。顾星辰今天穿得格外隆重,金冠束发,锦袍上绣着蟒纹,整个人意气风发。但他的眼神时不时往入口方向飘,像是在等什么人出现,又像是想确认那个人不会出现。

      陆辰渊看到了这个细节,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

      宾客差不多到齐了。议会那一桌,赵崇光坐在首位,正跟身边的几个议员低声说着什么。赵崇光今年六十出头,身材瘦削,面容清癯,看起来像个学问深厚的老者。但陆辰渊知道,那双眼睛下面藏着的东西,比在场任何人都深。他想起昨晚那封无名密信,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一下。

      “辰渊。”陆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压得极低,“今天不管发生什么,沉住气。”

      陆辰渊偏过头看了父亲一眼。陆霆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表情跟平时一样威严而冷淡。但陆辰渊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分量。陆霆知道今天会有事发生。昨晚那封密信,陆霆是不是也收到了?

      他没有问。

      宴会厅入口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那种骚动很低,很轻,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圈往外散。先是门口的几个侍从停下了脚步,然后是附近的几桌宾客转过头去,再然后,更多的目光被牵引过去。陆辰渊抬起头,看向入口。

      顾星澜站在那里。

      月白长衫,领口和袖口绣着银线,在宴会厅辉煌的灯火下折射出极淡的流光。那件衣服剪裁极简,素净到几乎没有装饰,但穿在他身上,所有装饰都显得多余。他今天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白玉簪将头发松松绾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线条精致的侧脸。灯光落在他身上,衬得整个人像从月里走出来的,干净,疏离,不带一丝烟火汽。

      宴会厅安静了一瞬。那一瞬极短,短到大部分人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但陆辰渊意识到了。他看见顾星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看见几个贵族子弟的眼神直了,看见赵崇光偏过头,目光在顾星澜身上停了比正常更长的时间。而顾星澜本人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目光。他微微低着头,步履从容,沿着最外侧的过道往自己的席位走。步子不快不慢,姿态不卑不亢,像一个习惯了被忽视的人,也像一个早就准备好了被所有人注视的人。

      他在最末端的皇室席位坐下。离陆辰渊隔了整整大半个宴会厅。坐下之后,他安静地垂着眼,双手放在膝上,不再看任何人。

      陆辰渊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酒是帝国北境产的烈酒,入喉如火,但压下不去他胸口莫名升起的那股燥意。他刚才注意到了两件事。第一,顾星澜今天穿的那件月白长衫,领口绣的银线纹路跟那天在军港穿的白衣不同——军港那件是低调的云纹,今天这件是更醒目的白茶花纹。白茶花,他的信息素是白茶,他把自己的信息素纹在了领口。第二,顾星辰看顾星澜的眼神里,除了惯常的轻蔑和敌意,多了一层陆辰渊之前没见过的焦虑。顾星辰在怕什么?

      “皇帝陛下驾到——”

      礼官的声音响彻宴会厅,所有人起立。皇帝顾宏远从正门步入,皇后随行,身后跟着一列内侍和禁卫。顾宏远今年五十多岁,面容保养得宜但眼袋深重,眼底有挥之不去的青黑。他缓步走向主位,接受众人行礼,抬手示意平身。动作流畅,表情雍容,但陆辰渊注意到,皇帝的步伐比去年盛典时慢了一些,右手偶尔会极轻微地抖一下。

      酒过三巡,皇帝举杯,开始例行的盛典祝词。从开国皇帝的丰功伟业,到如今帝国的疆域辽阔,再到北境军的凯旋之功。说到陆辰渊时,皇帝朝他这边举了举杯,笑容和蔼:“陆少将少年英才,北境一役扬我国威。朕心甚慰。”

      陆辰渊起身行礼,说了几句场面话。坐下之后,他注意到赵崇光的位置上,议长正微微侧着头,跟旁边的礼部尚书低声交谈。礼部尚书的脸色有些不自然,像在紧张什么。

      皇帝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宴会厅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正题要来了。

      “今日盛典,朕还有一事宣布。”顾宏远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带着一种刻意的庄重,“七皇子顾星澜,温良恭俭,品性端方。北境军少将陆辰渊,功勋卓著,忠勇可嘉。二人年岁相当,朕特赐婚约,择吉日完婚,以彰皇恩,以固国本。”

      话音落下,宴会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有人看向陆辰渊,有人看向顾星澜,有人看向陆霆,有人看向赵崇光。陆辰渊坐着没动,面上没什么表情。他余光扫了一眼顾星澜的方向,那个月白的身影依旧安静地坐在末席,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皇帝端起酒杯,准备接受众人的祝贺。就在这时候,赵崇光站了起来。

      “陛下。”赵崇光的声音不高不低,温和而有礼,但足够让整个宴会厅的人听见。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向他。陆辰渊的手指在膝上骤然收紧了。

      “议长何事?”皇帝的语气没什么变化,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陛下赐婚,本是美意。臣本不该多言。”赵崇光微微欠身,姿态谦恭,“但臣身为议长,有责任提醒陛下——“神谕”婚配,乃帝国法典所载之最高规格婚姻。陆少将与七殿下若能成婚,自然是社稷之福。只是……”

      他顿了一下。

      “只是臣近日接到一些风声,说陆少将出征北境期间,曾与边境星域某位Beta女性有过较密切的接触。臣不敢妄断真假,但既有人提及,臣以为,陛下或许应当先着人查证,再行赐婚不迟。毕竟‘神谕’婚配关系国本,若有一丝瑕疵,恐伤及皇室与陆家的体面。”

      宴会厅彻底静了。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所有人的目光在皇帝、赵崇光、陆辰渊和顾星澜之间来回转。陆辰渊感觉到身边陆霆的气息沉了下去,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在极力压制。他抬手,在桌下轻轻按住了父亲的手臂。

      “议长。”陆辰渊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传遍了寂静的宴会厅,“您说的人,是艾琳娜·雷诺。边境叛军首领雷诺之女。臣在北境期间曾与她多次交手,有胜有败。如果‘密切接触’是指战场上的交锋,那议长说得没错。”

      他站起来,目光平视赵崇光,不急不缓:“臣很好奇,议长是从哪里得到的‘风声’。战场上的事,每一桩每一件都有军报记录在案。如果议长对北境军的战报有疑问,臣可以调出全部原始档案,请陛下和议会共同核查。”

      赵崇光脸上的笑容不变:“陆少将多虑了。臣只是就事论事。”

      “议长说得对。”陆辰渊往前走了一步,语气依旧平和,但每个字都压着分量,“赐婚关系国本,确实该查。臣建议,由陛下指定专人对臣在北境的一切行动进行彻查。查得越清楚,越能证明臣的清白。只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宴会厅,最后落在末席那个月白的身影上。顾星澜抬起了头。隔着大半个宴会厅,陆辰渊看到那双眼睛安静地、平静地看着他,像那天在军港一样。

      “只是臣想请陛下准臣一件事。”陆辰渊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皇帝,“无论查证结果如何,臣对七殿下的婚约,不变。”

      顾星辰手里的酒杯“砰”地一声磕在桌上,酒液溅了出来。宴会厅里响起一片交头接耳的低语。赵崇光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肉眼可见的变化,嘴角的笑容淡了一层。

      皇帝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陆少将既然有此心,那就依你所言。赐婚如期,查证之事另议。”

      赵崇光欠身坐下,面上恢复了平常的温和。但陆辰渊注意到,他坐下之后,目光跟顾星辰对了一下。极短,但里面交换了什么东西。

      陆辰渊坐回席位,没有再看顾星澜。但他能感觉到,宴会厅末席的那个方向,有一道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安静地,专注地,像一盏不灭的灯。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入喉,烈得发烫,但胸口那股燥意压下去了一些。

      他在想一件事。赵崇光在盛典上当众发难,目的不是要破坏婚约。婚约成与不成,对赵崇光来说都没有直接损失。他在做的是一件更隐蔽的事,他在试探陆辰渊对赐婚的态度。陆辰渊如果犹豫,如果退缩,赵崇光就会知道,陆辰渊对这门婚事并不情愿。那接下来的布局就有了方向。但陆辰渊刚才的回答,没有犹豫,没有退缩。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态度摆在了台面上。他要这个婚约。

      陆辰渊放下酒杯,余光扫过末席。顾星澜已经重新低下了头,安静地坐在那里,跟之前一样温顺、不起眼。但陆辰渊忽然想到一件事。赵崇光为什么知道艾琳娜?艾琳娜是边境叛军之女,陆辰渊跟她交手的记录在军方档案里,但赵崇光能拿到这些信息,说明他的手已经伸进了军方的情报系统。而那封无名密信说“小心议长”。陆辰渊缓缓呼出一口气,目光沉了下来。

      宴会还在继续。丝竹声重新响起,宾客们恢复了推杯换盏的热闹。但宴会厅里所有人的心思都已经不在酒菜上了。陆辰渊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的杯沿。他忽然很想知道,末席那个人此刻在想什么。

      而在宴会厅的另一端,顾星澜低着头,安静地听着周围的喧嚣。他的嘴角弯着一个极浅的弧度,温润无害。袖中的手指轻轻收拢,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四个浅浅的月牙印。

      他没有抬头去看陆辰渊。

      但他记住了刚才那句话。当着所有人的面,当着皇帝的面,当着赵崇光的面,陆辰渊说,婚约不变。他算过很多东西。他算到了赵崇光会在盛典上发难,算到了皇帝会权衡,算到了顾星辰会失态。但他没有算到陆辰渊会这样回答。直接,干脆,不留余地。像是早就想好了要这么做。像是那场婚事对他来说,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安排”了。

      顾星澜闭上眼,将眼底翻涌的东西压了下去。再睁开时,目光恢复了平常的温润平静。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凉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